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四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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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溪流上起了水雾，薄薄一层笼住竹筏，呼吸间都带了浓稠的水汽。
身体像是被水雾裹挟，不由自主地穿过了什么隔膜，万语兰不安地扯住眼前晃荡的玄黑袍子：“师父，我们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东西？”
君落凤收起扇子，在白纱般的水雾中画了个圈，笼住身体的雾气渐渐散开，露出前方嶙峋峥嵘的怪石，弧形的石桥拱在小溪上，边边角角都是尖锐的石锋。
石桥下端架在两岸，很宽，把这一截河段衬得像地下河。
竹筏驶近了才能看到厚实的岩石居然有部分中空，溪水在这里岔道，坡度缓和地向下。
“你没有修阵的天赋，却很敏锐。”君落凤牵起一片粉嫩的衣袖，护着她往前走，“到前面来。”
万语兰识水性，竹筏下有灵力带动，颠簸很小，根本不用护，轻快地站到竹筏前端，看到石桥下停栖的一片萤火虫时惊喜地睁大眼睛。
但马上被君落凤凉飕飕的手遮住了眼睛：“师父？”
竹筏似乎转了个弯，冲进了向下的岔道。
激起的水花被灵力挡住，万语兰这下站不稳了，摇晃着往后倒，落到师父的怀里。
“别怕，快到了。”
既然蒙了眼睛，就是不想让她知道位置，万语兰点头表示理解，一句话都不问。
而周围渐渐有了声音。
不远处似乎有水流从高处落下，其间夹杂着水车吱嘎吱嘎的声音，可见不是天然的瀑布，石窟里回音很大，听不清更远处的说话声。
分岔向下的地下水道到这里就停止流动，四周应是水潭，竹筏连细微的颠簸都没了，平直地向前移动，水下可能有鱼，竹筏边经常冒出咕噜咕噜的水泡声。
万语兰正闭着眼睛猜周围的环境，突然觉得师父用指腹在自己眼皮上划过，没过多久竹筏前端轻轻地撞到岸边，“嗑”的一声。
一连串的“国师大人”从前方响起，声音从高处落到低处。
睁开眼，万语兰看到乌压压跪了一片的修士，吓得倒退一步想往师父后面躲。
但君落凤的手只是从她眼皮上滑落到唇边，示意她不要讲话，然后自然地垂落到她身侧。
万语兰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好在这些修士都看不见她，也不敢上前，以君落凤为中心的大片空地里，她可以自在地左右晃荡，享受一把被高阶大修簇拥着的待遇。
然而随着远处人声逐渐靠近，扑面而来的咒骂、哀嚎，已经火烙出的血和焦肉味让她顿失玩乐兴致。
万语兰捂住自己的嘴，防止惊吓中叫出声。
她背后是溪流汇聚的地下水潭，前方石窟经过开凿，变成了一个地牢。
一个白胡子老头将名册呈给君落凤，用阴恻恻的，憋着怪笑的语气说：“国师大人，天下赛中捉拿的各学府反叛弟子及修士，除还待审查的米怜，已全部烙上灵印，废除灵根，将陆续遣返。”
君落凤接过名册，随手翻了几页，往自己袖中一放，谁知那袖子像漏风似的，名册穿过衣袖落到了万语兰怀里。
周围人依然没有看见，只当国师大人把名册收进了储物法器。
师徒果然是相似的，至少从胆子来看，一脉相承。
万语兰心里偷笑，轻手轻脚地翻开名册，她没认识多少人，见宫小雨和龚方明没掺和这件事，便重点关注了玄正和昆仑两座学府。
玄正这边，方宇队伍里有三人，方如崖原本是这个反叛团伙的成员，他队伍里有六人都在名册上，但他自己通风报信，将功抵过了，不算在内。另还有两队共八人反叛。
这么一比，小少爷真是御下有方。
而昆仑学府，干干净净，一个出问题的都没有。
当即就有修士提到：“玄正学府虽说是由玄正仙门下辖，因为江南道奉行交换修士，相互钳制的规矩，实则是由凌霄仙门修士管理，这次玄正出问题的高阶修士极多，都是凌霄门的人。”
“昆仑学府一个反叛都没有，玄正也就只有新弟子的第一队能看了，可惜出了那个丫头。”
“国师大人，我等不敢妄动天雷看护之人，因而劳烦您亲自审问。”
一个修士说完，他们所有人又下跪行礼。
万语兰紧跟在师父身边，亦步亦趋地走到关押米怜的牢房。
地上铺的是潮湿稻草，没有桌椅和床板，米怜衣裳上布满裂口，鲜血染红整件衣服。她一畏缩地坐在草垛上，勉强摆出打坐的姿势，听到门锁打开的声音才睁开眼。
或许是大仇得报，她卸去了平日里的所有温和，用死气沉沉的眼神盯住开门的修士，在看到那张白玉覆面时才露出转瞬即逝的畏惧。
她能凭借虚无缥缈的“因果罚雷”狐假虎威，吓得那些修士不敢对她动手，偏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国师竟能挡住天雷。
万语兰看得出米怜表情下隐藏的害怕，如果她自己是这场反叛中的受害者，她肯定恨死米怜。
可事实上，无论天赋低下的修士再怎么嫉恨，甚至联手，实力摆在那里，一群乌合之众没造成多少破坏，反而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
反叛者尽数废除灵根，封芷汀问道而死，唯独米怜报仇成功，可她根本没有亲自动手，只是封芷汀拿来借天道罚雷的名头。
这样的结果太可笑，别说被背叛后的愤怒，万语兰甚至没有对米怜产生丝毫厌恶，只是可怜她：落得这样下场，究竟得到了什么呢？
一众修士仿佛移交烫手山芋般，把米怜交给君落凤，纷纷退出牢房，片刻之间就消失在拐角处。
米怜往草垛里缩了一下，不敢看那副诡异的玉覆面，低着头轻声道：“还有什么话，国师大人请问吧。”
她做好了准备，岭南道情况如何，玄正学府中其余潜伏的弟子与修士，但凡她知道的，都会如实说出来。
只怕这位元婴大修不肯相信，要她像别的弟子那样受各种大刑拷问。
原以为大仇得报，此生无憾，她可以无畏赴死，但鞭子抽在身上时，切肤之痛还是能让她哀嚎。痛得越深，越想念曾经的生活，所以什么话都肯坦白，只求快速被废除灵根，和其余人一样遣返回乡。
她最终还是怕死了。
谁知君落凤问的是：“可曾后悔？”
米怜愣了一下，摇摇头，又听到他追问为何，忍着痛说：“大仇得报，自然不悔。”
世间事往往结局难料，无论甘苦，但凡不悔，便已足够。
过往种种如迷雾将人困住，只在这片刻间用一句“不悔”骗他继续往前走，君落凤从短暂的回忆中回神，对上万语兰忧心忡忡的眼神，死去千年的心暖了一瞬，在她头顶的发旋上按了一下。
“既然不悔，便留下来。”
随着这句话，万语兰的身形凭空显露出来。
“语兰？”米怜惊讶地看到万语兰整个人，从空空如也的地方，慢慢现出轮廓，然后露出真容，“你怎么……”
她惊讶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打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后才反应过来君落凤说了“留下来”，更加诧异。
“师父要把米怜留下来？”万语兰拽住他的袍子，也不在意突然被师父扒掉伪装的尴尬了，惊喜地眼睛里泛出星辰般光彩，“真的不废除她灵根，不遣返了？”
“你不知道何谓‘遣返’。”
君落凤提起合拢的折扇，在空中点了一下，凌空突然出现外面的画面，好几个已经废除灵根的弟子被押到船上，画面再一转，出了地牢的弟子还未等被押送出京师学府的地界，便在一些隐蔽的角落被斩首。
头颅滚落，喷出的鲜血浇在泥土上，万语兰原以为是皇家子弟注重浮华，才派仆人特意将学府里的花草伺弄得娇艳非常，现在看到花瓣草叶上滴落的鲜血，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些被废除灵根的修士体内还有一点灵气，散逸到四周，使草木生长得更茂盛。
所谓“遣返”，竟然是这样的。
米怜脸色一片煞白，以她对人情事故的了解，自然想得到对方绝非突发善心要救自己一命，不顾全身伤口，利索地跪在草垛上：“多谢国师大人救我一命，米怜愿做牛做马，一生偿还大人恩德。”
话音刚落，仿佛就有什么东西束缚在了身上。
“不必于我做牛做马，从今往后你护好她，若再有二心，当即毙命。”
玉覆面的裂口里，传出这样的话：“此誓已立，不可违背。”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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