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第一百一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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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头村的牺牲是一切的开端，虽然在蛇女的记忆里，这是她唯一一次对魔修的退让。
飞龙坝建成后，他们教她修炼、教她祭祀的职责、教她运用阵法的印记，没有要求更多人的牺牲，信守承若，用仅仅一村人的换来了柳州的兴盛。
飞龙渠沿路灌溉了农田，原本笔直的泾嘉江不适合建造码头，来往商船从不在这里停靠，修建起来的飞龙湖变成了柳州的新码头，停泊来往商船。
在他们的教导下，她开始修炼，起初进步地很快，从练气到灵动毫无滞涩，顺利以黑龙教祭司的身份出现在柳州百姓的视野中，明里暗里镇守柳州的秩序。
剿匪也好，开荒也好，甚至修筑瓦房接纳流民定居，大力拓展商贸，减轻农税，曾经在脑海中反复规划过一遍又一遍的事情逐一实现。
她甚至没有忘记猎头村人的牺牲，在飞龙湖边常有祭奠。
每年，他们要求要增加一个能够修炼的祭司，和至少十个拥有灵根的正式教众。这样的条件不难达成，全柳州的百姓都以被打上黑龙印记为荣。事实上，黑龙教以祭司一年多一人，正式教众一年多数十人的速度增长着。
第一年的祭司是自己，第二年是父亲，第三年是母亲，第四年是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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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语兰看着蛇女将祭司的位置首先留给亲人，心里百味交集。蛇女在成为祭司前是管家小姐，在闺秀的圈子里并不认识对柳州规划有想法的朋友，倒是父母和夫君都是有想法的人。
她想把祭司身份留给能为柳州做贡献的人，确实只能先从亲人下手。
蛇女的父亲，六十年前的柳州刺史，至今都是百姓心中的父母官，在郊外有百姓捐建的生祠，打下黑龙印记后辞去刺史一职，以客卿身份辅佐之后来接任的下一位柳州刺史。
她的母族是身娇体弱世家小姐，成为祭祀后在柳州开办女学，培养医女，教所有女子认字读书与谋生的技法。
万语兰记得如今的柳州城，蛇女父亲被奉作土地神，生祠改建成土地神庙，她的母亲是身负神药、传授诗书与种植桑麻等多种职务的土地婆婆，夫妻两人的塑像在庙宇中相视而立。
然而这些人的真实样貌，是黑袍下惨白的脸和劫雷中随风扬起的飞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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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杀了一个人。
然后才意识到现在自己的行径，与曾经完全不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抱着地图与父亲探讨应该在何处开垦新田的少女，变成了可以随手掐断别人脖子的黑龙祭司。
沾满鲜血的手上，尖锐的指甲有半个手掌那么长，寒光闪闪的边缘隐隐透着绿色，那是剧烈的毒素。
水镜中的自己的眼睛是金黄色、竖瞳，冷冰冰的，眼角长出一层层细鳞。
“祭司越多，你的力量就会越强。不用担心，你只是变得更像黑龙殿下了。”
在新任祭司都是亲人的最早几年，大家能够心意相通共同为柳州出谋划策。但后来，更多的祭司带来更多的想法，头脑中甚至会传来不同祭司相互争吵的声音，永无休止。
一边说着加税储备公粮，一边说着增加兵役支援边疆战事；有的人想要增加赋税兴修驿站和官道，有的人想增募佃种的户数扩大黑龙教祭祀的规格。
“他们会在我的脑子里说话！”
“你们都是黑龙殿下的祭司，相处久了便会心意相通，这不奇怪吧。我们为你挑了一些有更多想法的人，你可以试着接纳他们。与更多的人交换思想不是坏事。”
“是……吗？”
那些人脸上到底有没有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每年接纳一位新的祭司，这个曾经轻松的职责，现在只能让事情逐渐变糟。
越来越多令人分不清好坏，辨不出善意恶意的念头，像常年奔腾不息的泾嘉江，一浪一浪地涌入脑海：硕大一个柳州怎么能没有风月场呢？百姓富裕了为什么不能开放赌场呢？我们黑龙教这么高贵，怎么能允许外人反驳我们的决定呢？
祭司们成群涌起的思绪就像潮汐，退时仿佛停止思考，涨时裹挟着每个人的意识随波逐流。
偶尔会有一两个人的到来带来短暂的清明，这些人的声音就像海难后搁浅在滩涂上的宝匣，过不了多久就被更黑更恶的思潮盖住。
最早成为祭祀的父母夫君，最先变成内部教众的那些百姓，他们眼神逐渐失去神采，逐渐不再说话，皮肤一日日惨白。
然后，普通教众变成了尸骨，祭司变成了傀儡。
直到让父母夫君在百姓理解中升仙离世，强行带着逐步腐烂的黑龙教退出柳州，驻扎进飞龙湖边的深林。
仅仅过去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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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司甚至普通教众的思想能在一定程度上共通，相互影响后在蛇女的灵识里交错纵横不分彼此，并且再难挣脱，几乎摧毁了蛇女作为个体的想法。她退居飞龙湖畔后，“自我”的意识丧失地更加严重。
之后的记忆变得零碎，没过多久，万语兰感到手腕上一阵刺痛，从这段记忆中挣脱出来。
装着圆盘的储物袋上，密密麻麻的黑色雾气从中渗出，水晶兰花从手腕上探出分枝卷住另一边的豆藤，一点点啄食着雾气。
黑雾没有实体，万语兰感觉得到这些雾气进入水晶兰花后直接化成灵力，这应该就是魔气。
这个、见鬼的、东西！
万语兰游回龙驰跃身边，他此时正在承受的，应该是渡劫天雷中的最后一道，天雷颜色和之前的大为不同，在水底依然显得金光煜煜。
黑龙肉身只剩下一截尾巴连在龙驰跃腿上，同样的魔气从黑龙鳞片上溢出。龙尾越来越小，万语兰掐准融合完成、雷劫消散的瞬间，扑上去搂住龙驰跃，把长命锁摘下套在自己手上缠紧。
几乎同时，水面上沈金楼的声音，和龙驰跃发出的嘶吼让飞龙湖震动不止；豆藤缠住两人的腰把万语兰牢牢捆在龙驰跃身上；捆龙绞金锁直破湖水冲着两人罩下。
龙驰跃一条胳膊钳在万语兰胸腹部位，将她牢牢扣住，他的眼睛毫无焦距，仿佛全凭本能在行动，抬手档了一下。
捆龙绞金锁在万语兰的头顶被挡住，它骇人的灵力是金雷双属性，缠在龙驰跃肌肉紧绷的手臂上，势均力敌地拉扯，分寸不让，。
万语兰仰面感受着锁链上滚烫的威慑，自己灵力凝结的灵藤编成花冠头纱披在散开的长发上，把湖水里沈金楼的灵力转化成普通灵气，给自己留出喘息的空间。
[小丫头，你竟然能活到我醒来。]
谁？！
万语兰瞪向龙驰跃，他全身上下没有黑龙的任何特征，看上去完全是一个人类，就连她自己身上的黑龙印记也已经消退了，现在用灵识跟她说话的东西藏在哪里？
[你以为现在扛着那老头的是谁？臭小子他还没醒呢。]
万语兰听得出来，这个声音提起龙驰跃时语气并不坏，心里一松，就听那声音絮絮叨叨地说着。
[你看老子不撕了这锁链，没想到老子还能有回来的一天吧哈哈哈哈哈哈！]
粗犷的笑声震的万语兰头脑发晕，眼前一黑，意识到这是能在自己识海里兴风作浪的黑龙本尊，她乖巧地点点头：您比沈金楼厉害多了，您请。
龙驰跃的下半身化作龙尾搅动湖水，两种雷光炸毁了周围的石壁，黑龙灵识操控龙驰跃的身体，带着万语兰往水面上去。
眼看猎头村离自己越来越远，万语兰本想把圆盘当做证物带回凌霄，却又实在想为赵老头做点什么。
她迟疑片刻，把装有圆盘的储物袋往雷光里一扔。东西脱手的瞬间，万语兰心里郁结多日的沉重心情，稍稍轻快了一些。
离开阴暗的湖底，午后阳光暖洋洋地洒在水中，金丹阶雷法两面夹击炸碎圆盘的样子，和逢年过节时候，在江畔树梢上盛开的烟花没有太大区别。
圆盘中囚禁六十年的魂体们呼啸涌出，半透明的、微弱的魂体像一群水泡，让人辨不清面目。
他们上浮时照到阳光便纷纷消散，真正死去，死前发出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在水中，在曾经的峡谷里，在广袤深林，在柳州，在万语兰的心里，刻上永远的印记。
之前融入万语兰灵识的光球突然跑出来一个，在水中变成了赵六的样子。他老迈却精神气十足，对万语兰鞠了一躬，接着嘴里吆喝一声，手上的动作像是放下了一个茶碗，这是他在茶楼里开始讲故事时会做的动作。
然后，他消散成无数更微弱的魂体，万语兰勉强能看出其中男女老少皆有，这些气泡般的魂体发出或尖锐或豪迈的大笑，飞鸟归巢般回到亲人身边，与其他村民相携散去。
万语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呼喊赵老头，呛了几口水。
水草中鼓出一个大气泡罩住万语兰的脑袋，她在里面咳得胸肺钝痛，眼鼻发酸，灵识里飞快闪过赵老头视角的一些画面。
原来那夜洪水倒灌时，猎头村里根本没有一个人活着跑出来。仔细一想，魔修封住了山谷的出口开始灌水，赵老头看到了洪水从天而降的样子，自然是在山谷下，那他又能从哪里逃走呢？
猎头村或许曾经有赵六这么个人，又或许根本没有，他只是由几十个逃出圆盘囚禁的弱小魂体集合在一起，辗转柳州城六十年的执念。
他甚至微弱到根本记不清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怀疑自己的眼睛，编造着美化事实的故事，完全不清楚自己游荡在世间究竟是诉求什么。
两个光团，一个是蛇女，一个是赵六，原来如此。
万语兰在赵老头的视线里，看到了天降飞瀑般的洪水，听到绝望的尖叫，在柳州从艰难乞讨到享有声名的六十年倏忽而过，他从哪里来的，最终就回到了哪里。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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