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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数据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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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不是结束。
我以为会是黑暗,是虚无,是彻底的消散。就像关掉一台电脑,屏幕暗下去,一切归零。
但我“醒”了。
我看到的不是病房的天花板,而是一片流动着微弱光点的虚空。耳边是不断的嗡鸣,像坏掉的服务器风扇在哀嚎。
我在哪?
念头刚起,一股巨大的数据流就冲刷过来。无数破碎的信息涌入我的意识:地图坐标、技能代码、人物建模、门派背景……
我本能地抗拒着,试图抓住一点熟悉的东西。小灵……小灵……
这个名字烫得我的核心数据一阵剧烈的波动。嗡鸣声陡然变得尖锐,眼前的混沌景象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
剧痛。不是□□的痛,是意识被撕裂、被强行格式化的痛。
我不敢再去想那个名字,不再去想任何属于生前的记忆。痛感消失了,数据流变得温和,像接纳一个新生的程序。那些涌入的信息开始自动归位、整合。
藏剑山庄,叶寻剑,游历江湖的藏剑弟子。
我明白了,我没有消散,我的执念,或者别的什么,把我锚定在了这里。
这是我和她曾经沉迷的游戏世界里。
但我不是玩家,不是活人。我是依附在这个叫“叶寻剑”的NPC身上的一段错误数据,一个游荡的灵魂。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绝望。我知道这个世界的本质。我知道那些头顶卷轴的NPC是程序,我知道那些卡顿的野怪是BUG,我知道这片看似广阔的天地,不过是无数0和1编织的囚笼。
而我被困在了这里。更可怕的是,我知道小灵还在外面。那个没有我的现实世界。
我不能让她像我一样,被困在无望的思念里,一点点被时间磨碎。
我必须做点什么。
念头一起,那尖锐的嗡鸣和世界扭曲感再次袭来。我立刻强迫自己将对小灵的情感压下去。现在,“秋梓木”是禁忌。我必须成为“叶寻剑”,一个符合这个世界规则的NPC。只有这样才能存在下去,才能找到办法。
我跑遍剑三所有地图,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脱困的办法和线索,可是那些NPC都是没有灵魂的程序。
只有明教映月湖的山石道人目标隐晦地和我提起过一句台词:找到传说中的“十六夜红月”。
我知道他口中的那个东西。那是剑三玩家口耳相传的怪谈,一个诡异的BUG。它象征着游戏世界最深层的错误和不稳定。如果这个世界有什么地方能打破规则,能连接内外,那只能是它。
找到它。试试看我这段多余的错误数据,这个不该存在的灵魂能否有机会回到现实世界。
这是我存在的唯一意义。
这个世界很大,也很假。
我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小贩们永远重复着那三句吆喝,巡逻的卫兵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坐标点上,茶馆里的客人对着空茶杯做出饮茶的动作。
一切都按设定好的剧本运行。只有我,是个清醒的看客,一个格格不入的幽灵。
我混迹在玩家和NPC之间,不动声色地收集关于“十六夜红月”的碎片信息。酒馆的角落,茶馆的窃语,甚至是世界频道上偶尔闪过的惊恐发言。
有时会遇到BUG。小怪身体边缘闪烁着幽蓝的数据残影、NPC的错误行为。每次看到这些,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这个世界的BUG在增多,规则在松动,但十六夜红月依旧隐匿无踪。
现实世界里的小灵,是不是开始淡忘我了呢?
更糟的是,每当我想起现实世界的事情,有种要将我格式化抹除的威胁感就会出现。我必须时刻提醒我自己,我是“叶寻剑”,一个没有感情的NPC。
苗疆的雨林潮湿闷热,藤蔓缠绕。我来这里,是因为一条语焉不详的线索指向苗疆的禁忌传说,可能与十六夜红月的某种形态有关。
这个地图数据似乎在这里格外紊乱,我差点在这里迷路。就在我用剑劈道路时,我听到了坠落的声音。
我循声找去,她躺在地上。紫色的苗疆衣裙,散乱的黑发。一个五毒成女NPC?不,不对!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那张脸无数次出现在我梦里!
凤灵?!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应该在现实世界!
“小灵!” 这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我既高兴又害怕,我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但是她出现在这里意味着……她也和我一样吗?
不行,她得回到现实世界去!这里不是她该呆的地方!
就在我思考的这一刹那,耳边响起尖锐的警报,剧痛在撕裂我的意识,眼前的小灵开始变得地像素化——数据流要将她抹去!
我瞬间清醒,我不能与她相认。
她醒了,眼睛似乎受了强光刺激,看不清东西。她摸索着,喊出我的名字。
我强迫自己用最平淡的语气问她:“你不是中原人?”
声音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我生前的声音。
她果然激动起来,想抓住我。我得在她看到我之前离开。我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她却喊着“空姐”,找着“鞋”追了上来。
难道她也死了,也来到了这个世界?巨大的恐惧淹没了我。如果她也死了,那我所做的一切毫无意义。
我找了个借口,准备确认她的状态。
她同意了。我扶她上马。她的身体是温热的。她是活人,一个有灵魂有□□的小灵。
她的眼睛很快恢复了,却还在装看不见。这小把戏骗不过我。我故意戳穿她,看着她尴尬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满是苦涩。她还是这么令我着迷,可惜我不能再拥有她了。
阿图的出现是个意外。那孩子怕她怕得要死,“杀人如麻的凤灵”?这称号让我心惊。我记忆里的她,连游戏里打得不好都会自责。这个世界赋予她的身份如此黑暗,她经历了什么?
我帮她解围,逗弄那个可怜的孩子。她似乎心软了,虽然嘴上说着不去族长家,最后还是追了上来。她还是那么善良。这让我又熟悉又心痛。
族长家的阁楼里,蓝若的伤情是一个BUG。
我瞬间就认出来了。她也看到了!她脸上那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绝对不是NPC该有的反应!
我猛地抬头看她,她不是NPC,她真的是凤灵!
狂喜和担忧同时击中我。喜的是她活着!担忧的是,她被困在了这里。我能送她回现实世界吗?
我几乎无法维持平静,只能狼狈地垂下眼,用“寒毒”这种荒谬的理由搪塞过去。我能感觉到她灼热的目光钉在我背上,充满了怀疑。
野猪复活撞寨门,证实了我的担忧。世界的BUG在恶化。我不得不出手,用剑破坏那些数据核心,让它们化为数据流消散,我知道,更大的麻烦要来了。
果然,阿图提到了那个禁忌的名字——“十六夜红月”。
聪明的她立刻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来逼问我:“你早就知道!你到底是谁?!”
看着她眼中的执着和痛苦,我知道瞒不住了。我不能再让她无头苍蝇般乱撞,那更危险。
我避开她的问题,给出了目的地:长安。
去长安的路,是我此生走过最漫长的路。
她就在身边。有时和阿图共乘一马,有时走在前面。她的背影,她说话的语气,她不经意的小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我:她是凤灵,是我的挚爱,此刻和我一起被困在这个地狱里。
而我,必须装成一个神秘的NPC。我必须控制每一次看向她的眼神,压抑每一次想要触碰她的冲动。
每一次她投来的目光,都像一把钝刀在割我的肉。
阿图很依赖她,这让我稍稍安心。至少,她不是完全孤独。
直到我们遇到那个致命的裂隙BUG,数据乱流从裂隙中爆发出来,带着混乱的信息碎片。
乱流卷向她的瞬间,我看到她眼神涣散,泪流满面。
然后,那个最不能被提及的名字,从她口中唤出:“秋梓木……梓木……”
嗡鸣声灌满我的耳朵,她的一切都在像素化,数据流涌向她,要把她从这个世界抹去!
“不——!”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嘶吼出声,用尽全部力气扑过去抓住她的手腕。
不能让她被卷进去!更不能让她再喊那个名字!
“别碰那些东西!” 我强行压抑住我的颤抖,“也叫那个名字!”
我知道我的眼神暴露了太多。我甩开她的手,几乎是狼狈地转过身,背对着她和阿图。
我需要时间压下那汹涌的情感。
良久,我才勉强用冷淡疏离的语气同她说话。我不敢回头看她。我害怕再次看到她的眼神。
长安城的景象印证了我最坏的预期。整个世界如同一个即将崩溃的服务器,卡顿、重影、穿模、NPC行为逻辑错乱……“十六夜红月”出现的征兆越来越明显。
通过几天的观察,我知道了:服务器维护瞬间,就是用十六夜红月送小灵回现实世界的时候。
那一天还是来了。
我看着她和阿图,最后一次叮嘱她要注意安全。我的目光最后落在她脸上,这一眼,即是永别。
我去了唐门密室。我凭着对副本的记忆一路冲向最深处。
十六夜红月还未动手,数据流就已把我击溃,十六夜红月声音响起:“锚点…需要锚点…一魂换一魂…以尔之名…祭于此间…”
果然,这就是规则。送一个灵魂回归,需要彻底献祭自己给这个数据黑洞,填补规则漏洞。
看来,这就是我的归宿。
我告诉十六夜红月:用我送她回去。
就在我准备献祭自己时,一声绝望的嘶喊从入口传来。
我猛地回头,是她!她还是来了!
她原来早已认出我了,她要用她来换我。
可是我所有的计划,所有的牺牲,就是为了让她活下去。
我知道,没有时间犹豫了。再拖下去,红月消失,规则稳定,我们就都完了。
“小灵,” 我看着她,最后一次用我原来的语气唤她,“你该回家了。”
原谅我用这种方式推开你。
不等她反应,我刺向自己的的核心数据。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消散,数据在剥离,记忆在模糊。
现实世界的病房,大学宿舍的屏幕光,游戏里的成都广场,海誓山盟炸开的光效……关于秋梓木的一切都在消失。
在彻底消散前,我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足够了。
“小灵……回家……” 这是我对她最后的嘱咐。
光芒彻底吞噬了我。我最后的意识里,只有她的身影。
永别了,我的小灵。好好活下去。
我的意识彻底熄灭,融入数据流中。没有思想,没有情感。
我是代价。是锚点。是错误被修正的残响。
在彻底融入那混沌之前,我感受到红月调动了我的核心数据流。它没有吞噬掉我,而是将其塑形凝固,最终形成了一把剑的形状。
千叶长生。
紧接着,是物体落入怀抱的触感,以及一道白光裂隙的开启。
我的任务完成了,无尽的黑暗包裹上来。
这一次,是真正的终结。
永A。吾妻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