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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燕颔蓝(其末) ...

  •   清晨。
      山川平野,朗日清波。
      既在眼前,亦在画中。

      第五艺学挥笔作画。
      运笔不假思索,直抒胸臆。
      画中景,有取有舍,亦有添加。

      顾西章细细观摩。
      已呈现出山水之色的图画,比肉眼观得的景象多出一只鸟。
      鸟儿体羽玄黑,头顶羽冠冲天,眼上和颌下各有向脑后延展的白线,橙黄近金的腹羽蓬松滚圆,张开的尾羽形似剪刀。
      是燕子。

      形成,第五艺学换了支笔,在空白的颔下点出一片泛出明丽光泽的深蓝。

      “出来吧。”

      古有张僧繇金陵画龙点睛致雷电破壁,使二龙腾云驾雾飞天。第五艺学一笔落在画中燕颔颈,缥缈虚空荡起犹似涟漪的波动。

      黑背蓝颔头顶羽冠的燕儿凭空出现,也似画中飞出,落在上方一根光秃秃的树枝上,圆而黑的眼睛忽闪。
      巴掌大的鸟儿,因那昂首睥睨的姿态,显出赫赫威风,过一时,尖喙吐人言:“何者召孤?”

      “司天监第五艺学。”

      “司天监是什么?”黑燕居高临下,并不循声低头。

      第五艺学提笔在空中一点。
      竟似戳中了黑燕,姿态高傲的鸟扑棱两下翅膀,险险一头栽下去。

      “啾!孤省得了!”黑燕往后退了退,重又抓稳树枝,总算低了头,嘀咕道,“和以前那些个清律司、评事监一般作为的嘛。”

      第五艺学无意与它闲谈,问道:“金陵境内数人急病身故与你有关么?”

      黑燕闭紧了尖喙。

      “除已身故的,还有几人受你荼害?解法如何?”
      第五艺学一连抛出三个问题,看神色却已笃定这黑燕便是金陵城诸多异常的罪魁元凶。

      黑燕看看天又看看地,摇头摆尾,装聋作哑。

      顾西章倚在老树,袖手观望第五艺学上前一步,凝目审视口吐人言的黑燕,再问:“你可认罪?”
      ——艺学审讯诡怪疑犯,还真有几分大长公主的威严风范。

      黑燕不堪喝问,跳飞起来,啾啾叫道:“孤无罪,孤何来罪责!?”

      “你承认前述种种皆由你所为?”

      “是孤所为又如何?”黑燕展开翅膀飞起来,恨道,“孤是为列子列孙列民讨公道!”

      “金陵境内虫害亦是你所为?”

      “乃是此境之人自作孽,天不可恕。”黑燕发出一串奇异啾声,极似大笑。

      “说谎。”第五艺学一笔圈在画前一寸,“是你叫鸟雀归巢,致虫豸泛滥,农人无法耕种。”

      “孤从不说谎!”黑燕尾羽颤抖开合,双翼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似的无法张开,小小身躯剧烈抖动,宛如风打残叶,“孤乃天命玄鸟,此洞天福地养育万千子民,如今百不存一,孤难道不能为子民讨回公道了吗?此境之人贪婪无度,嗜血虐杀,天命难道不能略施薄惩了吗?”

      明明是一只合掌便可捉拿的燕儿,生生作出了怒目磨喙的气势。

      “伤及孤子民者,孤,一个都不放过!”

      黑背蓝颔的燕自号天命玄鸟,是诸鸟首领。
      人间万民有国主,问道诸君有天帝,诸鸟自然也有首领。

      天命玄鸟去年年尾应牢山群雉请求来此地。
      雉,便是近些年为附近猎户乡农捕杀的野鸡。

      一只两只被猎户捉去,算是天命轮回,自身造化,然而百只千只乃至万只,乃至鸟卵也被人吃干抹净,即是灭顶之灾。

      “漫山遍野的虫豸他们怎么不吃?遍生疥疮的蟾蜍他们怎么不吃?花毒蘑菇他们怎么不吃?偏生孤之子民他们就吃得了?茹毛饮血的那些个祸从口入是他们活该。孤就让他们知道吃不得!”
      “照此境众人的做法,等孤子民被吃干抹净,虫豸照样会泛滥,把庄稼吃干净!叫他们无处种粮!”
      “孤作法庇佑子民,叫它们莫去人来人往的田野,孤有何罪?”

      “孤有何罪!?”

      天命玄鸟慷慨激昂的连声质问,义正辞严,甚或咄咄逼人。

      第五艺学目沉如水,墨干的笔重重在空中一点。

      “唧——哟!”黑燕凄厉地惨叫一声,“不与孤讲道理,以蛮力剿杀孤!好大的本事,不如现在就将孤杀了!来呀!”

      艺学止住去势,眉心微蹙。

      “阁下——”顾西章打了个响指,唤过逼视第五艺学的玄鸟注意,“天命玄鸟,降而为商,说的是你吗?”

      “啾!”黑燕在枝头跳转过身,豆大的圆眼滴滴溜溜,“是孤……之先辈。”

      “令先辈降临人间,简狄吃了它的堕卵,感而受孕生下契。契观测大火星,授民以时,又辅佐大禹治水,其孙成汤正域四方,立商朝大统。追本溯源,这商的子民有一半是令先辈后裔。商子民散去九州,如今在金陵的即便血脉微薄算不得阁下子民,与阁下也有几分血缘远亲。”
      顾西章话锋一转,笑问:“可到了阁下这里,天命惩罚是借刀杀远亲也就罢了,还要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她说话客客气气,笑也和善,然而在天命玄鸟看来却比动辄拿笔点戳它的第五艺学更危险。

      “人无双翼,早就与孤、与吾族毫无干连。”玄鸟警惕地撇清关系,反问,“再者,是金陵贪婪无厌的乡人致孤子民面临灭顶之灾,孤施以惩罚,何来借刀之说?何来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阁下若是庇护子民,有人来捕捉,尽管教子民啄瞎他们的眼睛。阁下若要秉持天理为子民讨回公道,尽管教子民待稻黍成熟啄去果实,既填饱肚子,又施以惩戒。为何定要放任虫豸泛滥,致田地无可耕种。地无法种,人无以果腹,可不要将尔等赶尽杀绝!”

      一语铿锵落地,吓得玄鸟一哆嗦,“你、你……说得轻松。人类何等凶残庞大,孤……甚也险遭落人口腹的灾难。”

      “不是险遭,是已经遭了吧。”
      顾西章见过的,亲眼见过第五艺学仅靠一支画笔一幅画便将断根多年的老梅树修复。
      这玄鸟从画中复出,到底是鸟中“仙灵”抑或鸟的“魂灵”,她无从得知。
      她看一眼第五艺学。
      小殿下冷冷清清,端是袖手旁观。
      顾西章接着道:“所以阁下也别扯为子民讨公道的幌子,是为自己复仇吧。”

      玄鸟用翅膀盖住脑袋,默默不语。

      “阁下以为不轻松,缘何能教万千子民一同藏匿山林,就不能叫万千子民集群力上,弄伤弄死个把嗜血虐杀的杀鸡给猴看?”

      玄鸟呆若木鸡,半晌,愣愣道:“你为何教唆孤戕害人类?”

      “因为恃强凌弱、不知节制的人确实过分啊。”顾西章叹了口气,陡然间凛然之色尽消,走近轻声道,“阁下方才问,人为何不吃虫豸、花蘑菇、蟾蜍,因为人挑肥拣瘦,也最懂趋利避害,花蘑菇和蟾蜍不是没有人吃过,是吃过了知道有毒故而不吃。阁下叫子民藏身匿迹,人却不知群鸟为何藏身匿迹。该是叫他们知道的。他们也会知道。”

      想起义庄自责不已的老妇,她道:“或许……已经知道了,也已经在反省了。”

      玄鸟绒毛霎时蓬开,“是孤的惩戒奏效了么?”

      “对,阁下的惩戒确有成效。”顾西章说,“那么阁下是否该收……爪了呢?”

      玄鸟梗着脖颈,“孤,孤……”

      “阁下看得了此境一时,看得了此境一世?看得了金陵一地,看得了八方天下?”

      ……

      金乌跃向高空,一大团乌云飞速及近。
      与先前气急败坏的啾言啾语迥异,天命玄鸟召集群鸟、群雉的鸣啭悠扬清远。

      第五艺学——陵国公主作画之处,除非召唤,即使内侍也不可擅自靠近。一队亲从官在对面的土丘上翘首遥望,许是被天边异象吸引,不少人回了头。

      和着玄鸟的叫声,顾西章问:“殿下一早就知道了吧。”
      灵筠手下收拾着笔墨,眸光不动,“什么?”

      顾西章道:“知道是啄食虫豸的鸟类藏了身,所以才不让农户用雷公藤么。”

      “不知道。”

      “嗯?”顾西章偏过头,“殿下还不高兴么?”
      说着“没有”的小殿下眉宇间仍有阴影,没轻没重把笔墨砚台收好,背起行箱就走,心情好不到哪里去。

      昨夜不高兴的殿下临出义庄,又让满地的虫泥碍了眼,不高兴地回来牵了她,自始至终不曾看她。
      虽不知殿下的不高兴缘何而来,但殿下不高兴,金陵处处虫害,作为臣子和二斤羊肉情谊牵绊的故交,顾西章主动陪同殿下夜赴牢山。
      然而殿下仍是有目可察的不高兴。

      顾西章揉揉额角,仰头望群鸟散飞的蓝天。
      ——不高兴啊,那怎样才能让殿下高兴?

      身旁的人越走越慢,灵筠也慢下来,开口道:“不用雷公藤,仅是雷公藤其性剧毒,易殃及生灵。至于虫害根源为何——”
      她顿了顿,“是安陵提醒我的。”

      “哦?”

      “你那日与魏府官的交谈,我听到了。”
      ——雷公藤毒死虫子,虫子若给鸟儿吃了……鸟中了毒,若不慎被人吃了,人也中了毒。
      “适才豁然开朗。”灵筠道。

      雷公藤驱虫的方子由广南禹氏商行传入金陵,说明金陵以前不需要雷公藤这类剧毒之物驱虫灭虫。
      天地不仁,任万物自由生灭。
      虫忽若汪洋大海泛滥成灾,坑害的是以田产为生的农人。究其因果,若非这片土地出了差池,便是在这片土地上风尘碌碌的人惹了大祸,招来灾难。

      “因而有了猜测——两名监门官是否曾贪用过啄食虫豸的鸟儿。若不曾,是否有他人贪用。”灵筠说,“安陵从形意楼偶然遇到的陌生人口中的消息,我自然业已查明。”

      殿下咬重了诸如“偶然”、“陌生人”一类的字眼,顾西章心内碎石叮啷落下,恍然意识到她为何不高兴。
      ——只是因为问了别人没问她?

      “我不似安陵辩才无碍,不如安陵心思巧妙,总要你问出一二,我才晓得如何答出一二。”

      顾西章暗自咋舌。
      ……还真是。

      明白了症结就好办,恰好行近潺湲小河上的桥,顾西章问:“殿下着急回去么?”

      “倒是不急。”
      看她挽起袖口,灵筠问:“安陵预备做什么?”

      “牢山山清水秀,我去捉两条新鲜河鱼。总归是我惹得殿下不高兴,别的不好做,就用拿手的厨艺给殿下烧两条鱼赔不是嘛。”

      “不要你去。”灵筠一把拉住她,“我叫人来。”

      小殿下说着从袖中取出铃铛,顾西章忽然想起什么,“等下。”
      “请教殿下……”她倾身靠近小殿下,低声问,“我捉了鱼儿、虾儿,不会有什么天命黑鱼、天命红虾来讨公道吧?”

      灵筠定了定,随即快行几步到桥上,转身面对她。

      虽不确定耳目通天的第五艺学是否脑袋后面还长了眼,但以防万一,顾西章停下来,拱手问:“殿下有何吩咐?”

      灵筠气哼了声,视线钉牢了她。

      “现下有点不高兴无论如何散不去,我要多看安陵一会儿,好把不高兴抵消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燕颔蓝(其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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