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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孔雀蓝(其七) ...

  •   雨水淅沥,书斋也响起均匀有致的注水声。
      细细水流连成一线,水线无晃动摇曳,无粗细变化。
      不愧是绘师的手。

      军营大碗喝茶没什么讲究。回了平江,偶有风雅之士在府上运筅点汤,因那位断送北朝江山的道君皇帝好茶事,他于大观年间著作的《茶论》,至今仍有茶客奉为圭臬,顾西章对点茶之事既无敬也不敏。
      但这不妨碍她得出小殿下精于此道的结论。

      灵筠一手执壶注水,一手运筅击拂茶汤。神态沉静专注,恬淡闲适。

      四次点汤,茶色已有十之过半,由黏稠荡浊的膏状逐渐转至绿绒般柔软滑润,盏中升起云雾,焕发清真光彩。
      第七次点汤,水流依然成线,线却在汤面游动。洁白汤面如画纸,水线便成了作画的毫笔。
      线似勾,笔笔相连,及至收水,人像呈现。

      “茶成。”灵筠放下执壶,双手奉盏。

      顾西章也转为正坐,垂眸注视捧在手中的兔毫盏。
      汤面咬盏的沫饽细白如羊脂,久凝不散,于是呈现出的工笔小像纤毫毕现。

      小殿下点得好一手茶。

      绘画艺学纸面作画已臻化境,以水为笔,以汤面为纸作画,更令人叹为观止。

      顾西章忍不住望向案头。
      小殿下运用水线在洁白汤面勾勒出的,正是那扶着炉足怯生生探头张望的蚕豆小人。
      收回视线,沫饽减退,汤面的小人模糊氤氲。

      灵筠给自己斟了一盏水煎的散茶,视线柔柔扫过来,似乎看出她不忍下口,笑说:“太冷就不好喝了,尝尝么。”

      “唔。”
      入口是开窍醒神的龙脑香,其后是清雅恬淡的茉莉香,至茶水落腹,唇齿间泛出丝丝甘甜,值得反复回味。
      “好茶。”

      灵筠抿唇一笑:“云老师教我的,神魂不安时,点一盏茶可助我涤清邪火郁气。”
      “邪火郁气?”

      “早年的事,已经过去了。”灵筠扬眉。
      此时情与景其乐融融,忆苦思甜大可不必。

      她不愿多说,顾西章也不便多问,何况那蚕豆大的小小妇人被二人不约而同无视了好一阵子,起初尚六神无主浑浑噩噩,到这时业已神智澄明,显出欲语还休的彷徨。

      于蚕豆人而言,眼前这二位可谓参天巨人,随随便便就能像蚂蚁一般轻松踩死捏死她,两位巨人却不曾如此做。

      巨人们没有恶意。
      即便是那个摔碎了千百瓷器威胁,后出言恐吓她的人,亦无恶意。
      于是在那恐吓她的人以洪钟般的声量问她是“何方神圣”,蚕豆小人开口回答:“我是龙泉县金村章三娘。”

      蚕豆小人嗓门细细小小,若不凑到近处,很难听清她在说什么。

      顾西章离近了问:“处州龙泉县?”
      章三娘捂住耳朵点头。

      灵筠也从桌案另一侧转来,轻声问:“金村章越窑的章?”
      章三娘往后站了站,再点头。

      意识到蚕豆章三娘受不得寻常音量,顾西章低声耳语:“殿下识得?”
      灵筠亦附耳:“龙泉县金村章越窑是为数不多能造出‘秘色瓷’的窑场。秘色瓷明彻似冰、温润如玉,恰与茶色相得益彰,老师很喜欢。前几年北宫留有一批上乘秘瓷,均采自章越窑。后来或许是掌握技艺的老师傅过世,换了烧造工人,没有以前的灵秀了,所以前年起便不再为内务府选用。”

      小殿下话音娓娓扫过耳廓,一时近,一时远,有些想靠近又顾忌她背伤的不上不下。
      顾西章抬了抬肩,让给她枕着,心里计算:前年,亦即乾正三年,是禹芝心收了孔雀蓝釉长颈净瓶的第二年。

      章三娘听不清二巨人的窃窃私语,爬上炉足踮高脚恳切地问:“您知道章越窑的吗?”

      灵筠问:“你姓章,与章越窑有何关联?”

      “章越窑是我爷爷办的。”蚕豆章三娘自豪地昂起头,“我爷爷以前是越窑专门烧造‘秘色瓷’的大师傅!”

      唐人陆龟蒙曾以《秘色越器》为题赞越窑秘色瓷:“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

      秘色瓷顾名思义,一是色彩稀见,秘色瓷兴于晚唐,式微于北朝,历来为宫廷特制,庶民不得使用,虽有晚唐诗人陆龟蒙、徐寅等以诗歌扬名传世,但流传民间的真品极少;二则配方秘不外传,秘色瓷属于越窑青瓷中的独特佳作,从选土拉坯到施釉烧造,过程工艺繁复,非是浸淫窑场数十年的老师傅难以把控,制成一例资费甚广,耗费柴木无数,更非一般窑场可担负。

      “秘色越器”自唐朝声名远播,但成也“秘色”,败也“秘色”,受晚唐之后的吴越国钱氏宫廷大肆需求“秘色瓷”所累,越窑虽延续到北朝,却也慢慢衰败了。
      如此,秘色瓷愈发隐秘,至今已近绝唱。

      “蛮金南下那些年,越州的大小窑场支撑不下去了,爷爷一路南下,到龙泉落了户,将秘色瓷带到龙泉金村,他想把‘秘色瓷’的手艺传承下去。爷爷的儿子、我的爹爹,我的两个哥哥,他们三个都没有继承爷爷的手艺,只有我继承了。”

      章家爷爷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孙辈兄妹三人,章三娘年岁最小,但最受爷爷宠爱,也是爷爷认为最有天赋的那个。

      “大哥淘泥练泥,一件瓷器材质好与不好,靠的是把瓷泥一遍遍淘练,去除所有杂质。”
      “二哥拉坯,瓷器最后成什么形状,都是拉坯师傅的手捏了算。”
      “但是淘泥练泥也好,拉坯也好,如果釉调不好施不好,烧出来的都是下品。”

      “秘色瓷的‘秘’,就在于调釉施釉。”

      “瓷土的选用,调配材料的先后顺序、水量多少,乃至如何搅拌、水的冷热,及至施釉以及炉温,再到最后出窑——环环相扣,哪一步骤出错,就出不了秘色釉。”
      “调好的釉,若不以秘法施涂,成型的釉面会起伏不平,不像冰玉那般光滑。”

      “只有我,擅长调釉施釉。”
      “跟秘色一比,粉青、梅子青算什么,都是我小时候练手的玩意儿!”

      “我调的秘色是‘千峰翠’,是‘薄冰盛绿云’,是‘凝烟染春水’,是你们光听名字就觉得很美,等你们看到会觉得比名字更美的颜色。”

      说到调釉施釉,小小的章三娘不无骄傲地双手叉腰,大笑起来。

      顾西章不置可否地挑眉,看了眼案下。
      千峰翠、薄冰、凝烟,除了千峰翠,在她听来都很寡淡无味,若说颜色美,毋宁说是名字赋予的意境之美。
      倒是案下那孔雀蓝釉净瓶,无论何时看到,总觉得像是把天和大海收于一瓶,又如孔雀收屏伫立,令人触目惊心动魄,思之神魂颠倒。

      美得近乎妖——事实上,其中确实藏有妖异。
      一个掌握不传之秘的烧造师傅的孙女,为何变成这么小小一只藏在瓶子,那滴水声和啜泣呜咽是来自这蚕豆小人么?

      灵筠出其不意发问:“你调得出‘千峰翠’?”

      “嗯。我四五岁时,爷爷开始教我调釉,‘薄冰盛绿云’和‘凝烟染春水’我七八岁就能调得很好了,‘千峰翠’一直到十五岁才第一次调成。”
      “不过爷爷说‘千峰翠’是纯正的越窑秘色,他以前跟着师傅花了二十年才调成。我只花了十年,已经是他听说过的、知道的人里最快的了。”
      说到这里,章三娘扶着炉足坐下来,郁郁道:“调成也没用,临安不喜欢。”

      但调成“千峰翠”,意味着章三娘在调釉上已有所成,从此以后她不再局限于烧造学徒必须遵守的规制,有资格亦有能力调制自己的釉色。

      “爷爷说,以前的宫廷贵人喜欢‘千峰翠’,后来的贵人不喜欢,所以他调出‘凝烟染春水’、‘薄冰盛绿云’。但这两种釉色也不一定一直受贵人喜欢,他想让我调出属于自己的釉色。”

      章三娘在调釉施釉上的天分连爷爷都不吝夸赞。
      出师不到两年,十八岁,她无意间调出了彩虹的颜色。

      “红、橙、黄、绿、青、蓝、紫,那是……见惯了‘秘色’的爷爷都要惊叹的美丽。”
      “我异想天开跟爷爷说,我想让秘色釉不单单只有‘千峰翠’、‘薄冰盛绿云’、‘凝烟染春水’,我要做彩虹秘色,我要把天空搬下来。”
      “爷爷说,‘好!就这么办’。”

      “我不是为了要让爷爷……或者其他人惊叹才做出比秘色更稀见的釉,我想把自己喜欢的颜色永远留下来。”

      纸上的颜色会消退。
      瓷器不会。

      “爷爷很支持我,他鼓励我按我自己的想法来。”

      “我还想改良烧造‘秘色瓷’的方法。”
      “烧造一例秘色瓷的代价太大了——每一例要费去至少一只匣钵,一只好的匣钵抵得上一例中品瓷。若是不慎失败,用的瓷土、烧的柴,还有耗去的辰光,全都白费。”
      “烧一例秘色瓷足够烧其他精品百例、千例,我爹爹老说得不偿失。”
      “连爷爷的儿子、我的爹爹都不想做‘秘色瓷’,往后就更没有窑场烧秘色瓷。”

      “我想,一定有法子让瓷器又漂亮,又不用那么难做。”
      “这件事,爷爷认为我办得到。”

      “我也觉得我一定可以。”章三娘的声音忽然低落,“应该是可以的啊……如果爷爷还在的话……”

      “章越窑是我爷爷一手兴办,没几年名气就传到了临安,人们相信爷爷越窑大师傅的手艺。龙泉县有好些烧造师傅是越州窑场过去的,但是能烧出贡瓷的民窑没几家,我们章越窑是首屈一指的那家。”

      “金村章越窑,是官府监办的窑哦,是官窑哦……大家都这么说,有好多人跟我爷爷学技艺。”
      “爷爷从不藏着掖着,谁来学,都教上两手。”
      “龙泉的窑场越来越多,名声传到临安的也越来越多。”
      “投临安的喜欢非常简单,要么把器型做得精巧,要么就让颜色和手感做得像玉。”

      “我爹爹和两个哥哥很担心爷爷教会了徒弟,饿死了自家人。”
      “爷爷总是摸着我的头笑呵呵的说,‘有三娘在,不会的’。”

      “那当然了。我会调彩虹釉,这手绝活就算我愿意教给别人,人家也学不会——爷爷说这是天赋,旁人学不来的。”
      “而且,如果我把做‘秘色瓷’的花费降下来,多做‘秘色瓷’,还能卖到海国去呢。”

      “可是……”
      “爷爷走了以后,事情就不一样了。”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开始说,章越窑不行了。”

      “临安只喜欢淡雅的青、白,沉稳大气的重色,临安不要彩虹的颜色。”
      “临安不要,别人也不要。”
      “人们说,章老师傅走了,章越窑做不出来好东西,章越窑要垮喽。”

      “爹爹和两个哥哥不让我再调彩虹釉。”
      “他们说爷爷已经走了,我不能再瞎胡闹了,做好青釉就行了。”
      “可是我调的釉他们还是不满意,一忽儿说我调的釉就是没爷爷干净,要么太绿,要么太黄了。”
      “大哥二哥不停地跟爹爹说,以前是爷爷向着我,手把手带着我做,我才能调出秘色。”
      “我不明白,十四岁开始我就自己亲手做了,不用爷爷帮忙,我怎么可能连十四岁的自己都不如。”

      “可是听得多了,我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有天分,是不是没有爷爷,我真的什么都不行。”

      “我试着调了彩虹釉,烧了七例彩虹瓷,让爹爹呈给来采办的监办官。”
      “结果爹爹说,监办官发了好大的火,说那些橙红虚紫的浊他的眼,差点儿取消了章越窑进献贡瓷的资格。我爹爹花了好大功夫才让监办官消了气,后来他只点出青色,说勉勉强强可选。”
      “我问爹爹,他也觉得彩瓷不漂亮不好看么?”

      “爹爹什么也没说,把彩瓷摆到铺子里,让我自己看。”
      “事实就是如此啊……”
      “好几个月过去,没有一个人买,连问价格的也没有。后来我才知道,人们都知道了,宫里的贵人不喜欢彩瓷,说太浊。”
      “宫里不喜欢,所以天下人也不喜欢。”
      “明明能把漂亮的颜色握在手里,人们为何专好一种,天家人喜欢的就是最好的么?”

      “爹爹叫我不要再调彩釉了,专心投宫里的喜好做青釉,哪怕白釉也行。”
      “我不想做。”

      “我做不出来了。”
      “宫里的贵人喜欢,天下人喜欢的青釉,我怎么也做不出来了。”

      “后来,爹爹生了场重病,大哥二哥就跟爹爹说,爷爷引以为傲的我的天赋已经没有了,我现在调的釉色还不如我十四五岁。每天还要耗费那么多材料和柴火,还要占着柴窑,章越窑迟早要败到我手里。”

      “是这样吗?是我的天赋已经没有了,所以我根本分辨不出来哪些颜色好看,哪些不好看。”

      “爹爹也问我,若要调制新釉,满足我自己的喜好,窑场难以为继,官窑的招牌也要摘掉。他问我真的愿意就这样把爷爷好不容易得来的‘官窑’的名号拱手让给后来者吗?明明兄妹三人各有所长,而今两位兄长都要因为我的任性难以为继,失去与他人竞争优品的资格么?”

      “我不知道……”
      “我想……我不想……”
      “我不知道。”

      “我就是不明白,我十四五岁做的东西就让爷爷点头说好。要我说,薄冰盛绿云的颜色好看,千峰翠好看,万里无云晴空的颜色也好看,彩虹也好看。为什么制出薄冰色的就是贡瓷,制出嫣红的就是脏浊碍眼的下品。为什么单单只有一两种行,其他的都不行呢?这不都是我做的么?”

      “我离开家去了山里,我喝溪水,捡野果子,住山洞。”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过着还有什么意思。那天,我迷迷糊糊自己往山里走,走得很深,到了湖边。”
      “然后,我遇到一只孔雀。”

      “我被孔雀羽毛的颜色吸引,我想,大家都知道孔雀很漂亮,我把孔雀的颜色调出来、制出来,一定也很漂亮。”
      “没道理不漂亮不好看,没道理大家不喜欢。”
      “我回了家,开始调制孔雀蓝釉,我要做出新的秘色。”

      “两位哥哥跟父亲说,不能在让我胡闹下去了,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毁了章越窑。”
      “他们要分家。”
      “爹爹说,他快不行了,他走之前只想看到我终身有个托付,这样他下去跟爷爷还好交代。章越窑就交给两个哥哥吧。”
      “我不想,我还可以再做……”
      “爹爹气急,质问我难道要让他死不瞑目吗?”
      “最后,我匆匆忙忙稀里糊涂嫁给邻村一户有窑场的人家。”

      “成亲前,我问过丈夫,能让我继续调釉么,他说他很早之前就听说过金村章三娘得章老师傅真传,他相信我。”
      “他安慰我不要急,慢慢来,先从自己最熟悉的做起。”

      “当我生了儿子,一切都变了。”
      “我要相夫教子,否则就是不贤惠,不是好人家。我不能去窑场。”
      “我不想过这样的生活。”
      “于是叫丈夫休了我!休了我!”
      “公婆要这么做,丈夫不舍得。他允许我……他以施恩的嘴脸说再给我一次机会。”章三娘咯吱咯吱咬牙,“好家伙,成婚之前商议好的,现在倒像是他的恩赐。他还说,若我制成的孔雀蓝釉卖不出去,就不要再做无谓的尝试了。”
      “他说章越窑有我两个哥哥,说我有了儿子,有了他,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我答应了丈夫。”

      “调制孔雀蓝釉很难,我失败了很多次,公婆不允许我拿公用,我本也不该拿公用。我花光了自己的嫁妆。”

      “我自己挖泥练泥,自己拉坯画坯,终于调出了只在孔雀身上见过的蓝色,终于做出了我想要的孔雀蓝釉。”

      “我成功了。”

      说着成功,章三娘却抱膝蜷缩,蚕豆大小的身体不易觉察地颤抖,室内陷入静默。

      这故事不可谓不长,教人心头发闷却不忍打断,同时也更疑惑为何章三娘会变成这副模样。

      章三娘兀自发愣,小殿下不知从何时起神游天外。
      顾西章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弯腰拎起净瓶放上案面,“就是这只么?”

      “是啊。”章三娘仰头望着由她亲手制作的孔雀蓝釉,“我做出来了啊……”

      顾西章揉揉额角,甚有起身离去的冲动。
      她忍了忍,轻叩桌面,“那么,你为何会变成小人留在瓶中?”

      “为何?为何?”
      章三娘茫然——尽管从绿豆大小的面孔上辨识出茫然之色不易,但她确实是一头雾水团团乱转的样子。
      她起先绕着净瓶转了几圈,而后好一阵子不见出来,顾西章捏着瓶颈拿起瓶子,却见章三娘倏忽间出现在瓶口,蹲在瓶口边沿流着眼泪。

      蚕豆大小的章三娘流出的泪,比针尖更细微,照理说无法被人看到。
      但瓶中响起“滴答”、“滴答”的声响。

      “我分辨不出好不好看了。”
      “这颜色,确实是我当时看到的孔雀的颜色,可是我不知道它到底算不算好看。”

      是泪水滴落的声音。
      泪水“滴答、滴答”落入瓶中。

      “当我自己都分辨不出好不好看的时候,我想我确实没有了那天赋。”
      “但我还是不甘心。我把这瓶子交给章越窑的掌柜——我是爷爷教出来的,章越窑应有我一席之地。”

      “这只瓶子应该是美的,不是么?”
      章三娘痴迷地望着宛若琉璃宝塔的净瓶。
      “然而,然而……”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没有人买我的孔雀蓝釉。”

      “没有人觉得它好看。”
      “没有人欣赏它。”

      “是我真的没有了当时的天赋么?”
      “是的吧。”章三娘喃喃地自问自答。
      “我让丈夫砸了柴窑。我决心放弃。”

      “就在丈夫砸掉柴窑的第四天,掌柜来说有人当场花高价买走了这只瓶子。”
      “我很开心,但之后更多的是悲伤难过。”

      “既然与丈夫做了约定,我当是信守承诺,从此安心相夫教子,再也不去尝试调制什么秘色釉。”

      “可我……忍不住问掌柜到底是谁买走了应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孔雀蓝秘釉。我想问问那位买走瓶子的人,这种颜色是不是非常漂亮,是不是很喜欢。”
      “掌柜说是海商的禹氏买办买走的,来龙泉收货的买办一般住在县里客栈。”

      “我连夜去了客栈……跟伙计说要找禹氏买办。”章三娘突然哽咽,“结果……结果伙计告诉我,禹氏这次的买办是禹氏商行的大千金,到龙泉来为了收购出海的货物,若非提前约好时辰的窑场掌柜当家来商议买卖,没法临时招待……”

      “我出了客栈,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就是一片黑暗。”章三娘抽噎不止,“我在黑暗里好后悔。”

      “我好后悔。”
      “我好后悔啊。”

      “既后悔,又觉得我该知足,天下之大,总归有人识得好物。”
      “既满足,又遗憾。”
      “我本可做出更多,是我太早放弃了。”

      “听说那位大千金比我还长上一岁,不仅没有婚嫁,甚至经营家中生意,将来还要出海,把自家生意做到海外。”

      “我本来也可以的,可以做到更多更好。”
      “是我自己放弃了。”
      “我不该放弃的。”

      章三娘似是哭喊得累了,身子一歪,直直堕入瓶口。
      瓶内犹有余音:“我不该放弃……”

      顾西章拿起瓶子晃了晃,听里面回音绵绵,唤了一声“章三娘”,听里面再度响起嘤嘤凄凄的啜泣,“都怪那位禹氏千金……”

      “啧。放弃就放弃,跟芝心有什么关系。”顾西章没听明白怎么话锋一转怪起禹老板,随口嘀咕了句。

      “你认识买我孔雀蓝釉的禹氏千金?”瓶内传出的声音骤然隐訇如擂鼓,全然不是方才细细弱弱的蚕豆小人的声量。

      “唔……”
      顾西章刚想说认识,肩上一轻,旋即眼前黑影闪过,直逼目下,却是灵筠飞速动作,一手掩在她唇前,一手掩盖瓶口。

      瓶身颤动起来。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在哪儿?”
      “禹氏那位千金在哪儿?”
      “我要问问她,为什么不早来四天……”
      “都怪她!”
      “是她来得太晚了!”

      ……

      一股与瓶身同色的蓝色烟气从灵筠指缝间溢出,小殿下闷哼一声别开脸。
      转眼功夫,鬓角渗出细密薄汗。

      顾西章眨眨眼,歉意一笑。
      听故事入迷,差点儿忘了这倒霉的蚕豆章三娘烧造的倒霉瓶子夜半还会作祟。

      她手里仍捏着净瓶长颈,了然蚕豆小人并不似表面看来那般弱小无害,抬起手,指尖在灵筠手背点了点,示意她放开。

      领会她要替下自己,灵筠盖得更紧:“是我大意,此等嗔毒本不应给它释出的机会,安陵快出去……”

      “释出会怎样?”
      “会……”
      顾西章本无意从她口中得知答案,自问自答:“会和章三娘一样深受往昔困扰,追悔莫及又怨天尤人么?”

      灵筠极快地看她一眼,错愕之色一闪而过。

      “那就无妨。”
      顾西章轻轻摇头,拇指不容拒绝地推开被蓝色烟气笼罩、冷似冰冻的手。
      待灵筠移开,她反手掷出净瓶。
      “警告过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孔雀蓝(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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