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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剑锋紫(其四) ...

  •   一转眼,允定乡来了大主顾的消息从河西岸南街的杨记酒家传到乡北客栈。

      “南方来的大酒楼,开到好多地方了。”
      “杨家伙计说,大主顾说了,光一个地方一年就要耗七八千坛哪。”
      “只要好酒。”
      “相中了杨家小舅子的‘六客堂’,刘家‘江南第一’,李家‘壁桥风月’,杨家伙计机灵的,把杨家的浪白硬塞给人家了。”
      “什么硬塞啊,那也是人家愿意要。”
      “大伙快把自家拿得出手的好酒送到乡北客栈去,让杨三叔帮咱们也跟大主顾说说好话。”
      “好咧!”
      “马上去!”
      ……

      这便是乡野小镇的利处,沿河岸的一条长街或是远亲或是近邻,一家得到信,口耳相传,大主顾一行尚优哉游哉泛舟往乡北,北街酒家已经一坛一坛往客栈送了不少。

      “杨三叔,大主顾已经过刘拐子家了,估摸着一会儿就到。”伙计把酒坛放在入门的长条餐桌上,喊了客栈老板一嗓子。

      杨三叔应声出来,小伙指着越来越近的客船,“喏,就在那船上。”

      “好咧。”

      杨三叔跟着往河边走,船一靠岸,正好迎上去。
      早上来订房的麻官人已是气度不凡,竟然只是个管事儿的,跟后面下船的俊雅青年和年轻少主家一比,立时分出高低来。
      杨三叔更为谦恭,说了几句问候的话,眼瞅着麻官人怀里抱的黄泥红封酒坛,“麻官人拿的,是杨记的‘浪白’吧?”

      麻甜田把酒坛转了个面,红封上写的正是“杨记浪白”。

      杨三叔给大主顾一行引路,快言快语道:“‘浪白’是咱们允定的特产,别处没有的。用羊脂浸过的糯米酿造,斟酒用深色的杯子,就能看到酒水清中透白,您要再晃上一晃,还能看出波浪来。因为上炉蒸过,这酒的后劲儿更是像那奔涌的滔滔江水,一浪接着一浪,颜色、味道、劲道都有了,所以叫‘浪白’。”

      杨家伙计送酒来赔罪时也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各酒入各口。亮堂堂地说“浪白”跟巫山罗家镇库之宝“香流酒”不好比,但是跟客官相中的“六客堂”比,肯定不输——“六客堂”的当家是杨记酒楼老板的小舅子,“六客堂”和“浪白”实则一家酒坊做两种酒。

      顾西章听他底气十足,料想应该不赖,这会儿又听客栈老板不遗余力夸赞“浪白”,顿时起了兴致,进大堂,撩起袍摆就近落座,叫老板拿出深色杯盏,当场品上一品。

      果真如店老板所言,浪白酒白而不浊,入口清冽不辣,甚有些果酿之类的甜意,入喉便生出暖意,及至落入腹中,暖洋洋的热意已然传向四肢百骸,有几分独特的劲道。

      “好酒。”顾西章眯着眼睛满足地出了口气,不忘给少主家斟上一盏,“确实不输‘六客堂’,可堪上选,主家尝尝?”

      “好呀,听你的。”灵筠视线从她晕染了薄红的眼周移开,举盏呷了口,确有一番滋味,遂一气饮毕,回头问麻甜田,“‘浪白’记下了么?”

      麻甜田拿出笺本,工工整整记下杨记浪白,和代繁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心说郡王把自己当赏酒先生尽心尽力,殿下也把自己当少主家一板一眼。

      杨三叔看出大主顾不拿架子很好说话,趁着在兴头,吩咐伙计将今日乡里各家送来的酒都拿上来。

      眨眼功夫,“陵先生”和“少主家”入座的长条桌上摆了四排二十四坛。

      杨三叔会来事,伙计麻溜地搬,他利索地选,最后挑出四坛摆在最前面,和气生财地笑说:“今天乡邻听到消息都出动了,硬往小人这里塞,乡里乡亲小人也不好直接拒绝。不过小人知道客官您要的是登得上台面的好酒,就比如‘六客堂’跟‘浪白’是一家,客官瞧得上‘六客堂’,杨记才好把‘浪白’拿出来给客官品鉴。小人仗是本地人,从小在酒里泡大的,抵得上您相中的那几品的,喏,小人先帮您拣出来。”

      “店家有心了。”

      店老板明眼可见地热诚攀交大主顾,“陵先生”说起酒物头头是道。
      两人相谈甚欢,麻甜田心里按下葫芦浮起瓢——他少主家的祥云楼是假的,只有个虚名拿来用,现在应承下来,给了店掌柜和乡人们欢喜,以后怎么收场?
      念头一转,麻甜田躬身问殿下:“少主家打算要多少‘浪白’?”

      灵筠很少喝酒,浪白虽甜口,后劲儿说起就起,两眼不知不觉发了直,茫茫然地重复:“要……要多少浪白?”

      听声音,顾西章蓦然觉出不对,下意识伸手横拦,小殿下晃了晃,直直地向后仰倒,正好落在她臂弯。
      代繁反应何其敏捷,一步上前接。

      这厢你来我往的接应不过是电光火石,客栈老板眼拙了些没来得及反应,倒是先看到门口一位着水蓝衣裙的姑娘。

      “六小姐!”

      六小姐盈盈立在门口,将方才青年的一举一动看个清楚。那面容清隽称得上俊秀的青年虽是情急之下出手,却本能恪守礼数——伸手过去扶人前,先把手缩进袖子,以免碰触那年轻的少主姑娘。
      迎上那俊秀青年探询来的视线,六小姐嫣然一笑,抱着两小坛酒低头作礼,道:“听说允定今日来了大主顾,我也毛遂自荐。”

      杨三叔起身相迎,介绍道:“陵先生,这位是巫山罗家六小姐。”

      顾西章错开了罗六小姐送来的酒坛,离桌后退一步,向客栈老板拱手道:“主家累了,不便招待,今日到此为止。”
      话落,甩下袍摆上楼去了。
      自始至终,不曾给罗六小姐一个正眼。

      罗家在允定乡地位非同小可,杨三叔也没想到方才亲善随和的大主顾怎么忽然拂袖而去,尴尬地向罗六小姐赔笑。

      “杨三叔不必作难,今日桥头让客人吃了闭门羹,是我们罗家失礼在先。”罗六小姐放好酒坛,客气道,“这是姐姐和我去年酿的,杨三叔帮帮忙,帮我姐妹向大主顾讨个机会。”

      ……
      ……

      服侍小殿下睡下,代繁捂着嘴偷乐:“以前听说有人沾杯倒我还不信,没想到咱少主家就是。”

      顾西章按了按突突跳的眼皮。
      一天下来她也品了不少酒,多数跟糖水没什么区别,唯独浪白——
      她摇摇头,抬脚往隔壁房间去,“‘浪白’着实上头,跟我以前喝过的不大一样。”

      “一会儿我也尝尝。”代繁扶她一把,又道,“哎对了,今天小麻好几次给我递眼色,我琢磨着是让你和少主家见好就收的意思。你真要收那么多啊?”

      代繁固然平时心直口快,实际也是粗中有细。
      顾西章进了房间,先看到屋中央按交代放进来的浴桶,她伸手一摸桶壁,沾了一手夹缝的油垢。
      她现在不喜欢将就委屈自己,吊着眉吩咐三纲去买新浴桶,净了手漱了口才想起回代繁:“陵先生是无利起大早的人么。”

      “那必然不是。”代繁嘿嘿一笑。她太高兴看到二娘这副挑剔又抖擞的劲儿。

      “酒香还怕巷子深,我来之前真没想允定真有好酒——还不止一家。尤其‘浪白’。以前在北方喝的驱寒烈酒能跟它比比劲头,但那味道就……一言难尽。”顾西章抽出帕子擦手,“浪白的口味相当不错,过后哪怕转出手,能得不少利钱。”

      “对哦。你说好,肯定是好东西。”代繁拍巴掌,“好东西要转手,交给心姑娘没差。”

      “好主意。”顾西章点头称是,两利相权取其重,“到时候给咱主家也分一笔。”

      “少主家哪儿瞧得上你仨瓜俩枣的。”代繁乐呵呵地说着往屋外走,“我去打热水,先给你泡个脚。”

      泡完脚,买浴桶的亲从官还没回来,去了一整天的半眉总算回来了。
      他戴着汗巾,遮住半截断眉,锅底黑的面庞透着质朴,浑然一副劳作的乡民模样。

      “怎么去那么久,探察到什么了?”

      “整个允定都是罗家三十年前开始慢慢建起来的。”半眉说,“以前允定不酿酒,罗家分了方子出来,叫上这附近村人一块儿做酒,早先村人没本钱,也是罗家手把手带。”

      “长塘湖呢?”

      “我沿湖跑了一圈。”半眉说,“长塘湖挺大的,大体是方形,南北长七八十里,宽有六十里。湖西南有一角离允定南面的坛子坞特别近,您在乡上往南看应该能看到一座坞堡,就在坛子坞和长塘湖中间,也是罗家的。周围布了好些暗桩,我没往近处去。”

      顾西章对坞堡有印象,出了杨记酒家往南一目了然,乡野一座高耸坞堡已是惹眼非常,“还有暗桩?”

      半眉:“对,湖边好走人的地方也有。”

      坞堡,暗哨……
      顾西章皱皱眉,“罗家什么背景?”

      “详细的我想得等明天去县里翻翻县志。”半眉挠着眉头伤疤,停了好一会儿,说,“我在南面发现一座将军桥。”

      “哦?”

      半眉挪走桌上杯碟,找到一支细笔,蘸了水,先在桌子右侧画出方正的长塘湖,后从上方起笔,标出壁桥以及半月形的坛子坞,“允定这条通河是长江支流,从北往南下,再西转到溧阳。”
      画出城池,他往上移,在通河近溧阳县的位置又笔直向东画了条水线,到坛子坞他顿了一顿,“将军桥就在这条河离坛子坞最近的地方。”

      顾西章问:“这条河通到哪里?”

      半眉手下不停,一直滑到桌子边缘,才绕着长塘湖向上,“到长江。”

      水线图比话语描述清楚百倍。

      “假如长塘湖是贼谍转运粮草的据点,他们面临的第一个关卡不在淮水,而在长江。”
      顾西章闭眼,脑中浮出江南两淮水路图。
      金陵府城紧邻长江,北朝为从江南向汴梁运送漕米,沿袭隋唐遗留下来的工事重修连通长江和淮水的漕渠——这条漕渠的终点就在泗州。

      半眉的发现比蔡德轩的猜测更为惊险——若长江已不设防,意味着为蛮金输送粮草大开便门的不止安丰军、泗州府,还有监渡长江水路的两淮转运司。

      “话说回来,”半眉见她神色凝重,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出了内心想法,“我把长塘湖巫山当贼窝,所以我看到的都是长塘湖巫山怎么往江北输送粮草方便。实则情况未必那么严重,一个两个不要命的卖粮草就算了。长塘湖到淮水沿线两个州路四州城,十七八个县,二三十个津渡关口,怎么可能一条路走到头?”

      顾西章未作表示,半眉续道:“别的不说,淮南西路转运使海有容也是北伐时期一员儒将,他坐镇淮西庐州府,庐州这段不好过的。”

      “你方才说允定起于三十年前,又说到将军桥。难道允定三十年前出过将军?”

      “三十年前出没出过我还真不知道,”半眉拿笔扫着桌面水迹,面色在烛光下明暗不定,“四十五年前有一位姓罗的将军,就是溧阳出生的。”

      顾西章蓦地抬头,目光如电,神冷如霜,“你是说狗贼罗霄?”

      “不一定……”半眉缩了缩脖,“我也是突然想起来的,三十年前能建酒库的不多,大都是军中将领,所以我说得去查查县志……”

      顾西章踢他一脚,“现在就去。”

      半眉走后,顾西章又点了三支粗蜡烛。

      房间灯火通明,她还觉得黑暗如丝如缕缠绕周身,几乎难以呼吸。寒意从脚底渗出,亦如鬼魅时时刻刻吹出冷气,盘桓萦回。

      怎么会这么巧?
      怎么就这么巧?

      恍惚间,代繁三番两次进出,她能装作没看见,却终是无法忽略一墙之隔的窃窃私语。

      居中的蜡烛忽地“噼啪”一声溅出火花,旋即无风自灭。

      不再放任自己沉入黑暗,顾西章无声无息迈出房门,倒把头对头不知嘀咕什么的代繁和麻军头吓了一跳。

      “陵先生。”麻甜田讪讪地摸摸鼻子。
      进了允定乡起,一律改身份称呼,哪怕是在包下的客栈,哪怕是在心里。

      “何事?”顾西章披上代繁递来的外衣。

      “刚刚少主家醒来过,见您和眉先生谈正事,便没有打扰,回去点了两炉香。”

      “嗯?”顾西章扬眉,“有什么讲究?”

      “少主家若是点两炉香,隔天会……”卑不议尊,麻甜田做了个朝下的手势,委婉表达出兴致不高的意思。
      实际绝不仅是兴致不高那么简单。
      一想到他上次见过的画作,麻甜田好赖没忍住寒颤,躬了躬身,“少主家亲近您,三楼有咱看着,等闲人不让他上来,您……”
      他抬抬眼,视线快速从头落到脚,顾安陵外衣下穿着就寝的中衣,看起来并不是要外出的样子。
      “能不能去看看少主家?”

      顾西章提起唇角,她本来就是要去看看少主家的。
      既如此,便不再多话,二人大步到了隔壁,麻甜田直接推开门让她进去。

      室内烟雾缭绕,浓郁的木樨香再无淡雅清名,催人头昏脑涨,顾西章屏了屏呼吸,顺着香飘的方向到了床前,一瞧,真瞧出不好来。

      像是魇住了。
      顾西章轻触她放在外面的手,冷彻入骨,跟被老梅诱去饿鬼界那次何其相似。

      “主家?”
      她试着唤了几声,小殿下循声转过头,眼睛却还闭着,薄薄的眼皮下眼珠快速转动。

      她俯身碰碰小殿下汗湿的额头,在她耳畔唤“灵筠”。

      终于,小殿下有了反应,似在梦中与谁交谈,喃喃道:“可是我不想去呀乐老师……”

      “去哪里?灵筠?”

      灵筠双目紧闭,眼角溢出泪水。

      “我不知道我要什么……我找到她了,但我总觉得不够。我不要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剑锋紫(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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