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临屿

4、第4章 这个人不仅

　　“我想的是，他们能陪我很久，可是她没有，他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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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再找一个信仰……”

　　夏暖阳一遍一遍的读着这一句话，心里有点堵得慌。

　　她有抑郁症，她自己知道，而且很早之前就知道，那些毫无理由的难受还有一瞬间对生活厌倦的态度，她经历过无数次，她已经要忍受不了这种生活了。

　　她还记得小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出去玩，走着走着就走丢了，然后她看见一个人在正对着她的那栋楼上轻轻一跃，一道美丽的弧线划过，落在地上，绽放出了鲜艳的颜色。

　　八岁的她就在那个角落看完了这样的全过程，一个人的生命结束。

　　她甚至忘记了哭泣，变成了呆呆的一个雕像，直到警察走过去，封锁了现场，然后她被带回家。
　　当时不明白的道理，好像现在一瞬间都变得清晰。

　　因为绝望，因为看不到光亮，活着太痛苦了，她受不了这种痛苦，所以她想要一种再也不痛的方法。

　　可是当那条短信声音响起的时候，她退缩了，她用沾满血迹的手划开屏幕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一瞬间，这毫无温度的几个字突然有了暖意，她一直坚持下去的理由又回来了，虽然他已经消失了半个月。

　　所以她打了电话，希望服务员在来送餐的时候能够发现可能已经昏迷的她，这是她能想出来的唯一的办法。

　　“我本想这个冬日就去死的，可最近拿到一套鼠灰色细条纹的麻质和服，是适合夏天穿的和服，所以我还是先活到夏天吧。”

　　夏暖阳突然就想到了这句话，对她而言，父亲这个词，就像那件和服，虽然不恰当，但是他让她有一瞬间活下去的希望，她踉跄着把写好的遗书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她甚至慌到忘了回那条信息，她找不到任何止血的东西，只能看着自己的血管里不停的往外流淌着血液，他想让他停下来，可是双手一点力气都没有，她想着她还没有给他回信息说自己想吃那天他带自己吃的那家蛋糕。

　　再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里，她睁眼的瞬间看见那些干净的过分的白色第一次觉得那么开心，她没死，真好，她还能看见他，吃不到蛋糕也没关系，她可以再让他带自己去吃，自己很快就会见到他了，他肯定会担心的，所以自己一定不能让他看出来自己有事。

　　她把所有的事情都想了一个遍，可是她却没有想到，这些事，也只是她的想象。

　　她安安静静的听完了他发脾气，她不知道那位口中的阿姨会把自己的故事怎样的改编，她只知道没有力气说话，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后来那个人来了，她也只能称他为那个人，她不知道他是谁，在等爸爸的时候，那个人经常来，有的时候会带吃的来，有次他带了她喜欢吃的那个蛋糕，她很开心。

　　今天他来找她的时候，那个人又来了，她不想让他看见这个场景，她曾经幻想的所有美好破碎的样子她不想让别人看见。

　　那两个人出去之后只有他回来了，那个人走了，接着他让自己出院，她很顺从的听了他的话，但是再也没有想过要让他带自己去吃那个很好吃的蛋糕。

　　她想，她的信仰，或许真的消失了。

　　她不想再去寻找信仰了，她已经没力气了，她现在或许真的可以像小时候的那个人一样，纵身一跃，像飞起来一样，可能真的很轻松。

　　门被敲响，夏暖阳放下手机，保姆喊了一声叫她下去吃饭，她应了一声，退出了微博，出房间吃饭。

　　沈冰手机响起来的时候，陌生的提示音让他愣了一下，他很久没玩过微博了，里面的提示音他早就不知道是什么了，拉开界面提示，上面提示：

　　[小太阳]回复了您的评论：找不到的。

　　沈冰拿水杯的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玻璃杯摔得粉碎。

　　今天的晚餐格外的安静，夏暖阳朝餐桌上望去，全是他喜欢的菜，那个魏阿姨知道今天他要回来，特意下的厨房，菜很丰盛，可是夏暖阳一点胃口都没有，连筷子都不想拿。

　　她今天一天没有吃饭了，可是她一点都不饿，甚至还有点反胃。

　　夏明臻难得的问了她一下：“怎么不吃？”

　　夏暖阳摇了摇头说不饿，她看见他的眉头又开始皱了，应该是自己又惹到他了，她下意识的想逃。

　　魏阿姨看着餐桌上的气氛，适时的出来调解，用她纤细的声音安慰着旁边的人：“哎呀眀臻，你刚出差回来累坏了吧，先吃饭吧，注意身体啊，今天这菜都是你喜欢吃的，多吃点，她不饿就别勉强她吃了。”

　　语气里满是体贴，夏暖阳自觉地告辞，很识相的没有打扰。

　　她不是没有想过自己很多余，只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严重的想过。

　　她听见了身后摔桌子的声音，可是她不想回头去看，她走进屋里，把那些争吵声和时不时传来的哭声隔离在外面，觉得这样可以让她现在加速的心脏缓和下来。

　　夏暖阳躺在床上，一直到最后她不知道是晕过去的还是睡过去的。

　　早上六点，夏暖阳从噩梦中醒来，床边设定的手机闹钟准时的响了起来，那是她曾经喜欢的铃声，可是现在她今天再听见的时候觉得很吵，那些曾经安抚了她的心的音乐现在觉得像噪音一样，夏暖阳拿过手机，关了闹钟，顺便把那首音乐删了，然后设了一首纯音乐，那是一曲钢琴曲，夏暖阳每次听这首歌时总觉得有人和她在一起，是一个真正和她一样的人，在讲故事，也在听她讲故事。

　　昨天他告诉她，她需要上学，她已经很久没去那个地方了，她厌恶那里面的人，除了那些恶心的笑声和肮脏的指点她想不起任何东西。

　　她不想去，但是她不敢不听他的话。

　　夏暖阳把能带的东西整理了一下，发现也不剩多少，装进书包里，还是很沉。

　　穿上学校的校服，夏暖阳站在镜子前，很想挤出一个微笑来，可是不管怎么努力，都没有成功，夏暖阳放弃了。

　　走出去的时候，只有司机在等她，夏暖阳看了看餐桌旁，没有人。

　　“夏总和夫人一大早就出去了，快上车吧，一会儿该迟到了，夏总和学校打好招呼了，学校不会追究这些天逃课的原因的。”

　　夏暖阳拿起桌子上的牛奶说了声好的，牛奶热的，正好能够暖手。

　　她消失了半个月，没有请假，现在再去的时候她脑子里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成语：

　　恍如隔世。

　　教室没变，夏暖阳还能找得到，座位也没变，就是多了几个垃圾，夏暖阳觉得眼熟，捡起来那几个纸团，是她的考试卷子。

　　鲜红的分数写在左上角，显然被人涂抹过，左边的9被人用红笔勾了又勾，只剩下一个5，夏暖阳没在意的收好，叠了叠放在课桌里。

　　其他人见了夏暖阳脸上什么表情的都有，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占大多数，夏暖阳现在已经能做到自动屏蔽了，她觉得自己内心越来越强大了。

　　临近上课，高二三班的唧喳声依旧没有消失，几个女生也由一开始的小心议论变成了肆无忌惮的谈话，难听的言论从那些人嘴里说出来，周围出奇一致的没有为她发声的。

　　“要我说啊，这人要脸树要皮，有些人怎么连棵植物都不如啊~”

　　“哎呀，可别说的太大声了，万一又不小心传到老师耳朵里怎么办啊？”那人故意把“不小心”三个字加重了音节，生怕某些人听不懂一样。

　　“你说也怪了，一个疯子说的话，老师也会信？”

　　“那谁让人家学习好呢？老师不就是喜欢学习好的嘛~”

　　上课铃声响起的时候，那些聒噪的声音才慢慢消失，夏暖阳整理好东西，拿出书来准备上课，她坐在第一排，学校按成绩排座，第二名是个男生，以“怕影响夏暖阳同学学习”的蹩脚理由理所应当的坐在了第二排的另一个女生旁边，夏暖阳也无所谓，自己占两个人的地方也挺好的。

　　第一节是语文课，戴着啤酒瓶底的老师扫了夏暖阳一眼，也没说什么，好像这些天的不见很理所应当。

　　课上了十分钟，一个女孩风风火火的闯进教室，“报告”两个字喊得比谁都响，啤酒瓶底好像已经见怪不怪的样子，就是装着样子说了她几句：“沈琳，你说这都多少次啦！你一个星期都快迟到八回了，就起不来了是吧？”

　　被喊到名字的女孩嬉皮笑脸的回道：“嘿嘿嘿，老师不好意思，下次，下次绝对起来！我定八个闹钟！”

　　班上也因为这小插曲也有了笑声，可这笑声里不包括夏暖阳。

　　她很烦这种场景，一群人靠着一个人的哗众取宠当笑料，真幼稚。她不想理会，只能低头看书。
　　可是，本来气氛挺好的课堂，突然间就没了声响，就在那个叫沈琳的坐下的一瞬间。

　　夏暖阳意识到了，这人是坐在了自己的旁边。

　　也许是夏暖阳走的这几个星期里大家都慢慢的忘记了她的存在，而沈琳也很适当的在这个时间段转学过来，顺理成章的挑了个座位，大家也都理所应当的觉得，这个桌子的主人不会来了。

　　万一回来了呢？谁有那心思去想那个万一，夏暖阳之于他们，就是一个调料，或者说，是一个笑料，谁也不会花很多精力去想一个可有可无的东西。

　　老师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始讲课。

　　夏暖阳也没有在意，反正过不了今天，估计她就会搬走了。

　　语文课对于夏暖阳来说并不难熬，一转眼的功夫就没了，她烦的是怎么逃避那些人。

　　当她选择闭上眼睡觉时，旁边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一起去厕所啊。”

　　这个女生之间才有的特定相约让夏暖阳很烦，索性直接扭过头去。

　　那位即将消失的同桌什么样子她没看见，不过她倒是听见了旁边别人的“善意劝诫”。

　　“沈琳，你就别找她了，人家才不会搭理你呢，现在可指不定在心里说你怎么烦呢，你刚来不知道，人家可是老师身边的大红人，别找她了，咱们一起去吧，你要是不想挨着她了就跟老师说就行，她一个人占俩地方都习惯了！”

　　等那俩人离远了，夏暖阳才睁开眼，刚才那位说的好像也没错，她是挺烦这新来的，都这样了，还往她身上凑。

　　所以很正常的，从那节课间到下课两人再也没有说过话。夏暖阳也很正常的无视了时不时从右边传来的那个会让她不自在的目光。

　　沈冰今天下班很早，昨天敬爱的母上大人从电话里念叨着今天那个不知道多远的远房大姨要来，让他去学校接一下刚转到这边学校不久的表妹。

　　所以他才会出现在二中门口，看着这成堆的人，沈冰正担心能不能找到她，那边就有一个人朝他走过来了，隔着这么多人都能看到他，沈冰不知道是自己变化太小了还是自己太帅了。

　　沈冰看着那个多年不见的小表妹，禁不住的感叹了一句女大十八变。

　　“哥！”表妹热情的喊了他一声。

　　“哟~小沈琳，刚打算夸你一句变淑女了呢，这一会儿就本性暴露了？”沈冰很喜欢开这个小表妹的玩笑。

　　小时候她就喜欢跟他一起玩，那个时候就喜欢欺负她，这小姑娘生起气来特别可爱，有点婴儿肥的脸上都能鼓起两个包，小脸憋得通红，鼻涕泡都能哭成气球。

　　这长大了的沈琳不得不说变得好看了点，不像以前一样大大咧咧了，眉清目秀，除了还是有点婴儿肥。

　　“切，本姑娘不跟你计较，走走走了，回家了，我妈前两天就告诉我她要来，快回去吧。”

　　沈冰带她上了车，小姑娘一看车不是警车，还失望了一下。

　　“怎么不是警车啊？我还期待了一下呢！”

　　“您当警车这么随便开啊，再说了，我开一警车来你们学校，这不没事找事吗！行了你，赶紧上车。”

　　在校门口车堵了好一会儿，沈冰索性就在车里跟沈琳唠了起来。

　　“新学校怎么样啊？”

　　沈琳专注于手里的游戏，嘴上敷衍道：“唉，就那样吧，都挺好的。”

　　“吃住都习惯吗？”

　　“嗯，挺好的。”

　　“老师同学相处怎么样啊？”

　　“嗯，挺好的。”

　　沈冰一看这架势，根本也没心思聊天了，往外一扭头，看着外面的学生。

　　忽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在前几天，他还在医院里给她带过饭，沈冰看着夏暖阳就在大门口那儿站着，那样子应该是等着家里的人来接她，即使就这么单纯的站着，沈冰也有一种感觉，她的眼里，看不到任何人，好像面前有一个巨大的屏障，把她硬生生的和这个世界隔离开来，沈冰突然想到她那条微博“找不到的”，现在的她，没有信仰的她，心里到底还剩多少活下去的念头。

　　沈冰晃了晃身边的沈琳，想要问问她认不认识夏暖阳。

　　“诶诶诶，别晃别晃，要死了！诶！死了吧你看，我都要超神了！”沈琳对这个粗鲁的表哥表达了自己强烈的不满。

　　“别闹了，问你正事呢！你看看到底认不认识！”

　　沈琳放下手机，朝表哥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站在校门口的夏暖阳。

　　“哦，她呀，我同桌，好像叫……夏暖阳，我记不清，她今天才来上课，之前听说请假了。”

　　“你和她说过话吗？”

　　“我想说来着，她也不搭理我，我觉着她性格太孤僻了，我还听我们同学说，她是个精神病，吓死我了，我还想着要不要让老师给我调个地呢！怎么哥？你认识她啊？”

　　“不算认识，就知道个名字。你们同学为什么说她是神经病？”

　　沈琳一听这个来劲了，本来就话多的她更是收不住话匣子，“诶表哥，你怎么也这么爱听八卦啦？我跟你说啊，他们给我讲了好多故事，特悬乎，诶不堵了，开车开车，路上我跟你慢慢说，你知道吗……”

　　沈冰慢慢启动车子，从学校驶离，而那独有的沈琳牌车载故事，差点让他掀了方向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