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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孔雀蓝(其二) ...
乙叁回行宫不一时,皇城司上二指挥军头麻甜田闻讯匆忙赶回。
“怎么连你都回来了?”麻甜田恨铁不成钢道,“三纲啊,咱对你的期望最高。”
在郡王别院那奇奇怪怪的竞走比试排列“乙叁”的确为皇城司亲从官,姓严,名三纲。
三纲涨红了脸:“卑职若不想方回来,就要去……郡王房中待命了。”
“去就去呗,你还想着做什么不成?”麻甜田点着他脑门道,“你想做也做不了啊。”
“不是卑职想不想做,”三纲小声道,“万一到时给郡王识破身份,那不是给殿下和郡王平白生龃龉么?”
“哎……唉。”麻甜田一想也是,来回转了几圈,双手合十,对着天窗拜了拜,虔心道:“五常啊五常,你可一定要争气啊,别让殿下觉得咱办事不力。”
那日顾安陵开口要二十名精壮男儿,还要两名替补。麻甜田得殿下授意,事情办得极尽利索,一日之内找来十七人,两名替补留待以后再补。空缺的三人,他选了三名亲从官。
侍从陵国公主的亲从司逻卒多是自幼净身的内侍,不过也有一小部分如严三纲是少年以后入的宫,是以,保留了喉结和较为低沉的男声。除此之外,还有极少一部分是殿下亲自寻来的得力人手,如尚在郡王别院的五常。
三纲、五常、六纪三人,六纪第二天便被遣出别院。麻甜田以为可能被郡王识破了亲从官身份,但同一日被遣出的还有三人,皆是他找了本地牙保,在集市上挑了又挑,选了又选的。
六纪落选回行宫,殿下正好要去能仁禅院,没什么表示,而今三纲也落了选……
无论是技不如人不着安陵郡王青眼,抑或露出马脚被郡王识破来历,亲从司想探知郡王为何选人入府,是越来越难了。
“军头……”三纲挠挠头,“我看郡王似乎真的只是为寻欢作乐。她和那黑面皮的客人说自己不能跑不能跳,所以找人图个望梅止渴。”
“事情要真跟你这脑子一般简单就好了。”麻甜田没好气道,“多思无益,你速去把这几日在别院的大事小事写清楚了,晚一时殿下回来,交由殿下定夺。”
……
七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是委实泛乏可陈。
三纲咬秃了笔,直到宫外铃声钟声大作,宣告殿下回宫,也才写了半页纸。
“前三日,吃饭、睡觉。第四日,半眉验身,代繁问话。第五日,跑步。第六日,吃饭、睡觉。第七日,跑步。”殿下心情似乎不错,“行啊三纲,挺舒服的么。”
麻甜田摁着三纲跪下,替他答:“不舒服不舒服。”
被殿下乜了眼,他拍拍嘴巴噤声,手指了指三纲脑门被碎银砸出的血包。
“麻甜田去找六纪过来。”
六纪今日不当值,就在外院待命,麻甜田很快带他回来。
“我问你们几个问题。你们在别院一日几餐,都吃了些什么?”殿下对折起纸张,尖角磕了下桌面,“六纪先答。”
六天前的事,六纪想了好久,不确定地答:“那天早上起晚了好像没跟上用餐,中午就着菜丝吃了半个馍馍和一碗粥。晚上就出来了。”
殿下听罢抬了抬下颌,“三纲起来回话。”
“谢殿下。”三纲站起来,答道,“前三日每日三餐,每餐一碗厚粥,两个粗面馒头,一碟莱菔丝。后四日每日两餐,但有鱼、有肉丁。”
“是在睡觉的房中吃,还是在后厨大院?”
“后厨。”
“每次用餐有几人?”
“我与同房几人,前三日有五人,第四日两人走了,第五日又走了一人,第六日便只有我与同房另外一位叫刘虎的。”
“那么前三日连你在内,同在一房的共有五人。”
“是。”
“三日同处一室,其余四人来历身份,为何落于集市贩卖自己,你打听过了么?”
“自然。”三纲挺挺胸,“同房的四人,先走的两人一人叫王厚昌,他父亲以前是江宁县主簿,因贪污被收押,家中田产没收充公,他是家中独子,因母亲病重,没钱看大夫,便卖了自己给母亲治病。”
“另一人叫孙大成,父母双亡,他和祖母相依为命,家里有两亩薄田,前些日子田里生虫害无法耕种,他就到集市上寻活计,找了牙子想卖一身体力,让军头选中了。”
“第五日走的那人呢?”
“那人叫朱传,两个月前到金陵的归正人。从河东南路潞州回来的,路上走了大半年,钱财花得七七八八,本来想开铺子,还差些本钱。又是人生地不熟,故而寻些活计了解本城风情。”
麻甜田插话:“咱记得朱传,那天咱问他所图为何,他只说自己是无处可去的归正人,可没说要办铺子,了解风情。”
他忽地变了脸:“了解风情何至于把自己卖了,怕不是蛮金派来的间谍!”
回归南朝正统的归正人之所以行事多切磨,全赖蛮金、西辽甚至大蒙等收买沦陷地平民,叫他们假意回归,实则刺探世风民情。
三纲嘀咕:“是或不是,总归人不在了。”
麻甜田面有得色:“那不一定。从别院走的,咱都派人盯着呢。”
他抱拳道:“殿下,是否要咱再去查查那朱传的底细?”
“得空去给府衙通个信便是。”殿下无可无不可道,接着问,“三纲是以何身份去的?”
“卑职照军头编排,说自己是扬州大户人家护院,后来大户因嫡子嗜赌,败光家财,凑巧流落到金陵。殿下明鉴,卑职不完全是杜撰。”
三纲实为那扬州大户人家庶出的第三子,七年前被赌棍大哥三两银子卖给牙保,五年前辗转净身入宫。
“唔。”殿下将纸张折了又折,折到甲盖大小的一块,再问,“今日你缘何着急脱身,再细细说来。”
三纲顶着一张炭烧火烤的热面孔,磕磕绊绊地将今日比试及郡王在楼台上与客人的言谈笼统复述。
“比如花魁小倌。”殿下心情愈发的见好,“她当张季明的面如此说法?”
“是啊。”三纲蹭蹭汗流不止的额头,“卑职被拖走,还听那张季明冲郡王大呼小叫呢。”
“有胆色,有气节。”
听着像夸赞,但麻甜田观殿下面色,心里给张季明道了声:保重。
“甜田。”殿下微侧眸,“旧府现下还剩五常么。”
麻甜田躬身说:“是。”
“好。六纪。”
呆立半晌的六纪冷不丁被点名,浑身一抖,“卑职在。”
“即刻起,你一日三餐改为一餐,一餐一个馒头,一碗稀粥,三纲,你监督此事。”
“……殿下?”六纪傻了。
麻甜田醍醐灌顶,直拧六纪:“说了要作贫困潦倒不得已卖身的汉子,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撑着你了?你作甚挑挑拣拣?”
六纪委屈:“我胃口小啊。”
麻甜田恨得锤他。
三纲赶紧拽着六纪走人,余麻军头陪着殿下。
单从三纲每日所见、所闻、所为,麻甜田无法判断留人和去人的依据是什么。
他想或许因为三纲和六纪是混入其中的内侍,本身就担着一层防备,行事比他人更谨慎小心,因而错过了蛛丝马迹。
又或者择人留、去并无道理可言,全看郡王喜好。
他百思不得其解:“郡王,到底要做什么啊?”
殿下置若罔闻,又好似懒得搭理他,专心折纸,唇角梨涡噙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
像在说:“我知道的。”
麻甜田于是静心等待。
没等多久,果听殿下吩咐:“送去旧府的人你手上都有画像,再加派两队人马守各城门。除了五常,其余无论谁出城,一律扣下。”
麻甜田领了命正要出去,却听殿下忽地又唤下他:“也不必大张旗鼓,派一队人通知各方即可。我想,八成是五常。”
……
……
金陵城将军桥与太平桥间有座空置多年的豪阔宅院,与金陵行宫只隔了一条河、一条街。
随陵国公主鸾驾行宫,这宅子一夜之间热闹起来,今日尤甚。
楼台上,顾西章指抵下颌,视线分寸不离地追随着来客,将那形貌昳丽的女子看出一张别样红的桃花面。
禹芝心快走几步将手中礼盒放在案上,紧张地摸摸眉心,又抚摸唇上两侧,“我又长胡子了么?”
顾西章眉眼弯弯,“有天然,蕙质兰心。美韶容,何啻值千金。”
“没长就好。”禹芝心长出了口气,“您别拿我打趣了。”
她举目四望,啧啧道:“原先来往艺学府几次,还不知内里别有洞天。”
一语双关,既指以前无缘得见的内部园林,亦指楼下跑跳争先的四名赤膊男子。
四人才过桌凳障碍,正在泥地艰难跋涉。
张季明走了,顾西章便也痛快放了来历不明、宁折不屈的“乙叁”离开。
如今二十名人选只余五人,“乙叁”激励了紧随其后的其余三人,又有二人不堪折辱,潇洒离去。
顾西章问了个前不久才问过的问题,“芝心觉得谁将领先?”
禹芝心抱着礼盒,一面解封,一面将余下几关看了全面,每关都有各自的考验,她说不好,摇头:“不知。”
“指一个么,若胜了,我应你一个要求。”
禹芝心看了会儿,犹豫地指了一个个头最矮的。
“甲肆啊。”
“我不知这几位擅长哪一关,随意指了一个。”禹芝心说着,从礼盒取出一只更小的盒子,“阿长知道你回金陵,也听说你住在当年的艺学府,叫我顺路带了份贺礼。”
“芝心果从临安来。”
“我是绕路去了临安。”禹芝心一语道尽舟车劳顿的辛酸,手下不停,打开小盒子,拿出层层丝绸包裹的物件。
月白釉牛血纹金沿把杯,杯身蚯蚓走泥,又似夕阳晚霞将隐的沉沉暮色。
“钧瓷?”顾西章认出工艺,“有禹大老板当家,阿长手头阔绰了嘛,万两黄金给我摔。”
“阿长有百两金花百两金,但凡能存下十两,我也能给她翻个番,可她存不下啊。”禹芝心笑得无奈,“这是今年阿长生辰,德寿宫给送的。”
“哈,我说么。”
钧瓷一片,价值千两,何况绚丽天成的完整杯盏。南渡之后江南民间几无存品,也就只有皇家囊括天下宝物——确切地说,是那位越上年岁越矍铄的天家。
二人说着话,代繁送酒和点心上来。
嗅出酒里散溢出的药味,禹芝心皱皱眉,“还疼么?”
顾西章就拿新得的钧窑把杯斟了半满,晃晃杯子,目光不离棋盘桩上疾走的甲壹和甲肆,随口道:“这两日春寒料峭,不碍事。”
“耳目呢?”
顾西章唇近杯沿,轻轻嘘声,而后一口饮尽杯中酒。
个头稍高的甲壹率先过棋盘桩,在横梯下方屈膝蹬地,轻松抓住横梯。甲肆不甘示弱,纵身一跃,竟比甲肆远抓了一列。
“耳目尤胜当年。”
禹芝心冲天翻出白眼,气声道:“上次你也这么说,结果箭擦过耳朵都不知。”
“那是本王明知他射不中。”顾西章斜她一眼,“你二叔又逼你婚嫁了么,没得来取闹本王。”
禹芝心烦恼地捂住耳朵:“您怎么也知道了!饶了我罢!”
数年前,因不愿嫁为人妇,禹氏大当家之女禹芝心说通二叔与病逝的远房表兄换了身份,又用秘方止了月事,生出胡须,更名“禹温故”,在金陵安住。
隆兴二年,顾西章临时任金陵卫尉寺寺丞一职,识破使役“禹温故”真实身份,继而携改头换面的禹芝心一同去临安。
彼时禹氏商行二当家亦即禹芝心二叔恰在临安城,知道她已暴露,名正言顺在顾西章手下做事,禹二当家迎回了禹氏大千金,也手把手教她做生意。
凭着过目不忘和心算能力,禹芝心在商道无往不利,短短几年,已撑起禹氏半边天。
然而生为女儿身,父亲过世后,当初通情达理支持她闯荡天地的二叔竟也操起了替她主婚的心。
毕竟是长辈,二叔日日耳提面命,甚至说不嫁人,招个上门女婿亦可,必然要先把家成了。
禹芝心极不喜谈起二叔与婚嫁,眼一闭开门见山道:“我今日来,确有一事相求。”
“嗯?”
看禹芝心咬着嘴唇看向下方,一副作难模样,料想与阿长无关,顾西章笑道:“禹老板这些年给我赚了不少银子,无论那甲肆胜或不胜,我为你做事礼尚往来。便是去广南一趟,叫你二伯绝了逼你婚嫁的心思也无妨。或者……”
她顺着禹芝心的视线看,甲壹和甲肆齐头并进,难分伯仲。
“你相中了那甲肆么,给你便是。”
话音才落,那甲肆一个虎跃夺得旗帜,立威似的连举三下,昂头向楼台上二人咧出一口大白牙。
“好哎!”禹芝心小小地欢呼了声,转眼见顾西章眉目含着看好戏的笑,慌忙道,“不是啦。”
……
……
夜晚,顾西章独自在寝室。
三三两两的灯盏与烛火将白昼搬到了此间。
一尺来高的瓶子立在灯火中心。
是一只六棱长颈净瓶。
令人屏息凝神的非是那形似水仙的空灵,而是它的颜色。
比大海和天空更为纯粹的蓝,似乎只有前几日见过的天命玄鸟颔下一抹深蓝可与之媲美,但比天命玄鸟的深蓝浅而通透。
然而天命玄鸟是诸鸟首领,称其鸟中仙灵亦无不当,是自然之造物。
而眼前的长颈瓶显是出自匠人之手,却极尽自然造物之瑰丽。
蓝得惊心动魄。
美得摄魂夺魄。
在长久的凝视中,耳旁忽听——
“嘀嗒。”
“嘀嗒。”
水滴落的声响回荡在紧闭门窗的此间。
嘀嗒。
似草叶不堪露水重负,弯下腰,让水珠落向更广阔的大地,滴水惊蛰。
嘀嗒。
似春风一夜吹化屋檐薄雪,雪水淌下屋脊,滴水成溪。
嘀嗒。
似幽深洞窟水汽凝结成珠,穿过漫长无尽的黑暗,终得出路,滴水穿石。
滴水声忽然急促。
“嘀嗒、嘀嗒。”
“嘀嗒嘀嗒。”
如击磬拨弦,如鸣金弹琴。
在不绝如缕的滴水声中,响起了嘶嗌幽咽的哭泣声。
顾西章闭眼细听。
是女子在哭。
声音由远及近,最终与滴水声汇于一处。
就在那蓝釉六棱长颈瓶。
她睁开眼,唤:“代繁,叫甲肆来。”
甲肆来时,蓝釉长颈瓶已被收入箱中,滴水声和呜咽声亦被关进其中。
“郡王。”
顾西章正一盏盏熄灭灯火,闻声指向桌案,上有一封火漆封缄的机要信,“到西和州城外五十里驿站找一位姓孙行九的驿吏,问他危宿楼在何处,把信送给危宿楼的海清山人。”
甲肆拿起了信,却显出几分难以置信和受宠若惊混杂的怪异面色。
“尽快,最好天一亮就出发。”顾西章剪断又一烛芯,偏头看局促不安的甲肆,“不过,那之前,你应该要去行宫一趟。若是去了,顺便替我说告一声。明日午前,我会去行宫拜谒殿下。若殿下有事出行,或可遣人告知我另外何时方便。”
甲肆颊肉抖动:“郡王……”
顾西章懒散挥手,“此去路途遥远,你当要跟殿下、麻军头交代一声,也要收拾远行的行头。事不宜迟,尽早安排。”
甲肆走得茫然仓惶,她留下最后一盏昏黄油灯,席地而坐,如先前凝视蓝釉净瓶,定定注视着有限的黑暗。
灯火忽然摇曳。
顾西章回头,只见那人在门前,在灯后。
笑容灿烂明亮,天真快乐一如记忆。
“安陵要见我,不用等明日呀。随时都好。”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老板:dracolis、RRRR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老板:我也不知道我叫什么好 2个;则久、华盛顿V、飨、你说啥我听不清、螃蟹爪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园丁:华盛顿V 12瓶;TS 10瓶;飨 5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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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孔雀蓝(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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