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第九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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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淮南，风兜起衣袖时凉意顺着皮肤往里钻，阳光由盛夏的滚烫降温，变得温和。
万语兰完全把自己当成了慕名而来的游客，在飞龙堤上的长亭里咬着糖葫芦，趴在长亭侧边椅背上，看着下方一浪叠一浪的泾嘉江。
离飞龙祭开始还有五天，江岸两侧挂满绸带灯笼，好几支游龙队正在练习，锣鼓声震耳欲聋。江面上有龙舟飞渡，将平日的商船画舫都挤到了一边。
这样兴高采烈的准备足以表现出柳州人对飞龙堤的敬爱，长亭里叫卖各种水果小吃的商贩仿佛都应和着锣鼓声，丝毫不见受其所害勉强祭奠的样子。
很难相信，飞龙堤的出现伴随着一个村庄被淹没在堤下。
谢长春这会儿倒是不着急魔修的消息了，水淹人命几十条也是大事，若是真的，他们必要会一会柳州当地的修士。
他原本也是个爱看闲书，什么都要了解一下的人，凌霄山上的书大多有百来岁年纪，正巧没有关于飞龙提的丝毫记载。趁着这个机会，他可以见一见柳州的新风俗。
“深秋居然还会有大潮，我看这飞龙堤确实有古怪。”万语兰凭借记忆里一点模糊的常识，加上对柳州气候的认知，便觉得本应平缓的秋潮能延续到深秋，且变成值得观赏的大潮有些不合常理，“赵老头儿，你说这潮能有多高来着？”
猎头村全村有一半住户姓赵，现在好好活下来的只剩下这个赵老头儿，他刚才茶楼雅间里的失态已经过去，装得像个普通的向导，满脸堆笑回复雇主的话道：“您往下瞧，那儿有一道很明显的线，五天后飞龙大潮，潮头能打到那个位置。”
万语兰大半个身子都探出椅背向下张望，看到下方离自己大约半丈远的地方，就有一道明显的分界线，两侧颜色深浅分明。
下方与水相接的壁上颜色较深，是被江水冲击形成的痕迹，万语兰疑惑道：“这样高的潮水过来，江上还能赛龙舟？”
楚沉看到这样的姿势就心慌，双手托住万语兰的腰际，稍一用力就把她抱回里面。
万语兰不觉得危险，毫不在意地说：“楚师兄，你操心过度啦，我不会掉下去的。”
谢池春满脸鄙夷，心道你装，接着装，就会在老实人面前装出无害的样子。
短短半天功夫，赵老头儿已经大致摸清楚这几人的相处方式了，看破不说破，在这四人中位于中心的是最年幼的女娃子，确实很奇怪，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只顾回答问题：“龙舟赛在大潮的前一天举行，五天后是飞龙堤降临人世的时候，也是柳州第一次出现秋汛的时候。”
“会不会太危险了？”天气变幻无常，有时候上一秒晴朗下一秒阴云，楚沉担心会出意外，“万一汛期提前一两天，江舟赛艇难免遇险。”
赵老头儿却摇晃着白发稀疏的脑袋，斩钉截铁保证说：“绝不会提前，整整五十九年，每年都是这一天，不早不晚，正是天意。”
想起曾经猎头村的惨剧，他咬牙切齿的语气里带了一点颓丧：“马上，六十年了！”
听他反反复复地呢喃着六十年，万语兰便问：“说起来，老爷子你给我们讲讲，这六十年里柳州究竟有多少变化。”
赵老头儿便细数起柳州日渐繁荣后的种种。
飞龙堤带来最大的好处便是通商，突然出现的秋汛先不细揪，往年会造成危害的其余汛潮全部被拦住，两岸百姓再也没有为洪水发过愁，商船只要停在柳州的港口就绝对可以避难。
而飞龙湖则是旱期的救命湖，泾嘉江是两岸相望不见人的大江，虽不至于旱到枯水，但柳州河段下却有许多形状诡异的怪石，能让一些大船搁浅。
搁浅这种事，对停在码头的船来说倒没什么，水位缓缓下降，最终搁在河床上而已，靠岸的河床大多都是淤积的软泥细沙，不会对船只产生太大的危害，等水涨起来又能正常出航。
关键是行驶中的船，船底容易撞到随水位下降而抬升的巨石。
船底破裂漏水，轻则货物受损，重则船沉人亡，无论对商队还是百姓，都是承担不起的损失。
飞龙堤的存在，使这样的窘境变成了过往，船可从飞龙渠入湖，装卸离柳州远了一点，却能绕开泾嘉江柳州河段中分布不明的巨大怪石，货物拉到柳州后可以装小船顺利运出，若有必要，再转大船。
也正是多亏这门生意，柳州百姓的小船有了打鱼以外的用途，逐渐富裕起来。
简单来说，即便是赵老头儿，也不得不承认飞龙堤的出现是一件好事，幼年环绕在耳边的凄惨叫声亦真亦幻，梦里回环时恨得咬牙切齿，以至于被他眼中同为仙人的楚沉等人一问，不小心露出马脚来。
可有些时候，他又想传说会不会是真的，整个猎头村的人除了他都成仙去了，才能一夜间筑起这样宏伟的水坝。
万语兰听罢，也打心底里觉得这是一件利民的好事，从结果来看除却猎头村，柳州所有百姓全部受到惠泽。
而且，若是筑建堤坝，把猎头村的人迁走也就是了，耽误不了多久。
凡人恋家，安土重迁，可若是修士发话，肯定得照办，这就是“力量”本身的力量。
土村里的人能有多少家当，补贴点金银财物，让他们只带小件家当离开费不了一天时间，然后便可以筑坝拦住秋汛的潮水。
毕竟是一晚上就能造好的长堤，造完之后再带那十几户人家安置不是很方便的事情吗，总不至于说潮汛来得太突然，连撤人的时间都没有。
真等到眼前了才发现，肯定连筑堤坝的时间都没有，洪水一眨眼就冲过去了。
何况，从未有过，却在堤坝出现后，接着六十年雷打不动同一天光临柳州的秋汛大潮，听起来就可疑。
万语兰和楚沉小声交换着看法，一致认为只要有心，肯定能先将人救出来，哪怕时间紧张，筑坝同时扔几个法器下去，或能用飞行法器的筑基小弟子们下到山谷中，直接把人拎起来，财物之类以后再说。
总归不会落到将人活活淹没的地步。
楚沉想得理所当然：“既然有这份济世救民之心，必然不会是罔顾人命之人，其中或许有什么隐情为难吧，我们若能查清楚，也算给赵老爷子一个交代。”
况且能一夜筑成如此堤坝的修士，修为或天赋起码有一个出类拔萃，折算一下，大概也得有谢池春那样的水平，值得一见。
“原来谢师兄是这么厉害的人吗？”万语兰挑起眉毛，“一晚上，这样一座堤坝？”摆明了不相信。
“土坝是做不来，师兄我没有这样的能耐，但若万师妹想看，木头的我还是能造一模一样的出来。”
谢池春的语气非常诚恳，无奈在万语兰耳中就是带着一股假惺惺的感觉，两人登时又开始暗中言语互怼。
然而嘴上不饶人地给谢池春添堵着，万语兰心里却在琢磨柳州本地修士们究竟是什么风格品性的一群家伙。
她想得远没有楚沉这样积极正面，要她来说，明面上看得见的，能为人传颂的功德，当然远比没什么人在意的一个小村子重要。
说不定是在一城百姓和一村百姓的安危之中挣扎片刻，被自己的大义感动得一塌糊涂，又痛彻心扉又志得意满地自顾自做出了“牺牲小部分”的选择。
这样的想法固然阴暗，却不是没有可能，再往坏了说，要是这个修士根本就不在意凡人死活，就是一时兴起或者渴求名利声望，完全没想过猎头村人，直接变决定引水淹了又怎么说呢？
她不是楚沉那种善良的人，为了在他面前装乖，表面上可以把自己伪装得非常善良非常正面，私底下，她一直都是这样能轻易从可怖的阴暗视角思考的人。
万语兰深知自己的秉性从未被教化过。
谢池春也想到了这一层，他说得比较委婉：“楚师弟，事情未必有你想象得那么美好，或许是那些修士遇到什么困难实在顾不得一村人性命；也有可能是一开始就决定好要做出的牺牲——你和万师妹之前讨论的可能性，都是按照我们凌霄的概念来算。”
这个时候，谢池春的眼神里带出一点对自家凌霄仙门的骄傲，也正是因为这样的骄傲热爱，他才那么渴望在凌霄诸弟子中混出名头来：“要知道，区区柳州地界一个毫无名气的小门小户，有足够安顿凡人的钱财？能在滔天水瀑中护住人的法器？能带人飞行的修士？”
万语兰深以为然：“我明白谢师兄的意思了。”
楚沉其实也想到了，有些难过地跟着点点头。
“他们可能根本没本事保下这一村人的性命，说得难听一点，太麻烦了，不想保下来。”
谢池春说完，扇子唰啦一下打开在胸前，一派风流悠闲的文人腔调，面对涛涛泾嘉江，摇扇念道：“夫则……”
万语兰听这样的调调，像是平日里萧三陌作诗念出来时候的语气，又一次感受到这两人在谢池春奔着声名一去不复返前，是很相似的好友。
即便现在的谢池春变了很多，本质里有些东西仍然存在。
遇到什么事情爱用诗词抒发感慨的高级情调也很相似，她反正是学不来的。
然而，谢池春只开了个头，便没有往下念，他卡了一会儿，恍若自嘲的笑意一闪而过：“算了。”
他可能，生疏太久，已经不能将万千感慨化作好诗，张口就来了。
万语兰诧异地眨眨眼睛，然后自觉是个体贴的人，马上转开视线，假装从没好奇过他诗兴大发能出来什么样的作品。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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