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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第二百四十四章,牵扯其中 。 ...

  •   现在我要开始工作了。我是一名乐女,一名琴师。弹琴是我的工作,我很喜欢,这不仅仅是作为杀手的一个伪装身份。即便伪装,弹琴也始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是仅仅坐下来拨几下弦就能做到的。
      我学琴已经很久了,从你最初画下那张画,构造第一个分镜,书写第一段提纲开始,我就一直是琴师。当初你为什么这样设定呢?你没想太多,你对音乐并没多少了解也没多少兴趣,你只是这样做而已,你没想过这意味着什么。但总之,事实就是如此了。我现在在工作,在弹琴。
      我注意到,当我弹琴的时候,我会想很多事情,关于我的未来,关于过往的经历,关于我身边的人,我会有很多思考,这些思考会通过琴曲表达出来。当人们听到我的琴音时,听到的是我的心声。从一首曲子的开始到结束,音乐转化成文字,文字转化为场景,场景转化为情感。于是故事就这样被讲述被听见。当然了,这绝对不是为了填充什么,掩盖什么,对吧?弹琴时心有所想很重要,投入情感也很重要。
      但一定要记得,始终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然心中充满了想法,但是在弹琴的时候,工作的时候,我始终应当关注的是我眼前的乐器,乐器上的徽位和琴弦,是我的指法,这些具体的实际的知识。我是一名琴师,我学琴很久了,我当然懂得这些,我很懂。
      现在,我在工作,如你所愿。
      我们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我的工作是弹琴,你的工作是写我弹琴的过程。
      今天我要弹奏的第一首曲子是《醉渔唱晚》。关于这首曲子我现在没有什么要想的,我不是为了什么特地选择弹这一首,这只是工作而已。现在我要做的就是把这首曲子演奏出来。完整地,正确地。
      首先,调弦,校准音调。我知道该如何调,每根弦应该调成什么样。宫调,我习惯先定三弦散音为宫声。弹泛音定调,以三弦为准,六弦七徽同三弦五徽,一四同六七,四七同一五,七七同四五,二四同七七,五七同二五,三五同五七,使得各弦音为三宫,四商,五角,六徵,七羽,一下徵,二下羽。
      我调弦用了一分钟左右,你为了写这段话查资料用了多长时间?
      《西麓堂琴统》中记录此曲系唐时陆龟蒙与皮日休泛舟于松江,见渔民醉饮而作。《杏庄太音补遗》记其意为宋时张元干词云:明月太虚同一照,浮家泛宅忘昏晓,醉眼冷看朝市闹。烟波老,谁能惹得闲烦恼。
      抄写琴曲前的文字小记对你来说是最简单的部分,现在你先去听音乐。一遍对你来说是不够的,听到一半你就会分神,听到后面你就已经忘了前面。所以要多听几遍,别做别的事情就只是听,用心听,听到你能将音乐和曲谱中的曲意文字相互联系,你能够用文字表达出音乐的情境为止。听过再写,我等多久都行。你发现听错版本了你现在流行的和我现在要弹的不是一个版本你应该听《西麓堂》版?没关系我继续等。因为无论你听多久剧情都只会在下一段继续。
      我开始弹奏了。
      第一段,扬波。开头的三五个音,慢慢的,彼此间相隔很长的停顿空白。慢,如同傍晚江边的水波,一下又一下地起伏,冲刷着岸边的碎砂岩石,夕阳的倒影在水面上被分离成一道又一道的亮光。然后另一种不同的音响起了,一开始还不太分明,与水波混在一起,但是渐渐变得真切,那是渔民的歌声,其撑着船从远处的江面驶来。这歌声如醉酒之后的咿咿呀呀,有时低沉下去有时又高亢起来,有时重复有时变化,有时突然停滞有时连续不断。自由自在的人,在船上看着日落,放声歌唱。这是你听到的你感觉到的,这很好,我想你写的文字也很好。
      对我来说呢,这一段是这样的:
      左手无名指按十一徽四弦下滑右手勾,散弦勾七弦。起,无名十一徽四弦下滑勾,无名十徽五弦上滑勾,散二弦打。无名十徽七弦挑,飞吟下带起,无名徽外三弦勾,散音四弦勾。无名十一徽四弦打移上九徽,散弦七弦挑,大指九徽四弦勾,中指十一徽二弦勾,无名十一徽四弦下滑勾,六徽九徽按击四弦,散七弦挑,散四弦勾。大指九徽五弦抹,撞揉,无名十徽对起就五弦挑,散四弦勾。散二弦勾,散七弦擘。无名十二徽四弦挑,吟下带,散三弦挑……怎么了?我第一段都还没有弹完呢。
      《醉渔唱晚》一共十段。
      这是我今天下午的第一首曲,今天下午我一共要弹奏十二首曲子。
      我知道你不会让我继续这样搞下去了。我知道你觉得我觉得我已经表明了我的态度。我知道这一切都在你的控制范围之内,我知道我想做的其实也是你想做的。我知道你依然不会就此让步。但能用我的两分钟恶心你……六个小时,我觉得还不错。
      曲秋茗就会这么干,对不对?我学得怎么样?

      傍晚,此时夕阳已落,只有天边的晚霞残留的余光。灯火点上了。
      夏玉雪今天的工作结束,茶馆里的客人此时也都离开。她坐在桌边喝着凉茶休息,她按着茶杯的手指有些发疼,她感觉有些累。她面无表情。通常,在工作结束之后她就该走了,但今天不是这样,今天她要留在这里吃饭,吃完饭之后上楼继续弹琴。
      她在等待,厨房正在烧菜,她等下要吃的菜,也是今天晚上来的人要吃的菜。
      “杜义说今晚就只是弹琴而已。”她喝了一口茶,说到,“当然不会只是这样,不过我要做的就只是弹琴而已。我只需要弹琴,结束,离开。然后明天继续工作。”
      现实会如她所愿吗?
      夏玉雪望着眼前空荡荡的敞开的大门,看到从门外驶过一架运货的马车。这让她想到了今天下午看见的那架车,阿库玛当时在将一筐筐鱼往车上装,她和莉迪亚还有诺玛在小屋的阴影前等待,离别前的最后一面。伪装成巧合的必定发生的被刻意安排的见面。
      “不,我是逃不掉这件事了,我知道。”
      她暗暗地自言自语说,目光平平地望向前方,“你不会让我继续这样平稳地弹琴,直到船来的那一天。我是一定要被卷入其中的。”
      她抿了一口茶。
      “不过,是什么呢?今晚我会得知什么消息呢?是玛尼伽·康答的侦探游戏,还是孟定的权力游戏?”她继续说,“如果是前者,那么这对我确实是个麻烦,因为确实是我杀了文龙。如果是后者,那么……”
      “……那么这是唐青鸾的事。”夏玉雪说,“我会记下我听到的,然后在船来的时候转告。但是她应该不会有心情去管吧。”
      “但我也没心情管我的事,对,我还是被扯进去了。”
      她又想到了那个乐女前几天对她的提醒,想到这个人让夏玉雪感觉有些不快。诺玛,阿库玛,莉迪亚,玛尼伽·康答,现在还多了一个虽然不知道名字但关系已经非同一般的同行,在这里待得越久认识的人就越来越多,关系会越来越复杂。她记得曲秋茗,最开始也只是一个坐在茶馆里的不知名的没什么特别之处的小女生,然后呢,最后呢,现在呢?她现在身陷的这些关系里,有哪一段以后也会如此呢?
      那个女人的原定剧情——她都不想去想起那茬。
      在诺玛身上还会发生什么事,对那个女人来说重要到无法修改的事。她相信女人的话,诺玛不会有危险,不会再见到自己,自己也不会再见到那孩子。但话也只是话而已,说出的话可以有不同意思,没说的话可能更重要。总之,她不相信这会和自己无关。她没法不被扯进去,她已经被扯进去了。
      像个漩涡,被扯进去,无法脱身,越陷越深,沉入深渊,她甚至可能会主动往里面游。
      “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她说,“我猜你还会继续让我自己找答案。”
      “好吧,我就先听听这些人今晚会说什么吧。”夏玉雪放下茶杯,盯着眼前空荡荡的敞开的大门,“你想让我想想今天晚上我要弹什么吗?我可以先预习一下,请客吃饭算是很重要的场合,合理地来想,我是不是该预习一下呢?”
      门外,有人走了进来,是杜义,身后还跟着另外一个人,这个人她见过几次,不在茶馆工作,是杜义在船队里的手下,名叫庞称金。现在是吃丧席的时间,他们提前回来应该是为了安排等下的会面。夏玉雪心想。
      “阿九,在这呢。吃了没?”杜义朝她走来,面色有些沉重,有心事。
      “还没。”
      她回答,“菜还没烧好。”
      “那个,这样啊,本来是想让你就在这对付一下的,但……别管为什么吧,你自己到外面找个地方吃。”杜义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钱递给她,分量够付她三顿晚饭了。
      “呃,为什么……”
      她故意问。
      “说了别问嘛,跟你说了不关你的事不用管也别多问。拿着。”杜义对她敷衍到,把桌上的钱推到她面前,“吃完饭快点回来。”
      “掌柜的,多……多了。”
      “拿着,今晚结束付你的更多,快去快回啊。”
      “哦。”
      夏玉雪没再拒绝,将钱拿起来,朝杜义行了个礼,把琴和斗笠留在这,自己走了出去。
      又是一个异常举动。
      夏玉雪一边朝门外走跨过门槛,一边侧目,当然,她不回头是看不见杜义在大堂和那个手下商量,表情阴沉心中有事模样,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的。
      今天晚上会怎样?
      拭目以待吧。

      两个人行走在街道上。
      “今晚他们俩都会带人,你看着,不说话,只吃菜。”孟定一边走一边对身边跟着的人说,用不是很熟练的日语。他双颊泛红,刚刚结束的宴席上他喝了不少酒,但一直把控着。他现在的头脑还很清醒,走路不要不晃。
      身边一个和他同样身材高大的男人点了一下头。这男人穿着日本的长衫,两只袖子捋起来显出健壮臂膀,方脸上有一双竖起的眉毛,使其相貌看起来总是如怒目而视一般。
      “见面是我说的,地方是我选的。但选的是杜义的地盘,玛尼伽又提出带人。”孟定继续说着,现在用的是汉语,他在跟自己说话,他点了点自己的下巴,一边走一边揣度,“听起来好像是大家都有份。”
      两个人朝着茶馆所在的方向走去,此时街道上已经没有其余行人了。
      “他们今天应该一直在想我要说什么。”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笑了一下,笑得时候还是止不住酒气涌起来,“等他们听到不知道会怎么想。”
      身为靠海吃饭四处跑的船长,他比起杜义和玛尼伽·康答的消息更加灵通。难波那边的消息,有的还没传到另外两人的耳朵里他就已经知道。他不是临时起意约在今晚吃饭的,这个念头自从竹村凉山死掉之后就开始有了。
      很明显王红叶不会再回来当领导。
      “我们这边需要个新的头。”
      那本该是竹村凉山的位子,但老头已经死了。照例王红叶会指派另外一个人接任。照例那个人就是常帮办,但是常帮办现在也在难波赶不回来。照例他们要先选一个人暂代事务。
      按照顺序往下排,下一个就是玛尼伽·康答。就像白天说的那样,这女人不仅仅是会计,实际上干的是军师的活,是除竹村总管还有常帮办的第四把手,这是大家公认的顺序。如果玛尼伽·康答接手暂管,那么王红叶很有可能就此顺水推舟就让她这么干下去。
      但是别忘了,杜义是常福光的副手,也是实际上在干帮办工作的那个人,缺少的只是一个名分而已。更重要的,如果是杜义暂代,常福光回来之后位子就会还回去,一切合情合理。
      所以,两个人都有可能。关键是怎么选。
      选对很重要。当初他就是因为选对了,跟着王红叶才坐到今天的位置,才能当船长里面的一把手。虽然同样差点死在那荒岛上,但所谓富贵险中求。他现在在帮里的地位只在杜义下面,和杜义一样,他现在缺的也只是一个名分。
      除了这两个人,也不是没有别的人选。
      比如他自己。他就是现在的第三号人物。竹村凉山,常福光,玛尼伽·康答,杜义,孟定,现在帮里公认的就是这么个顺序。前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不在,就剩后三个了。
      “呵。”孟定想到这,笑了一下,笑容带着酒气。
      即便只是暂代,即便后来要还回去,也能趁这段时间捞好处,还回去后也肯定不是官复原职肯定能往上升。当然,也不是非得还回去。
      “牛鬼,家伙带了吗?”孟定向身边的男人问到。男人伸手拍了拍腰侧,那里的长衫布被风吹动隐约显现出短刀的轮廓,“好,但我不发话,你别掏出来。”
      “也不知道他们带没带呢。”
      他又用汉语自言自语到,笑了笑,“希望用不上吧。”
      今天白天他试探过两人的口风,他们似乎是站一起的,都说没那个意思。但那都可能只是说说而已走个过场,今晚要说的恐怕才是真心话。
      他今晚得听点真心话。
      孟定此时已经走到了茶馆门前,看见杜义还有杜义手下的那个叫庞称金的人站在那,杜义靠着门框,一只脚踩在槛上,手里捧着个小茶壶看着他们。
      “来了,老孟?”
      “来了。”他笑着点头回答,声音宏亮如钟,和刚才的低语完全不同,“康答女士到了没?”
      “还没。”
      杜义伸手指了指客栈内,“菜也还没烧好,你先上楼喝点酒吃点小食,受累等等吧。”
      “她没来正好,我有几句话先跟你说。”
      “您还是等她来了再说吧。称金,先招呼着孟船长。”杜义对着茶壶嘴仰头喝了口茶,没正眼瞧他的模样。
      果然是站一起的。
      “好,好。”孟定脸上堆着笑,没坚持,跨着门槛朝里走,心里盘算着这两人是打算在门口先说什么。
      “诶,老孟。”杜义在他身后又说,“今晚我还请了个弹曲的乐师在场,人还没到,先知会你一声。”
      “有外人?”
      “也不是我要请的,玛尼伽非要我这么搞。我也不想把人扯进来。”杜义叹了口气,“这样,我们到时候先喝点酒,要谈正事的时候我就让她离开。没事吧?”
      “没事,你的地方当然听你的了。”孟定听出了对方的郁闷,心想倒也不是铁板一块,跟着庞称金朝楼梯走去。
      晚霞此时已经消散。

      他好像说了很多,但全都是已经说过的话,没有新的信息。我觉得你只是觉得场景转换之间要插一段而已,并不打算让我提前知晓内容。
      还是,拭目以待吧。
      夏玉雪在吃饭回来的路上见到了玛尼伽·康答,以及今天下午和其一起去教堂的姑娘,砚。
      玛尼伽·康答的手中提着灯笼。
      这样作为保镖的砚可以空出双手。
      “真巧,阿九姑娘。”
      其实一点也不巧,就是你让我留在这的。
      你指双关。
      “是啊,嗯,康答女士。”夏玉雪对着穿白衣披纱巾的女人回以一个微笑,说,“您也是要去茶馆吗?”
      “是的。”玛尼伽·康答说,抬手向跟在身边的人,“这位是砚小姐,与我同事。”
      “您好。”她和那个姑娘打了个招呼,转而继续对玛尼伽·康答说话,“我是吃完饭去那里。我听杜掌柜说,他今晚请您吃饭,并且要我留下来弹曲?”
      她没说是谁要自己弹曲,她想看对方会不会主动承认。如果谨慎行事不会承认,如果试图亲近则会。
      “阿九姑娘,希望你别介意,其实是我希望今晚能见到你。”女人承认了,“我想能再听你弹几首曲子。”
      以及再问我更多问题?
      夏玉雪没回答,只是微笑。
      三个人朝着茶馆所在的方向走去,玛尼伽·康答手里的灯笼照着前方的路,更远处是一片漆黑,隐隐只有几点灯火闪烁,刚入夜的天空中同样只有几点星光闪烁,上弦月在头顶。
      “我觉得你给我一种特别的感觉。”
      玛尼伽·康答走在她身边,又开口说到,带着笑,灯笼光摇晃着照着那张脸,显得笑容阴森,“我说不上为什么,但我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
      那是血的作用。
      “是吗。”
      夏玉雪轻声说。
      “你不叫夏阿九这个名字吧?”
      “……”
      “这应该只是一个出来行走用的名字。”玛尼伽·康答继续说,“方便告诉我你的真名吗?”
      如果你听说过我就不能告诉你。
      “不,不太方便。”
      夏玉雪装作尴尬地笑,摇摇头。
      “对不起,是我过界了。”女人轻轻点了点头,“我第一次和你见面就问了许多问题,现在又在继续问。我这样做不礼貌。”
      “……”
      “我也为此向你道歉。”
      “您太客气了。”
      “今天晚上我会专心听你弹琴的。”
      那比问题更容易得到答案。
      “谢谢您。”她说。
      玛尼伽·康答没有再对她说话。
      夏玉雪走着,不时斜过眼睛看身边的玛尼伽·康答,以及跟在后面的砚。两个人都不说话,她也不说话。这种沉默令人感觉有些尴尬。
      她不自觉地摸了摸裤腿,那里藏着她的软剑。
      她不知道玛尼伽·康答现在在想什么。不知道今天下午对方去教堂,看到了那张画之后会作何感想。也许当时的确不会注意某个穿白衣的人的形象,但是以后呢?现在呢?玛尼伽·康答身上有血,这血说不定哪天就会突然给其一个貌似直觉的怀疑,这一点怀疑就足够对方顺着气味闻到她身上。不需要什么具体的证据,怀疑就够了。
      我今天晚上应该弹什么曲子合适?我要不要先想几个?
      她想。
      诺玛的作用就是这个吗,诺玛以后会见到玛尼伽·康答?见了面要问什么问题?小朋友,可以给我介绍你的amigas吗?夏玉雪?也信夏?真巧。你也是从难波来的?真巧。你的房间里也有一架七弦琴,你会弹琴?真巧。砚,去查,问船队里从明国来的人知不知道这个名字。
      “康答女士,您今天晚上有没有什么想听的曲子?”
      她转头问向身边的人,主动说。
      “没什么特别的,我知道的不多。”
      玛尼伽·康答想了想,“可以请你弹一首《修禊吟》吗?”
      “当然。”
      你用了多长时间去查这个字怎么念?示字旁加契念什么,你以前学过的啊。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
      今晚也是群贤毕至。
      你不该去听一听曲子是什么样的吗?
      这又用了你多长时间?
      她吃饭的地方离茶馆不远,在回途的时候遇到两人。所以很快她们就走到了茶馆门前,杜义还站在那里。
      “说了快去快回嘛,客人比你到得还早。”杜义先对她说,皱起眉头,但夏玉雪看得出他不是在郁闷这个,“楼上厢房已经有一位老板等着了,你先上去准备着,马上要起菜。”
      “哦。”
      夏玉雪低头行了个礼,然后走到大堂把琴抱起来,向楼上走去。她不回头所以是看不到杜义和玛尼伽·康答站在门口没有跟着,也听不到两人讲话的。

      “孟定已经到了?”
      玛尼伽·康答望着走上楼的人,问。
      “到了,称金在楼上先陪着酒。”
      杜义回答,也扭头看了夏玉雪一眼,她已经到二楼正朝厢房走去,消失在转角处,“你又是怎么找上她的?”
      “路上碰巧遇到。”
      “对,碰巧,鬼才信。”
      “菜怎么样?”
      玛尼伽·康答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到。
      “我让厨房的人盯着,烧好了,老子亲自尝了现在还活蹦乱跳的,怎样?你别疑心这个疑心那个的好吗?怀疑我的人,还怀疑我的菜?”
      “不只是你的,我中午吩咐了砚,让她也看着宴席的做菜全程,我也自己先尝过。我现在确实怀疑是有人下毒杀了竹村先生。”
      “证据?”
      “他有两次心悸,两次间隔不到三天。他身体一向健康。”
      “这叫证据?”
      “你不是与力所的人,我也不是讼师。我们不用讲证据,怀疑就够了。”
      “行,好,你爱怎样怎样。但我留在这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的,你觉得孟定今晚要说什么?”
      “他想选边站。”
      “或者他站自己那边。”
      “有可能。”
      “走吧,听听他要说什么。”

      茶馆的二楼有一道走廊,走廊两边厢房。厢房的门是对开的,上半部分糊纸格子,下半部分是木板。此时走廊里也点起了灯。只有一间厢房有光亮映在纸窗上。
      夏玉雪抱着琴朝那里走去,还未靠近便已听见了里面孟定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是声音很大,听起来像是正在喝酒。
      玛尼伽·康答和杜义此时已经结束了短暂的交谈,正在朝大堂里走,很快便要上楼进来。然后这顿饭就会开始。杜义对于玛尼伽·康答点自己这事一直很不爽。所以她猜想男人会如之前对孟定说的那样,先让她弹几首曲子,几个人先吃点菜喝点酒混混时间,然后就把她赶走开始真正的密谈。也就是说,她不会听到什么重要内容,今晚对她来说是无事发生。
      这当然不可能。
      也许是玛尼伽·康答也许是别的什么意外什么巧合,总之今晚她是一定会被扯进来的。
      夏玉雪想着,抱着琴走到了厢房门口。
      门对面喧闹依旧。
      敲门,自我介绍,等里面人开门,进去,行礼,弹琴。
      她这样想。
      走到厢房前转身面对房门的时候,夏玉雪才发现那个已经走到了自己身后的黑影。那个黑影距离她两步远。
      黑影全身上下都被黑色的布料包裹着,穿着黑色的贴身夜行衣,脚上是黑色的软袜,戴着包裹手掌和手指的黑布手套,脸上蒙着面,头发被头巾裹住,只有眼睛所在的一道横线留在外面。
      现在,在她看见的时候,黑影快步走到她身边,脚步轻轻的,就像一阵黑烟飘来,她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在她发声之前,黑影移到她的身后,伸左手捂住了她的嘴,左臂将她怀中的琴压住防止掉落,从后面抱上她,将她往怀里搂,控制她的行动。
      然后右手握着一把出鞘的短刀,扎入她的肋骨间隙,胸膛左侧,心脏所在的位置。
      她感受到一阵寒意,不痛,只是冷。
      她想抬腿踢门,但是黑影拖着她向后移动,她踢空了。黑影把她的身体向下压,靠近地板,然后抽出短刀,让她的血全部溅到地上,让血落地没有声音。
      她回肘击打黑影的腰间,打中了,打在一团软布上,黑影没有松手。
      她开始颤抖。
      她开始感觉眩晕,她的头垂了下去,她没再挣扎。
      黑影把她的琴放到一边,把她慢慢放到地板上。
      她还清醒着,她开始用血,开始疗伤,她的周身开始笼罩黑烟,黑烟融在昏暗的环境里。
      夏玉雪倒在地上,倒在自己的血泊中,一动不动。她看到一双光着的脚从自己面前走过,大跨步踩在地板上避开血泊,她抬眼看见黑影,黑影正将沾了血的脱下来的软袜收到黑色的衣服里。没有察觉到她还活着,也没有察觉到她在看。
      这是致命伤。夏玉雪心想,眼前的是一个相当专业的杀手,行动无声,出手致命,小心谨慎,和她自己一样。为什么会在这里?
      同行,又是同行!
      同行就是冤家!
      作为同行,她知道,黑影没有确认她的生死,因为时间紧迫,因为她不是目标。这不是冲她来的,她被袭击只是因为挡了对方的路。黑影真正要杀的另有其人。
      即将发生什么?
      她咬着牙。现在伤口开始发疼了,现在她感觉很冷。她没动也不想动。当然她不会死在这,血的作用,她倒在自己的血泊里吸着自己的血,周身散发看不见的黑烟。她可以现在站起来回击,可以选择战斗。
      不过,她只是在看而已。
      黑影走到门前,手里握着滴血的短刀,敲门。
      门内的喧闹声暂停。
      门内响起脚步声,有人走到门前问是谁,不是孟定的声音,也许是庞称金。
      “各位客人,打扰了,我是来弹琴的乐女。”
      黑影开口说到,女人的声音,说汉语,用夏玉雪自己平时伪装用的那种拘谨小心的语气。声音不像她,但里面的人都没听过她的声音。
      门打开了一道缝。
      夏玉雪看见了庞称金的脸,他很谨慎,但他还是把门打开了。
      黑影一边推门往里冲,一边抬手将刀插到庞称金的脸上,插在眼睛和鼻子之间,没至刀柄。
      庞称金根本没有叫喊的时间。
      门被一推到底,碰到门框,发出巨响。黑影推着庞称金快步走进去,将其推倒在地,顺势将短刀抽出。
      屋内,对面,孟定站起身,大声问了一句是谁。
      黑影空闲的手摸到腰间,甩出另两把飞刀,飞刀掷中孟定的胸膛,高大的男人朝后仰了一下,没死,继续喊。
      另外那个穿长衫,袖子捋起的男人,孟定带的保镖,牛鬼,从身上也摸出刀子大声喊叫着朝黑影扑过去。
      黑影在他靠近时抬脚踢踹他的下身,在他受痛弯腰低头时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扭了个身,就像刚才对夏玉雪那样,从后面用手中短刀在他的胸前捅了四刀,让他的血溅到墙壁上而不是流到自己的脚边,然后把他甩到一旁。
      牛鬼的刀还握在手中,根本没用上,男人在地上挣扎,试图向门口爬。
      夏玉雪看着黑影跑向孟定,又用搂抱的姿势压住对方,手中短刀伸到对方后面向上掼。夏玉雪知道那是要刺后脑。搂抱是为了避免血流到脚上留下脚印。
      孟定的头仰起,嘴巴张大,双眼圆睁,但是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在黑影的怀中颤抖,黑影抽出刀将其推开,他靠着墙滑了下去,在墙上拖出一道血迹。
      牛鬼爬到了门口,在夏玉雪面前咽了气,趴在那。
      她看着。
      夏玉雪听见楼梯上传来的急促脚步声。
      黑影也听到了。
      黑影转身,看见了她抬起的头。
      她只看见了黑影的眼睛。
      黑影站在原地,动作停滞。
      疑惑为什么我还活着?她望着,咬着牙,忍着痛用自己的血给自己疗伤。你在想什么?你想做什么?
      黑影静立片刻然后马上又动了起来,光着脚在房间里朝她跳跃着靠近,只在干净的地方走避免踩上血,经过已经死去的牛鬼,来到她面前。
      黑影握着短刀,低身蹲下,看着她。她近距离看着那张被蒙住的脸,她看见一双褐色的眼睛,这是最常见的眼睛颜色。眼睛周边的皮肤是淡黄色的,当地基本都是这个肤色。
      女性,会说汉语,身高约五尺,体型匀称,褐色眼睛,淡黄皮肤。
      目前就知道这么多。
      夏玉雪的一只手捂着胸前的伤,另一只手压在腿下,摸着裤脚里软剑的剑柄。她咬着牙,抬头望着眼前人。
      黑影把牛鬼的尸体略微抬起,从斜下方将手中的短刀插到男人肋边,短刀上全是血,刀柄也全是血,把原本可能存在的血手印都浸没了。
      牛鬼手中还攥着短刀,很干净,根本没用上。黑影用手捋了一下刀身,将手套上沾着的血抹到刀上。
      这就是你的伎俩,是吗?夏玉雪心想,咬着牙,这很聪明,但不是没有破绽。也许你来不及想更好的主意了,也许你希望在你走之后我就会死,也许你只是想暂时转移别人的注意力,利用被发现之前的时间逃出这座城市,或者做点别的。
      夏玉雪可以现在站起来,抽出腰间的软剑反击,可以拽住对方的衣服,可以用手在对方的脚上抹一把血让对方留下足迹,甚至可以直接一发无形剑。
      但那样有一个问题:玛尼伽·康答正在朝这里来。
      她要是尝试做什么,黑影会继续攻击她,当场要她的命。当然她不会死,但是她要怎么和玛尼伽·康答解释?
      是挨了一刀大难不死更好解释?还是大难不死之后继续活蹦乱跳地和袭击者搏斗更好解释?还是无形剑更好解释?还是被栽赃陷害更好解释?
      选对很重要。
      她躺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着黑影。黑影没看她。
      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响。
      黑影站起来,沿着走廊跑走。夏玉雪看着她推开一扇无人的厢房钻了进去,然后房门关上了。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开关门声。
      走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夏玉雪听到走上二楼的脚步声,听到朝自己这里奔跑的脚步声。她咬着牙,看见玛尼伽·康答出现在视野中,提着灯笼,望着厢房内的景象,看见跟着玛尼伽·康答的姑娘,砚,蹲在自己身边查看自己的情况,听见杜义在一边喊叫着问这是搞什么鬼。
      玛尼伽·康答回过头,看向她。

      我被扯进去了。
      她想,逃不掉了,这下完全被扯进去了,从现在开始别再想着能安安稳稳混到结束了,当然我可以尝试逃跑可以躲藏可以现在把这些人全杀了。但无论做什么我都无法再从这些烂事里脱身。我现在就在漩涡的中心。这就是你的伎俩?你是故意打击报复还是早就有如此编排的打算?你接下来还要搞什么鬼?
      《修禊吟》初录于《西麓堂》中宫调曲谱,其中只有减字谱而无曲意等文字,是一首较短的,颇有意思的小曲。曲分三段,三段的特点十分鲜明,调子逐层往上升。一开始清静,然后轻快,最后悠扬,结尾的几个音又令气氛回归清静原初。欣赏此曲,如微风拂面,如溪水潺潺,如野花摇曳,如三五好友相聚。一曲道足自然之趣。
      对我来说是这样的:
      (好了好了,别摆谱了,就这样吧)
      咱们拭目……
      一部分是假装,一部分不是假装。夏玉雪昏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0章 第二百四十四章,牵扯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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