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瞳之眼》风花雪悦

15、君子一诺 05

　　永安区刑警大队，魏晓萌捧着一杯奶茶，犹犹豫豫地在审问室外徘徊，王俊麟道，“你干嘛转来转去呢，转得我眼花。”
　　“我在想要不要给他送杯奶茶。”魏晓萌透过单面玻璃看着里头坐立不安的少年，“张队跟李队真是的，把人家孩子带过来了，又不管他，要是人家父母过来，说我们非法拘留未成年人怎么办呢？”
　　“谁非法拘留了？”张蓝从鉴证的方向走过来，拿手中的文件拍了魏晓萌脑袋一下，“没证没据我把他带来干嘛，信不信我把你赶回学院重修？”
　　“哎，张队你听错啦，我的意思是孩子看见你这么英明神武的警官叔叔……”
　　“恩？”
　　“哥哥！这么英明神武的警官哥哥往他面前一站，他就什么都招啦，不用把他搁在那里那么久，会吓出童年阴影的~~”魏晓萌说着就把奶茶往张蓝手里塞，“给他一杯定惊茶，以免被你的正气震得魂飞魄散~~”
　　“切！还奶茶，你以为我是班主任啊，才不会惯着那小子！”连一向贫嘴的张蓝都被魏晓萌逗笑了，也许是看着她那母爱泛滥的模样觉得可爱，他把报告往她手里一塞，“跟我进去，你来负责问。”
　　“嗯？”

　　就算没有戴手铐，被关在审问室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高智林焦虑惧怕，张蓝推门的声音几乎是听不见的，就已经吓得他跳了起来——而这动作激发了张蓝习惯性的防御，马上往后退了半步。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高智林马上又低下头来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只是太紧张了，对不起！”
　　“没事，坐下，喝口奶茶吧……”张蓝把奶茶递给他，魏晓萌在心里骂了句草泥马，“这个警察姐姐会问你一些问题，问一个你回答一个就可以了，这次的调查是绝对保密的，你不用担心，明白吗？”
　　高智林点头，接了奶茶也不喝，就那样呆呆地捧在手里，魏晓萌便开始问问题，确认过身份后，她开门见山问道，“在今年十一月三日下午六点十五分的百花园小区，以及十一月六日下午一点二十分的金汇广场，都发生了高空掷物的事件，抛掷物都是绿色的啤酒玻璃瓶，是不是你做的？”
　　高智林点点头，“是我做的，对不起。”
　　“……你有没有什么要申辩的？”魏晓萌对他的坦白感到意外。
　　“没有，就是我扔的，没有人强迫我，也没有人欺负我，就是我做的。”
　　“你既然那么坦白地承认，为什么在张警官去找你的时候，你却逃跑了呢？”魏晓萌问了一个张蓝没安排的问题，张蓝看她一眼，并没有阻止。
　　“因为老师说，是爸爸叫来找我的人……”高智林迟疑了一下，“我爸不可能找我的，我以为是什么坏人，所以就跑了，后来我跑着跑着就慌了，听到他们说自己是警察也不相信。”
　　“为什么你会觉得来找你的是坏人呢？”魏晓萌继续追问，“还有，为什么你爸爸不可能找你？”
　　“……”高智林忽然沉默了，他双手垂到了桌面下，放在膝盖上，紧紧地交叉着手指。
　　“你父亲高伟，曾经有醉酒打架的记录。那几个你扔下来的啤酒瓶，我们鉴证检验都是同一个牌子的，正是你父亲常喝的牌子，另外，在百花园的案件中，那些玻璃碎片上没有你的指纹，却有半个你的父亲的指纹，甚至连在金汇广场案件中的玻璃瓶上也是这样。”张蓝把报告翻开，“你记得不留下自己的指纹，却故意留下高伟的指纹。你是不是故意收集你父亲喝光的空瓶，然后用高空掷物的方式陷害他？”
　　高智林猛地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不，不是，我没有想过会有爸爸的指纹……我以为已经都擦干净了！真的！”
　　“你父亲业务能力很差，经常加班，他根本不关心你，放假的时候宁愿和酒友一起也不陪你，他还欠他们钱，所以你觉得来找你确认的肯定是坏人，对不对？！”
　　“不是！我爸没有什么损友酒友，他也不赌钱！他没认识什么坏人，你们误会了！”
　　“报告说你曾经有就医，你父亲不止酗酒，还打你，所以你觉得他不可能因为担心你而报警，对不对！”
　　“我爸没有打我！那是我体育课摔的！我扔酒瓶跟他没有关系！是我一个人做的！”
　　“你积累的压力是因为高伟不是一个及格的父亲，我们可以帮你摆脱他！”
　　“你们完全搞错了！不是他！”高智林涨红了脸，发出了目前为止最大的声音，“我爸爸不是那个坏人，你们不要乱猜！”
　　“哦？原来你爸爸不是那个坏人啊？”张蓝笑笑，“那‘那个坏人’是谁？”

　　李秩心不在焉地整理着报告材料——既然证据确凿了，剩下就是文书工作了——时不时就撇一眼走廊。
　　走廊的长椅上，徐遥和马天行各坐在一端，沉默不语。马天行显然是因为在旧同学前吹嘘自己的身份工作的事情被揭穿，恼怒到了最后就只剩沉默；而徐遥的沉默，却是对自己的恼怒。
　　其实他应该更早就看出来的，尽管马天行两次来见他都是衣着光鲜，出手阔绰，但只要稍微一想就能发现端倪：他那天叫的车，司机是先拐了弯的，而百花园方向直走就可以了；他说要指导学生论文，但现在是年尾，大学本科阶段的论文过完新年再交开题报告是常态；还有，特意提到初中时的同学，还提供了一个“你可以不来”的选项给他，到底是真心为他着想，还是担心他去了会发现他打肿脸充胖子？
　　他可以看着一堆照片和数据说出一长串的心理侧写，但面对一个活生生的旧友，却又聋又瞎，徐遥在心里问自己，到底他有没有把马天行当作过真正的朋友，而不只是一个和他过去有所关联的认识的人？反过来，马天行又是出于什么心态而对他说这种那么容易被拆穿的谎言呢？
　　“不用推测了，我就是想通过伪造一个自己向往的身份来满足自己在现实中的欲望，厌恶真实的自我，却又无力改变的失败者。”马天行的声音变得很冷静，没有了刻意演绎的热络哥们儿口吻，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普通同学的语气，他直起腰来，头往后挨着墙壁，微微抬着下巴，看着对面灰白色的墙毫无起伏地说道，“很典型的症状，你用不着花十分钟就可以确定的，用不着装出这种苦恼的样子。”
　　“我没有分析你。”徐遥道,“我从来就没有分析过一个活人。”
　　“是啊，你根本不用看到那个人，光看报告跟照片就可以推测得八九不离十，难怪你可以直接留校当讲师，而我毕业了却找不到单位聘请我，只能灰溜溜地回来找工作，最后也没找到，只能在一个小区初中当个生活老师。他们跟我说，生活老师工作很轻松的，就是负责给其他科老师打打杂，管管学生的纪律就好了。”马天行发出一下阴森的笑，“但我不服，我利用我所学的知识，把所有的学生都忽悠得妥妥贴贴，每个人都觉得我是心理专家，都觉得我能一眼看穿他们，太神乎其技了，他们都不知道，我其实在拿他们当犯罪嫌疑人来研究。”
　　“……你给他们做了心理暗示\"徐遥一惊，他转过头去盯着马天行，\"你这是教唆犯罪!”
　　“我可什么都没做，我就是让他们乖乖听话罢了，徐遥，就像你当年让大家都听你的，现在我也做到了。”马天行猛地转过头去，目光炯炯，咄咄逼人，“你不过是有林森特别照顾而已，我什么都不输你!”
　　“天行……”
　　“马老师。”徐遥想要分辨，但高智林已经被张蓝带了出来，他向马天行道，“麻烦你通知一下学生家长，他已经都招了，接着会安排传召，请他家长过来接一下他。”
　　高智林垂着眼睛看了看马天行，低声说了一句“马老师”，魏晓萌拍拍他的肩膀，把他带进了办公大厅。
　　马天行看了看高智林的背影，转过头来对张蓝说道，“我已经打了电话了，但他爸爸在出差，正赶回来，我可以先接他走吗”
　　“如果你愿意以学校老师名义暂时承担他的监护权也可以。”张蓝看着马天行的眼睛道，“但是，如果在这期间他出了什么状况，他才十四岁，只要承担部分责任，而你却是要承担相应责任的，马老师你可想好。”
　　马天行迟疑了一下，张蓝就接着说道，“马老师啊，这孩子有暴力行为的倾向，我劝你还是让他待在这里，有什么事情呢，我们这边也有应对的经验。你放心，我们不会把他关起来的，就让他办公室里等着，他家长来了，接走就是了。你不用无端揽个责任，当老师都很辛苦，我们了解的。”
　　“那，那就麻烦你们了。”
　　张蓝明显不想让高智林离开，代表他还是有些事情没有交代，马天行清楚高智林的性格，他要是被逼第一次不就范，以后也不会就范，于是也不强求，“我先回去跟学校报备，希望警方也能尽量隐去信息，不要为学生以及我校带来不良影响。”
　　“放心，未成年人保护法我背得比你熟。就交给我们吧。哦，你要回学校是吗，我捎你一路，也好向校方了解一下情况……”
　　张蓝连劝带搡带着马天行离开刑警大队，却完全忽视了旁边的徐遥，徐遥知道他是故意分散马天行的注意的，便悄悄往后退，快步走进了办公大厅。
　　“徐老师”李秩抬头，“怎么了”
　　“我有事情想拜托你。”徐遥不顾旁人侧目，径直朝李秩走过去，“能不能帮我查一下一个叫许慕心的女人的医疗记录”
　　李秩皱眉，“这是什么人”
　　“她是…… ”徐遥顾忌坐在后面的高智林，便朝李秩打个眼色，李秩会意，点点头，起身随他走到了副队办公室，“跟高智林有什么关系吗”
　　徐遥回身，透过办公室的百叶窗帘打量高智林，“跟他没有关系，跟马天行有关系。”
　　“马天行他的班主任”李秩皱眉，“你觉得高智林的情绪压力跟马天行有关，是校园欺凌”
　　徐遥回头，颇有些意外，“你也留意到了”
　　“他看到马天行的时候，害怕得太明显了。”李秩这才想起来，问道，“徐老师，你怎么会跟马天行在一起你们是朋友吗”
　　“他是我的同学。他也是读的犯罪心理专业，可是发展不顺利，刚刚在外面谈了一会，我发现他有比较严重的控制欲，甚至有一些救世主情结……”
　　“救世主情结”李秩抢答似地回应道，“就是你在《画地为牢》里那个借着开展心理夏令营而对十二名受害者进行精神控制，最终让他们自相残杀的邪教首领的那种情结!”
　　徐遥也没想到李秩会说得那么详细，愣了一下，本来准备了要解释一番的说辞也堵在了喉咙了，他干咳两声，重新整理了一下话语，“对，就是那种通过简单的统一管理而达到的精神控制……他是老师，本身就具有一个权威的身份，而学校更是提供了一个封闭的自成一格的小型社会，他甚至不用刻意把学生圈起来，学生每天都会自动到学校去。我担心他对高智林进行过什么心理诱导，促使他做出暴力行为。”
　　徐遥说着，想拿支笔写东西，一时没找着，就抬起手来，在掌心写字，“许慕心，羡慕的慕，心脏的心，这是他的未婚妻。她跟学生不一样，是属于开放社会中的人，马天行要对她进行精神控制，就必定伴随比如剥夺睡眠，断绝粮水，甚至身体殴打等加强行为，哪怕他最后成功了，但在初期也肯定有一些就医记录的，请你帮我尽快核实。”
　　“徐老师，我非常愿意帮你核实，但是，就算我们真的找到了他就是有对学生们进行精神控制这件事，但是，怎么证明是他对高智林进行心理诱导，让他做出高空掷物的行为呢”李秩禁不住叹了口气，“没有证据，我们也不能让学生们过来协助调查。”
　　“李秩，你记得徐若风的搭档，沈三木的口头禅吗”
　　“最好事后请求原谅，不要事前申请批准。”李秩秒答，但回答完了他自己也皱眉了，“张队会杀了我的……”
　　“你只是送你朋友去医院而已，他干嘛要杀了你”徐遥笑笑，“李警官，我胃痛，能送我去一下医院吗”
　　李秩因为“朋友”这个词而怔了半天，随后便使劲点头，“没问题!我马上去拿车……”
　　“李队!”
　　忽然，王俊麟门也没敲就直接推门进来了，他看见两人含笑相视，好像看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似的，喊声也噎在了喉咙里，定在门口发愣。
　　李秩忽然不觉，“怎么了”
　　“哦!那个，接到报警，说金汇广场垃圾桶里发现爆炸品!”
　　“爆炸品!”李秩大惊，这比高空掷物要严重多了，他立刻追问，“通知拆弹组和消防!附近民警马上拉警戒线，我们马上过去!”
　　“是!”
　　“李秩！”徐遥拉住李秩，不等他回答就说道，“你应该记得炸弹手的心理侧写吧，我的书《满城烟火》里说过的。”
　　《满城烟火》是徐遥还在用“多桫椤”这个笔名是写的、以美国著名的炸弹狂徒贝尔为原型的一个短篇犯罪小说，尽管很冷，但如果是李秩的话，应该是有看过的。
　　果然李秩重重点头，“记得！我会特别吩咐鉴证的同事把所有围观的人都拍进去……医院的就医记录我让魏晓萌查，要派个伙计送你回去吗？”
　　“不用了，我在这里等……”徐遥顿了一顿，“你自己小心。”
　　李秩没想到徐遥会关心他，受宠若惊地“嗯”了一下，便和王俊麟一同赶往金汇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