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燕颔蓝（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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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艺学……
不，如今不能再称呼小艺学了。
殿下长大了。
长身玉立窗前，身量似是尚有拔高余地，却已非当初一披大氅便能遮盖完整的小人。映着一枝早开的桃花，眉目如桃色熏染浮起薄红，与她视线一碰，更觉眸中亮光盛烈逼人。
室内仅有她二人，公主殿下一动不动，顾西章躬身，“殿下。”
这一躬没能及时抬起，便错过了殿下浮动的眼神。
堪堪直起身，公主殿下开了口，“你不问问我……”
耳中洒落的嗓音如鸣玉节般清脆圆润，顾西章望着地面青石斑驳的印子，竖耳静待后文，心里想“问什么？”
问近些年在皇城过得如何，少年时视若洪水猛兽的第一天官有没有再为难她？
问那老骥伏枥的太上皇是否真的依仗隆兴帝至臻至诚的孝心，志在千里插手干预国事？
问为何当年她叫半眉快马加鞭回金陵请了云老板，第五艺学却没同那千年狐仙离宫？
以什么身份问？
故人？
谁还在乎那两月时光不足二斤羊肉的情谊？
“……为何来金陵？”
陵国公主殿下这一停顿不可谓不久，顾西章神游意马行，回转得慢了些，随口道：“殿下自有安排。”与她一介声名狼藉的闲散郡王何关。
骤地一阵风来，桃枝打上窗棂。
顾西章循声看了眼，假意无视了钉在眉间的灼灼视线。
“你为何来金陵？”
皇城司逻卒、察子耳目遍布天下，倒是沿袭了当年小艺学的作风，顾西章收回视线，一五一十说道：“日前收到卫尉寺老寺卿——前寺卿——魏泽师一封信，言说前几日清点集本库存本，有一批集簿找不到了。”
寻常集簿失踪自然唤不动安陵郡王，但失踪的集簿中有两本载录当年江北军西军南下金陵的军械装备清单。
那年蛮金提出和议，南朝为表示诚意分散江北军在山东东路兵力，然何荣锟何大帅提防蛮金军釜底抽薪围困金陵，故而命詹烈、顾西章率两万军马回金陵，随军所运的军械装备就存在金陵卫尉寺寺库。
后几年国泰民安，这批军备一直封存未动，集簿册便也放进卫尉寺集本库。
军事无小事，一般来说，若有军备清单无故失踪或被盗，从值守库房的监门官乃至寺内长官都要受连带责任。
好巧不巧，当年负责清点登记的正是临时走马上任寺丞的顾西章。
而且她用的是江北军密文。
全天下识得出密文，且尚在人世的，不过区区五人。
何荣锟何帅大字不识几个，有时候顾西章在军营深处探得的军机要情不便口述，便和兄长顾东文一起想方研究出一套密文，叫快脚传回军营。
何大帅看得懂了，外人看来却形同鬼画符。
所以那两本集簿兴许是后来经办的寺丞、主簿以为不是什么要紧东西，没放在心上，随便丢进集本库。
“半月前，也就是元宵节过罢，值守集本库的监门官有二人先后发急症，换班校对书目，才发现库中有一批集簿消失。算时间，或许与那两名病故的监门官有关。”
老寺卿信上说那两个监门官病假告退前几日频繁去茅房，许是因此出了疏漏，叫人趁虚而入了。
“值守的监门官是急病不是中毒？”
顾西章起初看信，也觉得有这种可能，“那二人先后于十四日前、十五日前病故，当时的仵作查验过确是急病，没有中毒的迹象，分别于十日、九日前入土安葬。”
集簿失踪总归教经办过此事的前寺丞不安，因为里面潦草记录了一些没来得及展现给蛮金军的精密军械，是军营能工巧匠经年累月夜以继日钻研出的——有易于在马背、山林使用的反曲短弓，有三十丈内偏移不过两尺的神机弩，还有……火器。
也因此，尽管老寺卿信上还说会继续清查库房，看是不是被放到了别的地方，她仍是快马赶来金陵。
毕竟军事机密，有必要她不介意掘坟验尸。
还好事发在冬天，天寒地冻，若请经验老到的仵作，未必不能查出蹊跷。
顾西章琢磨着验尸的事不得不为，且须尽快，于是一拱手，“殿下，若无要事……”
“麻甜田有个以前做医官的手下，对病理、毒理略有造诣，你同他要人，他知晓的。”
顾西章眉间一动，心道小殿下果然聪明机巧依旧，连番道谢，出门找麻甜田。
要来了一个叫韩贡的逻卒，两人一并下楼，顾西章叫他去后面牵马，自己问形意楼伙计要了二两酒，一口干尽，手背一蹭鬓角，全是冷汗。
也不知给公主殿下看出了端倪没有。
那年在众桥瓦舍生受了纥石澜梓几拳，好险没英年残废，负了四五年的铁支架堪堪养囫囵，可还是落下病灶，时不时作痛。不过她在郡王府养尊处优，在平江没人能让她低一低头，这事儿旁人不知，她自己也有点忘了。
收到信，她念事出紧急，连夜骑马赶来金陵。马背颠簸了一整日，昨夜睡的床榻又不怎么舒服，方才向殿下一躬身，差点儿没直回来。
出形意楼，韩贡在牵好了马，两人一同先去卫尉寺。
顾安陵走了许久，年轻的长公主依然伫立窗前，沉默地望着院子里一丛青竹。麻甜田候了一会儿，见日上中天，再等等该用午膳了，于是上前唤“殿下”。
公主殿下静玉亭亭，过一时，眼帘轻抬，波光内转少许，“王冲山在平江呆了很久么？”
麻甜田应答如流：“王冲山自诩闲云野鹤，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每到一处长则两年三年，短则三月半年。近六年，平江统共留居了大约七个月。”
“带去能仁寺了？”
“早个儿带去了的。”
……
……
王冲山醒来时发现自己并没有被送去府衙大牢，而是关进了一间暗无天日的黑屋子。
他读过书，修过律，认定自己不曾谵语妄言。皇城司权辖临安皇城，来金陵抓他一个正经的才子举人已然僭越规制，不下狱而私自羁押更有违律法。
他被逻卒压缚，那麻军头却不无恭谨地朝向锦衣青年——王冲山蓦地回过味，为何他说陵国公主没事，偏偏一说到安陵郡王就有人来抓，敢情问他话的正是顾安陵。
平江传言，顾安陵偶尔便装出行，都是作男子装扮，额上则戴有眉勒遮住眉心。本朝男儿惯用头巾，眉勒都是女子佩戴，只因安陵郡王风度翩然，不少男儿也开始作此装饰，他才没放在心上，在那人面前痛斥安陵郡王得意忘形。
王冲山自忖论人长短皆有来由，他在形意楼说的那些，平江城虽不至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打听打听都能寻出蛛丝马迹的，心下更恨，干脆亮开嗓子在昏暗小屋痛骂安陵郡王仗势欺人。
他骂到口干舌燥，停下来歇息片刻，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进来一人在他面前放下只粗碗，冷声道：“西窗先生骂累了？润润嗓吧。”
谁知道那碗里放了什么毒。
王冲山重重哼了一声，大义凛然背过身，决心渴死、饿死，也不会受皇城司狗腿子们一碗粗茶。
门又开了一次，不防身后这次响起了润润亮亮的女音，好似山涧清泉，教人如沐春雨、心旷神怡。
“西窗先生说顾安陵奢靡无度，荒诞不经，除了倾倒牛乳、召男儿入府，可还有人事佐证？”
听此人直呼安陵郡王表字，骂昏头的王冲山想也不想：“当然有！”
“每年平江丝绸庄上了新丝，有三分送到临安，余下七分都送去郡王府。那天蚕绒丝的被褥，哪怕脱了线头沾了汗迹，顾安陵就要烧了换新。这是我去年从郡王府出来的仆人听到的。”
“安陵王府占地数百亩，府内原来就修有马场马道，顾安陵三年前命人凿了平江西郊半座山，又铺了两层夯土。这是给郡王府铺地的工人说的。”
“顾安陵还酗酒，饮必蔷薇露、留香红曲等百金一盏的名品，每饮必醉，每醉必摔杯碎盏。每个月王府都能清理出一堆碎杯盏来。这是王府周遭耳闻目睹的。”
王冲山越说越起劲，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还有……”
浑然不知被人透了底的安陵郡王正从卫尉寺踱着步子回住处。
她住不惯人来人往的客栈酒楼，着代繁先行一步找店宅务赁了院子。六年前她最想住在形意楼附近，然而这次赶得急，临近只有一座巷弄深处的空宅子，她想也许待不太久，勉勉强强住下了。
还没进巷子，只见十几二十人或推小车、或肩扛手提、或两人搭伴，大堆小堆的东西往里送。
那巷子……空出新宅院了？
顾西章心想着，却听见代繁喊：“你们不要硬往里进！我家主人不在，谁都不可擅闯内宅，违者……”
有人在吵嚷里小声说了什么，代繁便像被突然掐了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顾西章皱了皱眉。
她进院子的时候东西还没放完，院里人多，东西也多，她走了几步，竟没法再往里进。
麻甜田后脚进门，眼光一扫，小碎步挪过来，低声道：“殿下说……此舍阴湿潮冷，不如请郡王移驾去旧府。”
顾西章略感讶异，“艺学府？”
所以送东西的是……陵国公主殿下？
麻甜田惯常忖度人心，听出她语气有异，眉开眼笑：“若郡王愿去行宫，自是最好不过，咱家现下便去通报。”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燕颔蓝（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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