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剑锋紫(其一) ...

  •   “我不知道那厢要去多久,安陵若是结束的早,稍微等我一会儿,我会来接你。要是觉得无趣,前面的瓦舍不失为游玩散心的去处。我给了代嬢嬢牌子,可就近抽调五百府兵。”

      没等顾西章说出“不”,小殿下连连摇头说“不妥”。
      “厢兵都是花架子,这样,”她拉开榻下暗柜抽屉,取出一枚银质朱字令牌,“我叫上三指挥在附近待命,安陵尽管随意差遣。”

      令牌放在左手边,离出几寸顾西章仍嫌烫手,“殿下知道我是去见蔡德轩蔡大人的吧?”

      “代嬢嬢告诉过我了。哦对了。”灵筠打开另一只抽屉,拿出两方银铤,“蔡德轩小气得很,吃完茶脚底抹油溜了,茶资少不了你来付。”

      让监察临安的皇城司幕后统领说小气,看来是真小气。
      左手调兵的令牌,右手五十两银铤,顾西章想了想,拿走令牌,“茶资我还付得起。”

      “是哦,黄白之物沉甸甸的,拿太多也不顺手。”灵筠便收回银铤,“若是回头去街市相中什么,只管拿走,上三指挥军头陈谋亮省得,他会去结。”

      顾西章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好。
      清晨小殿下难得离府,她心想搬来旧艺学府眨眼已有数日,也该出去转转。才让代繁去给卫尉寺新寺卿蔡德轩递个帖子,殿下的马车去而复返——
      “我顺路送安陵一程呀。”

      旧艺学府到卫尉寺往东,踱步两刻钟,打马一转眼。
      殿下出门明明向南,哪里顺路。

      顺路一送,送到形意楼下。
      就这么短短一路,小殿下连调兵遣将的令牌带花销的银两准备俱全,甚至连等闲的消遣都有指点。
      莫不是把她当……

      “要不是司天台灵台郎那里必须得去,我一定陪着你的。”灵筠细细地叹了口气,撩开窗帘,外面还下着雨,“我本来想安陵在府里待久了,会不会想要出去散散心。不过今天天公不作美,灵台郎又……”

      自明确“事无不可互与言”,殿下便展露出比代繁、半眉更周到的一面。
      譬如日常用度,每日服用的药贴,甚至于厨房烧的柴火……大小琐事种种一切俱有小殿下插手的影子。
      这个周到,与其说是体贴入微,更像是试图牢牢掌握一切。

      顾西章奇异地感觉到了小殿下叮咛嘱咐背后的微妙不安,隐隐躁动的思绪忽然和缓,“蔡大人找我约是商议军备集簿的事,或慢或快。慢的话,有劳小殿下等我。快的话,我就在形意楼恭候殿下,哪也不去。”
      反正绵绵细雨一时半刻不见得能停,她也不爱淋雨。

      灵筠却又改了主意:“莫若,我把车留下,马儿听得懂话也识得路,你和蔡德轩吃完茶,去司天台找我,或者直接回府,皆可。”

      当真把她当无知幼童了,顾西章忍不住扶额,半是无奈半是好笑,“殿下莫非怕我迷了路丢了自己不成?”
      府兵是花架子,百里挑一的上三指挥亲从官决然不是。一指挥六百逻卒,从形意楼排到旧艺学府绰绰有余,莫说安危,断是闭着眼睛都不会走岔路。
      况且殿下还有常人看不到的耳目。

      灵筠咬了咬下唇,“我不是担忧找不到安陵,这回你去哪儿我一定找得到,只是……”
      车外忽然传来清脆铃声,她不再多言,“安陵不必空等,就这么定了。”

      顾西章下车时,只见一骑赤红骏马带起白雾飞烟,向南方绝尘而去。

      ……
      ……

      快马溅出的泥点飞到靴前,第八灵台郎不由地后退。马上骑士踏鞍一跃,竟纵身离马。
      乍然失去骑手,脱缰红马并未失去方向,转首掠过灵台郎,奔向后方草场。

      骑士轻盈落在身旁,戴一顶遮面挡雨的帷帽,身着流动暗金华虫纹的黑色斗篷。

      第八灵台郎拱手为礼:“艺学。”
      灵筠微一颔首,边上台阶边解下帷帽,“灵台郎久等。”
      春雨湿寒,灵台郎的羽冠鹤氅披着潮湿水汽,显是传了信便一直在外等候。

      翰林院司天监第一天官、第二侍书、第三医官使、第四待诏是内侍,常年在皇宫大内陪伴太上皇绍兴帝左右,其下有第八灵台郎、第七奉御、第六祗候、第五艺学为策应,出宫活动。
      四策应除司天监职衔,另领他职,平时难得碰面,便是相遇,往往以他职相称。事关天道、鬼神等职事,方才以司天监职衔为号,借此表明事情轻重缓急。

      “灵台郎四日前到的金陵,为何今日才传信给我?”
      “说来惭愧,一直未能推演出星象真意。”

      灵筠不信他说辞,“是推演不出,还是不敢相信?”

      云老师曾在一次酒酣时指着夜空繁星道:“当世之人,对星象之推演,那劳什子第一天官只能排第二。”
      二十五年前,第一天官从海外琼州带回一三岁稚童,次年,司天监成立,稚童领衔第八灵台郎。第一天官将观星望气之术倾囊相传,数年以后,灵台郎青出于而胜于蓝,论观星望气预测占卜之能,世人无出其右。

      第八灵台郎快走一步进司天台楼,待灵筠进入,立刻关上门,颤巍巍地出了口气,“紫微垣……有更易之兆。”

      “哦?”灵筠唇角微一翘,似笑非笑,“我以为六年前就有了。”

      灵台郎默然。

      六年前,亦即隆兴二年,第五艺学以太上皇绍兴帝亲生子的身份正式回归临安。诏封其为陵国公主当晚,第一天官和第八灵台郎便观测出紫微垣帝星晦暗,北极五星之后宫、天枢星璨灼,有后宫夺宫之虞。幸而今上隆兴帝不喜天道之说,经第一天官居中斡旋,负责观测天文的太史局便笼统以“星象变化实属宇宙万物道法自然”概之。

      但司天监诸使各有各的神通,多少感应到陵国公主回归带给皇城大内的变数。再之后,第一天官流露出与太上皇合力扶植陵国公主的心迹——受隆兴帝诡怪禁令,玄门道法日渐式微,纵有上天入地的神通,也被压进箱底,不得登入明堂。修道问法之人虽淡泊名利,但并不意味就乐意被弃如敝履,陵国公主便是变数,是契机,亦是天道的恩悯。
      因此,第一天官坦明企图,诸使或心照不宣,或推波助澜。

      就拿乾正三年秋太子愭病逝之事来说,灵台郎以为司天监第三医官使即便不曾插手,也必定袖手旁观,不然,一国储君好端端怎就用错了药,小病变重症,短短三日药石无救以至于英年早逝。

      太子愭病逝,皇城私下流传是德寿宫暗下毒手,欲立陵国公主为皇太女。四年春,陵国公主果真入朝听政,流言一日甚嚣尘上。没多久,皇城司肆无忌惮以“妄论朝政”的罪名下狱百人,一时间,临安闻“司”色变,群臣人人自危,再不敢当朝直谏不可纵容德寿宫。

      令灵台郎疑惑的是,从太子愭不治身亡到皇城司下狱近百文臣武官,四个月内,帝星非但不曾晦暗,反比改元前后明亮——观星象,隆兴帝的帝位竟前所未有的稳固。

      念及于此,他向第五艺学再施一礼,省去乾正三年末四年初的星云变幻,避重就轻道:“乾正改元前期,紫微垣帝星昏暗数月,忽一日大亮。同一天,翊卫天宫的将星摇摇欲坠。帝星与将星先后变动,通常昭示鼎祚面临危难,但非更易之兆——说起来,当年天官曾告诉我,是将星拱护帝星,继而化解了此次危难。”

      灵筠回想片刻,问:“大亮的那日,是腊月十八么?”
      灵台郎掐算良久,惊奇道:“艺学记得好清楚。”

      灵筠气哼。
      隆兴二年腊月十八,纥石澜梓邀战,顾安陵应下战约,并与隆兴帝彻夜长谈,一夜敲定此后数年边防大计。
      腊月廿一,顾安陵于众桥瓦舍扛下纥石澜梓尽全力的五击摧折重拳,将被誉为蛮金第一勇士的纥石推出界外赢得比试,巧令蛮金大军调兵北上攻打西狄,换来南朝数年休养生息的无忧时光。
      将星拱护帝星,说的可不就是众桥瓦舍那次比试。

      听前面一声似是嘲弄又似气闷的哼声,灵台郎不明所以,等不到艺学反应,他续道:“与乾正改元的动荡不同,此次帝星与右垣右枢将星尽皆晦暗,反观北斗之北星云紫气隆盛,又有龟蛇游移南下,欲取天宫正位。”

      话间,二人行至高楼观星台。
      遥望北方,楼台亭阁飞檐翘角连成一片,再远方,迷蒙烟雨遮望眼。

      “右枢将星,是指枢院的将领?”
      “可以做此解。”

      “哦。”和安陵没什么关系,灵筠不甚在意,又问,“北方,是蛮金有新动作了么?”

      “恐然也。”第八灵台郎斟酌道,“龟蛇台形,盘游九地,统摄万灵。而紫气则向来附会为帝王、圣贤。我想,蛮金或正擎举前朝正统宝盖行事。”

      “天家早把大宝之位还给太|祖血脉了,蛮金哪里种出来的正统?”

      蛮金南侵,掳走徽、钦二帝并皇子、宗室近万人。康王泥马渡江,在金陵府立南朝,设年号绍兴,即为绍兴帝。他是钦宗所属太宗一脉硕果仅存的继承人,纵然当了皇帝,后来也因江山动荡、噩梦连连,又将皇位传给开国帝王太|祖一脉的隆兴帝。
      论正统,当今天下独隆兴帝一枝。

      “这……”灵台郎搔搔脑后,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应,讷讷道,“我看不出来。”
      观星望气,推演大势,若能具体到何人何事何时何地,那就不是灵台郎,而是灵台仙了。

      “那你三番五次催本宫做什么?”灵筠驻足,神色显而易见的不悦。

      灵台郎暗暗叫了声不妙,第五艺学好相处,殿下却是喜怒无常。他定了定神,解释道:“殿下明鉴,天官当时遣下官来金陵,明示下官金陵近期或有大的变故。下官今日早起望元炁,发觉北方某处紫气升腾,与北斗之北的紫色星云遥相呼应,像是蛮金拥作正统的人物南下过了淮水。下官左思右想,天官说的变故,应就是这南下的御紫之人。”

      “过淮水就过淮水,又不是过龙门,鲫鱼变不了龙。真是龙,你奈他何。”灵筠转身回去,“以后此类琐事休来烦扰本宫。”

      可您怎么着也是天官和天家共同属意的未来皇太女啊,灵台郎腹诽。
      是,没错,化外之人本不该干预国祚。可今上都把他们打成老鼠,好容易有见光的希望,偏偏这希望犹如六月的天,阴晴莫测,一会儿动用皇城司排除异己,一会儿又把紫微垣的更易归为“琐事”。
      见殿下去意已决,灵台郎翘首又望一眼北方,紫气比早前更近,“殿下,御紫之人到了金陵境内,就在长塘湖巫山一带!殿下,您哪怕派人看看啊!”

      ……
      ……

      “金陵有人往蛮金输送大批粮草?”
      “是。”

      “来源可靠?”
      “可靠。”

      形意楼。
      原吏部尚书今金陵卫尉寺寺卿蔡德轩一脸凝重。
      “因罕见虫灾,今年粮价有所上涨,不少粮商囤积居奇,为蛮金收购粮草的人不得已转往庐州、舒州等地,适才叫舒州州府判官察觉端倪,拿下了那蛮金贼谍,而后密信给我。那位判官是我的学生,行事机密灵活,我可担保他为人。”

      顾西章以为蔡德轩多少有些平白坠下青云之路的落魄。出乎意料,与六年前相比,蔡大人两鬓虽多了些霜色,却不见郁气,甚有些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砥砺磨炼其心智的踌躇。
      而他开门见山道出金陵境内有人秘密往蛮金输送大量粮草,令顾西章讶异之余,难免生疑。

      南朝袭北朝,凡人皆可买卖田产。屯田大户如前些日子遭虫害的李员外,若无天灾人祸,百顷良田一年的收成除去税赋,足够喂得五万大军兵强马壮。
      大批粮草不是黄金白银,一次装船或用车队分批输送就能了事。长期大量输送粮草,必须要一条或者数条稳妥路线。

      北朝繁盛时期,江南每年运往汴梁的漕米最多达八百万石,但那是四条运河全线贯通的运力。彼时,运河上还浮得起载米一万两千石的货船。
      多年战乱,蛮金和南朝以淮水为界,各占半壁江山,哪一方都不愿意疏通修葺运河,漕运四渠先后废弃,运力还不如北朝立国之初。
      蔡德轩嘴皮子上下一翻,说近三年来每年至少有十万石粮草从金陵一带送往淮北。要知道,北朝立国初期,经汴、蔡两条漕线运输的漕米一整年也不过十万石。

      他是明说淮南定有关口、码头与蛮金私通。

      “私相通敌是灭门之罪。”顾西章意有所指。
      干抄家灭族买卖的贼谍,怎会轻易叫一个州府的判官抓住,而那判官不上报,仅知会给连贬三级的原吏部尚书?

      “我那学生绝对可靠。”蔡德轩听出她话外之意,“捉拿蛮金贼谍实属一个天大巧合。贼谍也是因为心虚漏了马脚。兹事体大,学生难以确定是否与两淮长官牵连,不敢妄自上报,只好密报给我。并且他已从贼谍口中获知……”
      蔡德轩手指蘸水,在桌面上写下“泗”、“颍”二字,“过河的码头就在这中间。”

      他写明江北军收复的泗州、颍州,这二州之间的水路由安丰军巡守。蔡大人是在说安丰军巡守不力?
      ——甚至私下勾结蛮金?
      顾西章用茶水冲散了水迹,明说道:“淮水泗颍一段何止千里,蔡大人取其首尾,不知何意?”

      蔡德轩有些犹豫,还有些意料之中的失落,见面之前他就想过顾安陵推诿。
      武官和文臣存在天然隔阂,纵是万里长江首尾两端的两军,若被文臣上奏问责,也会“与子同袍”地袒护彼此,更别提他曾旗帜鲜明反对顾二娘袭承父亲的爵位。

      “关于那两本失踪的军备集簿,魏府官告诉我集簿用的是江北军密文。”蔡德轩点到即止。

      顾西章长长地“哦”了声,拖得有多长,意味有多深。

      “江北军密文是我和亡兄专为何大帅创制。当世认得的,只有何帅、参知政事虞彬甫虞公……哦差点忘了,还得加上何夫人。”她笑,“我劝蔡大人不要多想,没准儿是何大帅准备讨回北岸江山,提前运送粮草作部署。您要真的不放心,为何不把此事上报给官家?”

      听说顾安陵闲散度日,但她真的连虞公已官拜宰相都不知道么?
      蔡德轩犹疑地望着若无其事的顾安陵,不死心道:“金陵府上有盘踞卫尉寺卿之位十七年的府官,下又有盘根错节的乡绅土豪。我对金陵人生地不熟,又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就是想有一番作为,也不好轻举妄动。”

      “所以蔡大人就来找我?”
      顾西章虽想不明白蔡大人为何找到她头上,也不能理解他所思所想,但看出蔡德轩有事隐瞒却不难。
      求人办事不说有“求”的姿态,至少做到坦诚相待——蔡德轩无凭无据,先暗示安丰军通敌,再明示江北军有人故意把军备泄露给蛮金,她现在如果拿得起碎云锏,便是敲碎个把理不清思路的脑袋又如何。

      “茶资已结清,蔡大人慢用。我先告辞。”顾西章拂袖离座,担心自己再不走,真让蔡德轩血溅当场也说不定。

      蔡德轩却疾步上前拦门,“实不相瞒,我以为我被贬到金陵,是陵国公主有意为之!”

      ……
      ……

      顾西章下楼到门口,上三指挥的常军头已驭来马车。她刚要上车,耳根一动,听到南侧阵阵马蹄声响,是小殿下去时骑的马。
      后面还跟着一匹骏马,那人的骑术远不如小殿下,仅勉强跟随。

      她转到山墙后,小殿下也转出街角,似是看见她了,竟在马镫上站起身,遥遥举起手。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殿下一别六年,文武双全。
      顾西章轻啧一声,压下心头莫名的酸涩,向小殿下挥了下手。
      二骑近了,她认出后面跟着的正是当年打过交道的第八灵台郎。

      灵筠撇下灵台郎,二人换上马车,问:“蔡德轩找你何事?”

      顾西章大致讲了经纬,末了,也将蔡德轩怀疑小殿下有意安排他来金陵的事情据实告知。

      “我当然是故意的。”灵筠压了压唇角,一副不快的模样,“蔡德轩就是那个我告诉他东西在哪里,他回头找皇兄告我状的尚书。他会告状,我也会啊。”

      顾西章哑然失笑,但见小殿下确实不高兴而不是有意掩饰什么,轻咳了声,“事关粮草,以及丢失的军备集簿,我可能要去一趟溧水县。”
      蔡德轩后来说,传他密报的舒州府判官随信给了他一册金陵山水图志,以无墨硬笔圈出了溧阳县长塘湖等区域,说或许是贼谍囤积粮草的地方。

      “溧阳县?”灵筠眸光大亮,一转眼云销雨霁,“安陵莫非也要去长塘湖巫山一带吗?”

      “也?”

      “嗯,灵台郎今天找我,就是为了说巫山有异人行事。我本来还犹豫怎么和安陵说要外出几天,刚好你也要去,太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剑锋紫(其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