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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找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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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上课铃声如同催命符,那么放学铃声就如同刑满释放的那道铁门拉开的声音。相较于鱼贯而出奋力汲取自由空气的的“学习犯”而言,贺唯见没有想法,他在麻木的人生里我行我素,从小到大的学习习惯和行为刻板习惯让他一直保持一种自然而然的良好学习作风。
他几乎没有什么缺点,目前来看除了冷漠容易得罪人之外,没有可诟病的地方。
接近完美的他此时他遇到人生中第二次被人找茬。
从学校到打工那家餐馆的路上有一条就近的小道,他就是在小道的拐角处被人堵上的。对方有四五个人,有两个个穿着和他同样的校服,为首的那个一看就是个社会青年。贺唯见愣是没把他放眼里,自顾擦身而过。
青年有种被人鄙视的烦躁,却还按捺住性子先开口,“哥几个在校门口瞄你好几天了,遇上这种周遭空无一人的环境还真是难得呢。”贺唯见被限制在围墙上,木然直视眼前这个嚣张的小流氓。对方比他还矮半个头,架不住他稍微还有点做老大的气场,当然,怎么看也是装得好。
贺唯见无视对方气焰嚣张的乖张模样,冷静无言。
“tmd,听说你挺能的啊,今天看来你确实挺狂妄啊。我让你狂妄...”一巴掌呼在一边脸上,另一边脸紧跟着被呼了一巴掌。
不想反抗,不要反抗,不能反抗。总之,不反抗。即便是寻错仇...
人一软弱就容易招致欺凌,柔弱的人不敢抵抗,欺凌的人自以为强大。
两巴掌过后肚子又挨了一拳,又一拳。贺唯见蜷缩倒地,迎面而来的是一脚,贺唯见护着头,安静不做反抗也不求饶。围观的小弟怕再打下去要出人命,拉住小流氓,劝他收手。小流氓最后给了一脚,趁兴而归。
直至那群人离开,贺唯见也没想明白他们是冲什么而来的,难不成就单纯想揍他?听他们说在校门口等他好几日,想来是做了什么得罪人的事而不自知。
忍着痛,贺唯见在餐馆的卫生间随便处理了一下伤口,像什么事没发生一样,带着嘴角的乌青和隐藏在衣服下的伤勉强挤出一丝轻松迎客。
他曾是不快乐的,他也是不忧伤的。没有感觉的日子连痛苦都失去滋味。只有江心,如同清风徐来,给了一丝安慰,也给了一丝触动。
只要想到江心,任何痛苦都可以迎刃而解。
没想到,过了十几年愚人节,今年的这天还挺应景。
隔天贺唯见双颊和嘴角顶着三处乌青去上课,他忘了疼自然也忘了被打这件事,更不记得脸上还落下了痕迹。
他本人长得好看但气场过冷气压过低,面无表情走在校道上就像个到处惹是生非的校霸。学生们听说学校周围经常流连徘徊各个低级班派的流氓组织,没听说过本校这个市重点里有不良学生。
来往不认识的人对他一一侧目,根据他的外表对他进行猜测,在脑海中为他描摹出各种形象和故事。
贺唯见就像踩着点到的学校,在经过二班时又碰见站在走廊上的江心,江心正要和他打招呼呢,怎奈他的伤太明显,明显得像故意张扬着的。
江心愣着不敢动他的伤,惊讶问道,“和人打架了?”
“没有。”他淡淡的回道。
“被人打了?”
江心不傻,明眼看伤口不可能其他外力,例如什么摔倒,撞到,所以他也没必要骗人,“是。”
“做什么惹着人了?”
“不知道。”
“其他地方伤了吗?”
贺唯见摸摸肚子,摇头,“没有。”
像询问一个被欺负的孩子,江心现在看他都替他觉得他委屈,莫名的心疼,这么个大个子,怎么这么傻。
“书包给我。”贺唯见书包拿下了给江心,“在这里等我,别走开。”
江心快速帮他把书包放回班级座位,然后返回二话不说拉着他往楼下走。
“昨天被人打的?”
“嗯。”
“怎么没问清楚为什么打你啊,就算心甘情愿挨打也得知道个罪状不是,你就是老实。”责怪中带着许多关心。
虽说贺唯见的确算是心甘情愿被打的,但他并不是因为老实啊。
江心带贺唯见去饭堂买了个热乎乎的鸡蛋,拉着他到饭堂后面的空地上,这里是饭堂的排烟区,一般不会有人来,偶尔有早、恋的情侣为了独处偷偷在这边腻一会儿。
江心抽一张面纸裹住鸡蛋,将之轻轻付于贺唯见脸上轻揉,贺唯见很疼,但没表现出一点难受的样子。
江心嗤笑,“还真能扛,我这么重手按下去你也不喊疼,你不会有无痛感症吧。”
贺唯见痴痴的看着他说,“疼的。”
江心眯眼笑笑,“那你忍着。”又不由再次心疼,“这么重淤青,得好几天才能好啊。”
“没事,不管它,慢慢好没关系。”
“你不拿你这张俊脸当回事,喜欢你这张脸的人可会伤心的。”他半是调侃半是真心的说,学校你冲着他的颜喜欢的人可不少,若非他的冰冷当道,大概情书得满天飞了。
贺唯见眼里心里都是他,哪会把除他之外的人放在心上,至于冲他的颜而来的更不必说。
“我没关系。”
江心让贺唯见拿走鸡蛋,督促他散瘀要勤快点,然后各回各教室。鸡蛋已经冷却得差不多,贺唯见便把他藏进书包里。
第一节下课,承明到他旁边叨扰他时被他满脸乌青吓到,关切询问他来龙去脉,这在贺唯见看来有点多事有点啰嗦,但又不能无情的忽视别人的关心,只淡淡的说自己没事。
说话间,江心拿着管药膏进了教室,他下课特意跑医务室找老师要的。江心熟络的拧开药膏的盖子,挤一点在手指头上,另一只手一把转过贺唯见的脸,药膏适时抹在受伤的位置,他的手指轻轻的在受伤的地方打圈,冰凉的充满药气的味道瞬间萦绕在周围。
江心动作一气呵成毫不客气,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他们自然不做作不扭捏不暧昧的互动在承明眼里俨然是亲密无间的绮丽关系,胸口忽然有点沉闷又有点酸楚有点像药膏一样的冰凉,此时他看江心的眼神也变得怪异。
抹好药,江心把药管递给他就回自己的教室去。
虽然和贺唯见交往不算深,对他也不怎么了解,但江心相信自己的眼光不会看错人。贺唯见被打这件事一定不是他的错,虽然原因也无从知道。
他自看到贺唯见受伤的第一眼心里就记挂这件事,要把打他的人揪出来替贺唯见出口恶气。
这件事江心惦记了一整天,惦记到最后居然给忘了。放学之后他自然的和云横他们走到停车棚,单车开了锁,骑上就走。
三人在固定的十字路口分道,云横送谢秦岭回家,江心则自己先回去。
转了个弯江心才想起放在课桌抽屉下的作业本忘记拿了,忽而灵光一闪,想起贺唯见被打的事,马上调转车头往回骑。
作业明天回学校再补上也没关系,但贺唯见被欺负这事不得小觑。如果他不回头,从意识到的那一刻起他就会一直记挂,搞得浑身不舒服,这样还不如回去一趟。
单车重新停在停车场,教学楼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他今天见他那么多次,怎么不问他是在哪被打的呢?失策!
放学后的教学楼像一座被人舍弃的空城,走进能清晰的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甚至带着回音。既然返回,那作业本也顺道去拿好了。
拿完下楼,江心准备无差别地毯式搜索,想到贺唯见的伤他就没来由的不舒服,他一定要把学校翻一遍,不然他不放心。谁知他才到二楼耳边传来一声不近不远的叫嚷,“妈的,这么老实,搞得老子像个坏人,在欺负弱小羔羊。”
“哈哈哈...”好几个人笑。
这是团伙啊?!
“你们见过这么大只的羊吗?”有人讥讽道。
江心循声而去,声音是从男厕所里传出来的。江心敲了敲门,里面瞬间安静了。江心在门外站了一阵,还是没有声音。如果不查探个究竟,回头想起这件事一定心理又会难过,于是不管不顾的推门而进,就见站着的一群人齐齐朝他看过来。
江心不怯,探着头往里瞧,看在那群人眼里,这个人特别不知死活,似乎是个八卦又多事,不然就是没心没肺的人。
那群人中有人斥他,恐吓他离开,江心仍是不怯。
这一圈巡视很快他发现有一个学生被那几个学生抵在厕所角落,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子里几乎要没水的样子,江心脑海中闪过一个学生被被淋尿的画面,惊觉不妙,吼道,“你们在干什么?”
为首...就是那位拿矿泉水瓶的那位,对这位不速之客异常不满,威胁道,“最好不要多管闲事,不然你的下场同他一样。”
霸陵的人回头之际正好偏移了一个角度,江心不经意看了一眼那个被欺凌的学生一眼,这一看不得了,竟然...“你们给我住手,放开他!”真是踏破铁鞋啊。
这是命令的口气,语气坚定果断坚决,不容置疑。
“看来你是要自找麻烦到底了?”
那人朝同伙使了个眼色,其中有两个昨天在巷子口堵贺唯见的,他们缓缓走向江心,像两头听人命令的小土狗。
“等一下。”被控制在角落的贺唯见听出江心的声音,刚刚一直不出声就是怕江心认出他,做出冲动的事,此时再不出声怕会连累江心。
现在已经不是小时候,人一长大就复杂,这几个人是学长,本身就是带着目的寻仇,没那么容易糊弄。
贺唯见成功把那群人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江心眼疾手快,跑过去推开站在最里面的那位学长,趁那群人混乱拉起贺唯见就跑,现在对方人多,他又不知对方实力,故而先走为上。
跑得太急,总觉得步伐不稳。教学楼一层的地板是那种大理石石板,稍微有点粉就容易打滑,江心脚一滑一屁股坐倒在地,疼得他哎哟乱叫。贺唯见拉他起身,牵着他继续跑,才跑到中堂下面的水泥地就让那群学长追上了。
江心挡在贺唯见之前,问,“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暴力相向。”
眼前这个挡在前头身高比自己矮超过半头的人,回想多年前的这幕,位置竟反了过来。江心曾说过他要成为能够保护弟弟保护家人保护他的人,如今他的英勇也算是做到了。
“这事还真没办法好好说,就是得揍一顿解气。”学长叫嚣道。
江心回头望了贺唯见一眼,昨天的伤还没好,今天脸肿的范围又扩大了,“你们不是都打过了吗?”
学长倒挺光明磊落,敢作敢当,“我是找人打过他,怎奈别人出手还是不如自己出手来得爽快,我不揍他一顿这辈子算是过不去了。”
说着一拳直直朝他们而去。
贺唯见正要拉开江心,没想到反而被他向后推开,再抬头,江心和其中三个已经打起来,江心以一敌三,竟还占上风。
贺唯见惊叹,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他竟成长到如此这般,欣慰之情溢于嘴角,扯到伤口,疼了一下。当年那个被人欺负了比欺负人的人还气势汹汹的意气风发的孩子,现在看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贺唯见看得入神,忘了去帮忙,对方三人已经被打倒在地。为首的学长气得牙痒,摩拳擦掌也上前比试一番,输得不是一般惨。江心这身手让眼前一群人包括贺唯见目瞪口呆。
“尊重你叫你一声学长,不然我下手可比刚才还狠,有什么话咱摊开明面上说,这种背后欺压的手段实在不是咱们做学生该有的。”江心训话带点官方和老干部风,和他形象极为反差。
“今天就这么算了,改日可没那么好运气。”学长目光锁定贺唯见,给自己找个台阶离开。
虽然败下阵失了颜面,更是恼羞成怒,但目前势不在己方,只能忍辱屈身。
几人起身拍拍身上尘土转身欲走,贺唯见反而拦住他们。本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他们找茬的理由是确有此事还是无稽之谈,他都可以逆来顺受,反正他对未来没抱太多希望,打死也没什么可惜,可是现在牵扯到江心就不得不将事情掰扯明白了。
“说清楚。”
“别占着有人撑腰就敢给老子摆谱,咱的事没完。”
“那就说清楚。”贺唯见又说了一遍。
为首那位哧了一声,忿忿不肯言。他的弟兄讲义气才帮他教训人,其实自己并不大乐意掺和别人的破事,便帮他开口。
“你抢我哥们儿女朋友,害她和我哥们儿闹分手,不揍你揍谁?”一群人其中之一说。
诶,居然有这瓜,江心转身变成吃瓜群众,捅捅贺唯见悄声说,“没想到你还有这手,看不出啊。”
贺唯见无语的瞥了江心一眼,不接他的调侃。
学长顿时没了面子,窘红了脸,甩了说话人的肩膀一闷掌,“就你话多。”
没错,就你话多,绿帽好戴?还是让别人知道他戴了绿帽好?
“我并不认识你朋友的女朋友。”贺唯见矢口否认。
“撩完就跑也是渣。”一群人中的另一个说。
“两个星期前周五放学,足球场观众席上坐着的几个女孩,我们那天可亲眼见你全都勾搭过了。”
江心思忖,那个时候不是他们在为球赛做准备的时候吗,当时他们球队的人也去球场了,他没看见贺唯见啊,更别提他去撩人家女朋友。不过这话一提,江心再看那几位学长,确实有那么点眼熟。
“哦,想起来了,是问过那几个女生一个问题,仅此而已。”贺唯见光明磊落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学长不信,要只是这样,怎么可能闹分手,“不可能。”
“你可以找她出来对峙。”江心说。
“那你问了什么问题?”学长们想知道得细致点,通过根本找出被甩的问题所在。
“问她们使用什么牌子的化妆品,我想买。”
哈???这是个什么让人大跌眼镜的问题哦?!
当时他谎称要买给自己的女友,把几个女生给羡慕得哇哇乱叫,几个女生围着他介绍一通,他听得云里雾里,稍作感谢后离开。
这么好看对女友又好的男朋友哪里找哟,相比自己的男友贺唯见的形象在她们眼里高出好几大截。恨不得自己就是贺唯见的女朋友,让他爱着宠着。
贺唯见的长相在初中之后就被夸赞得绝无仅有,女生大多是视觉动物,第一眼印象靠颜,他很了解,所以当时故意和那群女生多说几句话,招惹男生们的醋意,肯定就有人心情不好不想踢球,人散了就有场子了,那天他就是用这招给江心他们弄到了训练场地。
如果因此造成他们恋情告急,他也无话可说,但根本原因始终不在他,找他算账着实冤枉。
贺唯见的那次问话只是导火索,学长应该明白的,他只是借故发泄私欲,心虚不敢直言,喃喃的说,“凭什么让你说见就见,说对峙就对峙。”
“好了我明白了,你即不相信又不敢对峙。既然如此,你们事情虽与我无关,但你若要打架我随时奉陪。”他冷傲的脸上波澜不惊,对江心说,“走吧。”
贺唯见说这话的意思是怕这群人像昨天一样找人寻江心麻烦,故而将整件事重新拨回到自己身上,免得连累江心。纵使江心武艺再高强,怕就怕别人来阴的,他今天替自己出头,就怕学长不肯善罢甘休。
学长们愣愣的看他们走掉,傻了吧唧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自己何其尴尬。
这位学长不算什么坏人,他就是气不过女友闹分手这件事,让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跟混混有点来往的同学一挑唆就昏了头,花钱找人打贺唯见。
那两人昨天没打过瘾今天又挑唆他去堵人,结果最后损人不利己。
学长算是明白了,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找茬是不会了,分手是不行的,还有挑唆自己的那两人不能来往,这是他后来才警觉到的事。
回家路上,贺唯见陪江心走一路,他住学校附近所有没有骑单车,江心不知道他住哪儿,就推着单车跟他走,俩个人一边聊一边走回家。
走了一段路,日下西沉,江心被晚霞染得通红的样子很唯美,他望着贺唯见露出如雕似削的侧脸说,“我家住在渠成花园小区,要是同路的话,不如我载你一程。”
“我载你吧。”
风轻抚面颊,带着些许春的微凉气息,少年涌动的情感,在毫无戒备的激荡。
“今天,谢谢你。”
“什么?”江心坐在尾座,风呼呼的吹经过耳畔发出声响,并没听清。
“没事。”
“回去记得用热鸡蛋推脸散瘀,还有抹上药膏,好得快。”江心说。
“好。”昨天江心给的那只蛋,他给供起来了。
目送江心上楼,贺唯见孤身往学校的方向去。
他的身影在夕阳余晖下拉出长长的一道,孤独,寂寞,但觉得很温暖。
......
在与江心重逢前,贺唯见的生活犹如停滞而失去光彩的黑胶磁带,好听的音乐卡在半路。现在他就像窝在灰色的空间里看着一朵彩色小花随风欢乐的舞动,那朵花是方向也是向往,是他想捧在手上也想企及的地方。
经历过去那段暗淡无光的岁月,生命的绚烂到颓然,直至转换,不及多想。此时他能面对的生活即使孤单相伴也能在夜深人静的梦境里贪欢舞蹈。在那场意外的惩罚之后重获江心便变成了奖赏,惶惑不安的日子里,时而充满忌惮时而又充满谢意。
还好,不管过去和未来如何沉浮,现在还能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