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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君子一诺 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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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过管道渠道后,孙师傅认定这次事故徐遥家爆水管是主要原因,但吴婶家的天花却是楼层本身老化发霉,这次泡水只是把霉菌冲了下来,不能算全是他的错,李秩又从中劝说了一番,最后徐遥同意五五分账,赔偿给吴婶。
“李警官,你怎么这么刚好来到我这里?你已经不是这区的片警了,报警也报不到你那里去。”
打发了街坊,徐遥和李秩在楼道里相对无言,李秩挠了挠脖子,好像在想怎么打开话题。
徐遥首先说了话,他抱着胳膊,背靠着门板,皱着眉头,冷淡中透着不满地质问道,“无论你是我的多忠实的书迷,无论你给我打赏多少钱,这种跟踪蹲点的行为都是违法的,你还是警察……”
“等一下,徐老师,你误会了。”李秩连忙摇头,连尴尬都顾不上,“我有事要找你,但你没接电话,我才会过来的!真的!不信你查一下未接电话!”
徐遥还是皱眉,不过他没有去查手机,“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李秩神色沉了下去,他想要找一个私密性较好的地方,但徐遥的屋子一片狼藉,气味也十分难闻,“到车上再说吧。”
“……好。”
徐遥随李秩上了车,关上车门便问道,“是下午高空掷物的案件有进展了?”
“可以说有进展,但也不一定是真的进展。”李秩从后座拿过来一个文件夹,“其实之前在百花园也发生过一起高空坠物案件,当时没有伤人,所以没有引起很大的注意;但今天金汇广场的案件和这个案件有一些相似的地方,张队让我一起调查,我在看监控录像的时候,发现你也在百花园里出现过。”
徐遥也颇为意外,“我的小说编辑住在那里,我送她回家而已……”
“徐老师,虽然你说高空掷物并不是一个复仇手段,但是你两次都在,不是太巧合了吗?”李秩认真地建议着,“这是我个人的请求,你能不能跟我到队里看看监控录像,看有没有什么跟你有过节的人?”
徐遥摇头,“跟我有过节的人太多了,但去到复仇这么深的怨恨……”
“徐老师,有的人的报复起点并没有那么高,这是我的工作经验。”李秩继续劝说道,“我已经案发前后五个小时里出现过的人物我都截好图了,但出于隐私条例我不能带出来,你就随我回去看一下,不会花你很多时间……”
“你都截图了?”徐遥很惊讶,这得花多少时间啊?!他瞪大眼睛看着李秩,对方一脸的真诚让他觉得像个不识抬举的人——嗯,好像本来他就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什么?”李秩一愣。
“李警官,我觉得你对我的态度绝对不是一个读者的心态,甚至可以说是狂热粉丝的程度了,能不能解释一下你的情感起源,不然我可能要向你们张队投诉,让你不要再接近我。”
徐遥皱着眉头盯着李秩,不出所料地看见他困窘得脸都红了起来,但他依旧抱着胳膊,背靠车门,以一个防御的姿态审视着他。
李秩错觉徐遥的眼睛是带X光功能的,把他里里外外地分析着,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后仿佛下了很大决心,重重地吁了口气,转正了脸,迎上徐遥的视线。
“徐老师,你在美国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在写中文小说了吧?”李秩道,“你是不是写过一篇叫作《逆风执炬》的短篇?”
徐遥一愣,的确是的,他在读书时有一段时间对佛教教义很感兴趣,以佛教典籍《四十二章经》里的“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为基础写了一个短篇,但发表那个短篇时他用的笔名并不是“贝叶树”,“你是怎么知道的?”
“当时你的笔名叫多桫椤,跟贝叶树一样,都是佛教里提到的树木,加上主角都姓徐,所以我基本可以肯定是你。”李秩继续说道,“我是在20岁那年,听到广播里一个朗读小说的节目而知道《逆风执炬》的。”
“你想说你是我的老读者了,我的小说陪伴了你成长,所以感情特别深厚?”徐遥翻个白眼,我真有这么老了吗?
“我是在医院听到这个节目的,当时我受了很重的伤,肋骨骨裂,左手臂都折了,是真的,不信我可以给你调病历。”李秩很是认真地解释着,没有听出徐遥的讽刺意思,“那时候的我觉得生活一片灰暗,从前所信仰的东西全都崩塌了,虽然我不是自杀,但是也跟死了差不多了,我不看书不看电视,我拒绝和任何人交流,但是我隔壁床位的大哥是个侦探书迷,他天天都准时收听这个节目,我也只能听着,结果却听入迷了,结局的时候,我听到侦探说‘逆风执炬,必会烧手,但总有人再痛也不愿放下这一点希望的火光,如此,他才能在一片黑暗中为自己,以及所有如他一样追求光明的人,照出一条路来’,当场就忍不住哭了,把隔壁大哥吓得……从那天起,我就重新振作了,所以对我来说,与其说你是我的偶像,不如说你像是一个在我最难过最困惑时给我传道受业的师长一样的人吧!我这样说你能理解吗,还是我越描越黑了?”
“……哦,大概理解吧……”这突然其来的现场书迷有声评论让徐遥十分尴尬,李秩那么诚恳,还把对白都背下来了,这么真爱的书迷,他刚刚还质问他是不是另有所图,真的是大型打脸现场了,“你,你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没什么,少年轻狂。”李秩轻轻带过,显然不想深谈。
徐遥想,他二十岁那个年纪,又是什么信仰崩溃的,大概是得罪了警校的前辈而被教训之类的事情吧,也不再追问,他干咳两声,抬了抬下巴,“走吧。”
李秩没反应过来,“去哪?”
“不是去局里认人吗?”徐遥拿过百花园高空掷物案的文件夹,“借我看一下文件。”
李秩眉开眼笑,“好!”
徐遥埋头看文件,圆圆的金边眼镜掩饰掉了他躲避李秩那傻瓜似的笑容的闪烁目光。
魏晓萌看了一天的监控录像,正滴眼药水,就看见李秩回来了,而徐遥也来了,不仅用她那字正腔圆抑扬顿挫的播音员声线嚷嚷了起来,“徐老师,你回来啦~~”
“什么回来了,他又不是我们这里的工作人员。”王俊麟拍了魏晓萌的头一下,向李秩埋怨道,“李队,你可不能假公济私啊!”
“胡说什么,我让徐老师过来认嫌疑人!”在张蓝的大肆宣传下,队里上下已经对李秩的迷弟身份盖戳认定了,他只能梗着脖子假装毫不在乎,“徐老师,别管他们。”
“嗯。”徐遥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单音来表示自己无所谓。
两人进了录像室,一边看截图一边看录像进行动态对应。百花园的案件发生在临街的地方,案发时间下午六点十五分,正是下班高峰,街上人来人来,一辆小车停靠在百花园小区的围墙边上,路人都行色冲冲,一个玻璃瓶从天而降,监控录像角度所限,看不到到底是几楼扔下来的,只看到瓶子砸到了那小车车顶,引起一阵骚动,行人围观一会,车主也赶来了,画面上起码有二十个人,面目模糊。
徐遥打断道,“看现场没用,记得我说的吗,高空掷物的人不敢面对一个具体的受害者,不像纵火犯那样会回到现场去,你把这栋楼的出入口监控给我看看吧。”
“已经看过了,可是,在案发以后没有人离开这栋楼,而在之前进入的也都是这栋楼的居民,居民信息都在这里。”李秩把居民信息调出来,还拿出了一份手写的报告,“我下午调查的时候去了一次当地的片区,那里的片警说这里经常发生高空掷物的事情,但之前的抛掷物都是一些烟头,纸盒之类的生活垃圾,居民们也是投诉那楼的人素质太差,并没有往刑事方面想。这是他们回忆的一些情况,你看一下。”
徐遥扫了一眼,很快就得出了结论,他指着居民信息的页面,拿铅笔点了几个人名,“你要找这几个孩子聊一聊。”
“孩子?!”李秩惊讶道,“怎么是孩子呢?抛掷物是一个啤酒玻璃瓶……”
“这些案件都发生在周末或者下班时间,说明那是一个工作规律的上班族或者学生,抛掷的物体有烟头,有花生包装袋,零食袋,再到啤酒瓶,很明显地勾勒了一个喝着啤酒吃着零食抽着烟的男性形象,很有可能是一个让人厌恶的父亲;一般来说,这种人能祸害的配偶都是习惯了隐忍的女性,她们不会以这种方式来宣泄压力。只有孩子会随着年龄的增长,独立人格开始形成,开始讨厌这个父亲,却没有经济能力独立,才会通过抛掷物品来发泄情绪。”
“而且相对成年人,孩子更容易产生内疚和害怕的情绪,所以他不敢面对一个具体的受害人,只能选择抛掷物品。”李秩不住点头,“良心未泯的孩子还是有救的。”
徐遥对这个观点不予置评,他特别点了点一个叫做“高智林”的十四岁男生,“尤其是这个男孩,登记信息只有他和他父亲,很有可能是单亲家庭,而他父亲是四大的公司职员,压力一定非常大。”
李秩叹了口气,可这一次,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谢谢你,徐老师,每次你都能让我理清楚思路……我这边还有事情要跟进,我让人送送你……”
“我又不是孩子,用不着送来送去的,你忙你的,我先回家……”徐遥忽然苦笑一下,“算了,我去酒店住几天,你有事打我手机吧。”
李秩也想起了那屋子的惨况,“孙师傅说你家地板要全部翘起来重铺,墙壁也要补一下,天花隔热也要重新铺,这一折腾得一个月吧,而且也得少一万了吧?”
“是啊,毕竟三十年的老房子了,也该修补一下。”
“不如你干脆把那里卖了,找个新地方住吧,毕竟七楼又热,又没电梯,太辛苦了……”李秩依旧对那七层高楼怀有微词。
“那是我父母生前住的地方。”
一个“生前”噎住了李秩,他自觉失言,乖巧地垂下头去道歉,“对不起,我多事了。”
“……我走了。”徐遥放下笔,起身离开。
“徐老师……”
“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不在乎了。”徐遥扔下了那么一句就往走,却是被李秩一把拉住了胳膊,他皱眉回头,“干嘛?”
“无论过去多久都会在乎的。”李秩松手,但目光却锁住了他的脸,“徐若风也是为了他的父亲才会做一个侦探。”
“……我跟你说啊,作家这种人呢,为了写出剧情矛盾,是会怎么狗血怎么搞的,学名叫‘制造戏剧冲突’。”徐遥笑笑,拍了拍他的脸,“别太认真了。”
那拍在他脸上的手掌有点凉,李秩有一瞬间想要捉住它,但徐遥笑得让他困惑,他还没理清楚这是什么困惑,对方已经收回了手,大步走出了刑警大队。
别太认真了?李秩摸了摸脸,他说的是对什么认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