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无尽旋梯 12 ...
-
法医解剖室,林森穿着完整的工作服,凑到解剖台前,和张红一起观察关子卓的“尸体”。
“太神奇了,我虽然知道有这样的案例,但是真正遇到还是头一回。”林森和张红反复确认了很多细节,得出关子卓真的自然死亡了的结论,“因为人格的湮灭而□□死亡,真的是太神奇了……张主任,可不可以把尸检报告复印一份给我,我想要和世界各地的专家研究一下这个课题。”
“这个你得按流程申请了,我作不了主。”张红摘下口罩,“其实我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这尸检报告我也头疼该怎么写。”
林森叹口气,“也许就像苏旅说的,人的□□不过是一个酒店,我们的灵魂只是暂时入住,到时间了就会离开,所有的死因,不管是人为伤害还是自然病痛,最终都是灵魂想要离开而已。”
一向算不上平易近人甚至有点刻薄的张红,眼底闪过一抹温柔,“这么文艺的理由可不能写到报告里去。”
“不只是报告,我们的心也需要一个答案。”林森也摘下口罩,他看着张红的眼睛,似乎意有所指,“就看你愿不愿意接受那个答案了。”
“……徐遥说他先去看医院看李秩,要不要我送你回去?”张红别过脸去,生硬地打断了这个话题,“你今天还有课吧?”
“不用送了,我也没老到那个地步吧?”林森夸张地指了指自己的脸,“徐遥还叫我森哥呢!”
“那是因为他是一个好人……”
莫名其妙地被发了好人卡的徐遥并不知道林森和张红原来是认识的,他只是觉得关子卓不一定是真正的死亡,可能还能通过某些手段唤醒他,才连夜请了林森过来,但反复检查,关子卓仍然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他也不得不接受这个结果——关子卓的两个人格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厮杀,同归于尽了,于是他的脑子认为两个“主人”都死了,就让身体也一同死去。
在过去研究的案例里,也有人格之间互相吞噬,取代的案例,一些想要反抗邪恶性格的主人格,往往通过肉身自杀的方法阻止邪恶的一面,但是关子卓完全没有外伤,单凭精神层面的搏斗,就把一个相当激进暴戾的人格消灭了。
也许他的主人格也并不是那么的懦弱和善,也一样包含了某种暴力倾向,只是他依旧有一个底线,不可放弃的原则,才让他抵抗住了相比而言更加轻松的堕落,坚持了一条艰难的道路。
但那个底线,那个原则是什么呢?
关子卓永远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徐遥有点懊恼,要是他知道就好了。
那样至少能有一个成功例子告诉他,怎样才能抵抗住内心邪恶的诱惑。
徐遥深深地叹了口气,把手中的罐装咖啡一饮而尽。
急诊室的帘子拉开了,李秩一边穿回外套一边向医生道谢,徐遥走了过去,“没断手断脚的?”
“没事,都是皮外伤,”李秩穿好外套,他的外套肩膀位置在打斗扯裂了一道口子,徐遥指了指示意他整理一下,李秩摇头,“没关系,我回头补一下就好。”
徐遥失笑,“你一个大男人还会自己补衣服?”
“我做这行,刮刮蹭蹭是常有的,总不能所有衣服都破个口子就扔掉吧,多浪费啊。”李秩搔搔发尾,“说起来还要谢谢你,要不是你敲了关子卓那一下,那扎破的就不只是衣服了。”
“那个情况下谁都会这么做吧?”徐遥退却了这份谢意,把话题转向了案件,“你还回队里吗?”
“当然要啊,这报告我还不知道该从哪里写起好呢!”关子卓死得那么离奇,李秩想想就头痛,“哦,徐老师你不用送我,你快回去休息吧,都忙一整晚了,你还受伤了呢!”
“我没事。”徐遥果断拒绝了这个建议,“你这个报告不只是死因难写,还有凶器,那把短剑,你们不是已经查过所有这些短剑的买卖渠道了吗,我们都看到了,那不是自己打磨的,就是一把煅制好的短剑,他是怎么得到这把剑的呢?”
李秩有点恍惚,觉得这个问题本质上和何乐为的问题是一样:许慕心和何银川的案件中,她们是怎么弄得到炸药的呢?
对了,何乐为说过他要去调查炸药的来源,这种危险爆炸品的来历,他会不会动用到他在反恐方面的线人呢?如果会,那他去美舒电子外面和他的线人接头时,他的线人是被发现了所以没出现吗?那何乐为被栽赃,也是因为他在调查炸药来源吗?
徐遥见李秩怔愣着不说话,蹙起眉尖来在他面前扬了扬手,“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李秩想着,就掏出电话来打回队里,“喂,张队,我是李秩,何队走了吗?……走了?……没什么,我想问他一些事,就是关于凶器来历的问题……”
李秩跟张蓝说电话,徐遥避嫌似地走到了一边。忙碌了一日一夜,他的确累得很,干脆就在椅子处坐下了。
而现在案件结束,他也终于有时间思考之前张蓝说的话了:张蓝质疑他接近李秩,接近案件是为了当年他父亲的案件,这是很合理的推断,毕竟马天行也是当年案件的证人之一,可是,他为什么要提到林森呢?
虽然林森现在是公安大学的教授,可是他并没有实际的权力,就算他认识一些上层人物,在没有新证据出现之前,他也说服不了上层重启案件。
不对,虽然没有新证据,但是最重要的嫌疑人,他徐遥回来了。
难道林森也在怀疑他是凶手,他的恩师是被自己的儿子杀害的,但二十年前被他逃脱了,所以现在趁他回来了,就利用自己经营的一些关系逼警队重启案件,不想再让他逍遥法外?
徐遥觉得头好疼,不,不会的,森哥对他那么好,他不可能这样怀疑他……
可是,有没有可能他只是在假装友好,趁机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藉此找到证据?
严重的睡眠不足和降低的肾上腺素水平让徐遥格外疲累,他的思维转不动了,彷佛进入了一个死胡同,他揉了揉脸,深呼吸一口气,伸了个懒腰,想要放松一下脑筋。
可这一放松,整个人就垮了,他甚至没意识到困意来袭,就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于是李秩向张蓝汇报完以后,一转身就看见徐遥伸长了两条腿,两手垂在身侧,歪着脖子靠着墙,圆框眼镜跌倒了鼻梁上的懵懂睡相。
李秩失笑,徐遥比他矮不了五公分,也是一米八的高个子,这长腿一伸,颇有阻街的嫌疑,他几乎是习惯性地第一时间就想他这样做又得被人投诉了,便走过去捉住他肩膀轻轻地摇晃,“徐老师,你醒醒……”
“嗯……”徐遥睡意浓重,发出一声沉沉的鼻音,顺着李秩的力度一晃,整个人挨到了李秩身上,头刚好就卡在他颈项窝处,大概是觉得这样靠着舒服,还拱了拱脖子蹭了蹭。
李秩僵在了原地——徐遥的嘴唇不经意擦过他的皮肤,一瞬间让他心如擂鼓。
先不说这是他仰慕已久的作家,也不管他是不是聪明绝顶的犯罪学家,这么一个柔美漂亮,个高条顺的男人,卸下了刻薄冷漠的盔甲,如此安心地在会你怀中睡着了,也很难不让一个性取向男,空窗期接近十年的男人心动。
李秩的手还搭在徐遥肩上,他不敢放开也不敢握紧,仿佛抵在一片针尖上,掌心都在冒汗。
没,没什么大不了的,徐老师长那么好看,还那么聪明,虽然性情冷淡一些但是为死者伸张正义的心是那么的火热,我喜欢他多正常啊,而且我本来就是他的书迷啊,多正常啊……
对啊,徐老师那么好,我喜欢他多正常啊!
李秩豁然开朗,对,他就是喜欢徐遥,不止是读者对作家的喜欢,更是情人的喜欢。
哎,谁跟你情人了,李秩你是不是累傻了?
李秩不自觉地摇了摇头,他肯定是累过头了,他可是个男人啊,怎么会接受我啊?
不过,他认识他那么久,好像也没有见过他有女朋友?但是他那么宅,也许有,只是大家都不知道,况且可以肯定的是他绝对没有男朋友,不然那些小区街坊不可能不知道……
李秩兀自胡乱猜测,手机忽然响了,徐遥惊醒了,他连忙起开,甩甩头清醒过来,“对不起,我太累了……”
“没事,你还是回去休息吧,剩下的工作我们会处理的了。”那一片温暖的离开让李秩有些不舍,但他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没有逾矩的动作,“我帮你叫个车吧?”
“不用了,我走着回去,旅馆距离不远……”徐遥揉揉眼睛,总算清醒了一点,他站起来,李秩也跟在他身后,看样子是想先送他回酒店再到队里,“李秩,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李秩猛点头,“你问!”
“你说你曾经受过很重的伤,是怎么回事?”徐遥不知道为什么在梦中想起了李秩跟他说的话,让他觉得好像冥冥之中他们两个有些什么关联。
“……被我爸打的,亲爹总不能反抗吧,所以被打得特别惨。”李秩心里一咯噔,莫非徐遥看出什么端倪了?
徐遥很是吃惊,“下手那么重?!你做什么事了?!”
“我……”李秩犹豫了,他担心自己说出真相,徐遥会疏远他——他不是没遭受过这种对待——但是,如果他不说,难道以后他就能瞒过徐遥吗?“我向他出柜了。”
徐遥的脚步停住了,他没想到李秩会跟他坦白这样一个私人的问题——他并没有觉得他们有熟悉到这个地步啊?
“徐老师,要是你觉得不自在的话,以后办案的时候,我就不再跟着你了,你千万不要因此而不当顾问了。”李秩连忙补充,“我不介意的,任何人都有权选择和什么样的人做朋友,我不会对你的选择作任何评价的。”
“……你不跟着我,也总得有个人亮证件才行吧?那谁跟我去办案呢?”徐遥沉默了一会,才慢慢说道,“张蓝吗,他不赶我走已经很给面子了;魏晓萌吗,遇到犯人是我去打呢还是她去?王俊麟吗,当个跑腿还可以,跟他解释完了犯人都跑了……”
“……所以,您的意思是,还是让我跟着你学习吗?”李秩听徐遥七弯八绕地把他们队里的人嫌弃了个遍,才小心翼翼地提了个弱气的反问,都用上“您”这个词了。
“……你后天下午有空吗?”徐遥翻个白眼,“我家装修好了,但是为了铺地板,家具都移位了,你也见过我家的摆设,帮我个忙恢复一下吧。”
“好!”
甭管那天有空没空,反正李秩是一口答应了。
徐遥唇角泛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从鼻子里发出一下只有气息的笑,继续往旅馆方向走,李秩连忙跟上,满脸都是跟这早晨九点钟的太阳一样灿烂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