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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铁青(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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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明,顾西章去了艺学寝室。
长廊已有宫人执灯守立,是昨夜奏请医官,宫里一道派拨下的。
想来,第五艺学天家亲子、官家幼妹的大长公主身份不日便可昭昭。
门前站的老妈妈顾西章认识,以前是阿长的乳母,姓幸,阿长叫她幸妈妈。阿长出了宫,她被留在宫里,转去侍奉太后。
那时还觉得怪,老太后怎么要阿长的乳母伺候,现在想想,也是天家留在身边作为忌惮吧。
百善孝为先,官宦世家的乳母寻常跟幼子有哺育之恩,幼子长大,奉乳母为义母,膝下孝敬的不在少数。
阿长先慈薨逝得早,她少年失恃,幸妈妈从旁照料数年,两人情深如真。
幸妈妈小声道:“我路上来,官家问起你呢,今日去宫里么?”
顾西章也轻声回:“若是今日阿长没别的安排,就等官家传召。”
言下之意她也说不好。阿长高兴时想一出是一出。一会儿歇息好了,说不准要带她去街巡。
隆兴帝秉持孝道之心极诚极挚,长公主却不拘小节,行事颇有几分洒脱。此皆是天性使然,也因母亲走得早,隆兴帝喜得惯着她。
幸妈妈微笑了下,推门请她入内。
代繁守了一夜,这会儿斜靠立柱闭眼打盹,听到有动静,立刻睁开眼。
顾西章竖指唇前轻嘘了声,眼望步近睡熟的小人。
用过御医的方子,面色不再似昨夜那般潮红,高烧显是褪去不少。约是鼻塞,微微张着小口呼吸,还好均匀有着。
于是顾西章前面虽说叫代繁去休息,后面附耳吩咐她去准备糖水勺筷和热水绡帕。
外面一干宫人立着,要的东西很快送来。
代繁打过盹,清醒在门口,和幸妈妈一同守候。
顾西章先用温热的绡帕给小艺学拭去额发间汗迹,再用牙筷沾着糖水,往小人干裂的唇瓣上滴落。
过完年,小人就到了开锁的年纪。中原一带有出生时给孩子挂锁保健康成长的习俗,开锁意味正式脱离童稚,进入成年。
但小人的身量看上去还不如临安城内那些七八岁的富家孩子。
也难怪。
照阿长的说法,这小人独自在大内皇城地下的井道生活了足有八年。
临安大内皇城有二百三十一口井,十一年前,一位母亲连刚出生的婴儿一起,被沉入其中之一。
“宫内早年的一桩旧案。她母亲是红霞帔,前后侍寝了三五次,才被提为才人。”
“有了身孕但迟迟不显怀,直到小人出生前几天,突然大了肚子。”
“老头子……还有皇太后便觉着才人怕是与谁人私通了,一直隐瞒。发话连才人带婴儿给沉了井。”
“这才人有个交好的老仆妇,一直喊冤枉,说才人老实在宫中,从不与外人交往,哪里来的私通。天家念她忠心为主,留了条命,发到柴房。”
“沉也沉了,也没人提去查起居注。”
“前年,父皇登基后不久——是你回江北营之后的事情——老头子和太后搬去德寿宫,父皇整备宫内,这才觉出端倪,翰林院、柴房,都有汇报说夜半有小儿嬉闹声从井里传来。”
“当时我还没到任三衙禁军,前任三衙都指挥使兴许奉了皇太后的命,亲自搜抓小儿。柴房那老仆妇听到风声,竟不知想了什么法子,把小人偷带出宫。可惜没跑出多远,还是被追上了。”
“老仆妇为了护小主子,生生被豺狗咬死。”
“抓她的那人后来被下了狱,狱中悬梁自尽,倒是便宜我捡个现成。”
“起居注早已封存,但小人眉眼长得和沉井的才人一样。我父皇才登基,宫内不好再出血案,便请求老头子留下她。”
“老仆妇在小人面前被活活咬死,小人受了大惊,三魂六魄去了一半,整日木木傻傻,要么就是哭啼不止。后来发现她喜欢画,也只有看到画或者提笔作画才乖顺些。这点传承了老头子,这时候他才觉得小人或许真是自己的种,命人查起旧案。”
“前后耗费了一年辰光,采纳了上百旧宫人的证言,依照起居注找出的侍寝记录,上个月总算确认这小人是老头子跟那才人的。”
……
怪不得遇到饿犬那日会那般魂不附体。
顾西章想到这里,又湿了帕子,细细擦拭她额头、面颊。等唇上水滴消化了,再滴糖水给她。
小人朦胧中抿了抿唇,睁眼看清楚人,立刻迸发惊喜:“尉官!”
顾西章便扶她坐起,换小勺喂水。
灵筠渴极了,自己抱过碗一气喝光,趁尉官接手时,抓紧她手指,慌忙地说:“他们叫我大长公主。”
一个个灯下弯腰跪着,甚至听不到呼吸声,恍若幢幢阴沉鬼影。
“艺学大人确是大长公主千金。”
“比阿长还大?”
顾西章屈膝跪在床侧,与她平视,“嗯,比阿长大。”足足高了一辈。
依照隆兴帝的孝心,对失而复得的幺妹恐怕也要疼到骨子里,以后真的就在万万人之上了。这样也好,小艺学有天家官家罩着,不会受欺侮。
她只是想着,不料听小人哑声问:“尉官,若以后我在万万人之上,放眼看到的都是人的头顶,你还会爱我、护我、平等待我么?”
小人急症未全退,眼内还有几根血丝,点漆的亮眸满满是尉官,水光依稀盈溢。
顾西章柔柔地注视她,不语。
艺学若是从小有教有养,自然知道君臣有别,就譬如哪怕她和阿长私下里再要好,人前还是要恭恭敬敬称呼公主,行叩拜之礼。
灵筠将她的沉默看在眼里,忙摇摇头:“不行不行,以后太长了。尉官,我只要你现在,只要你这一刻回答我。”
顾西章到底没回答,两人一齐朝门口的方向看。
外头宫人们齐齐跪地请长公主金安,阿长已然大步流星进门:“顾小二,走去街巡!”
长公主嘉琂身领禁军都指挥使要职,大朝会将至,临安城近日蜂拥来客,亦有不少随回朝海船而来的金发雪肤、卷发黑肤的外邦使者,城内禁卫安全系于三衙禁军,她责无旁贷。
早早的,勾栏瓦舍皆已开门迎客,各地来朝的行客络绎不绝,倒也秩序井然,没有清早撒泼打闹的。
嘉琂带着顾西章沿南城河岸长驱向北,到了一爿面河酒肆。
“我知道你好家乡风味,临安与平江府不远,但口味上有少许差别。我寻遍临安大小酒肆,都是偏临安口味,能做出道地平江口味的,不多。”嘉琂一扬鞭梢,“这家,管保你喜欢。”
顾西章抬头一看,顿时展颜。
无他,这酒楼挂的是形意楼招牌。
两人都耐寒,就让伙计开楼上雅间,在窗前落座。
河道行船来往,嘉琂就着河景与顾西章说论城内布防。
临安算水城,皇城比山而建,山后是西湖。接通了山泉与西湖,又临钱塘江,整座城大小河流曲折,河网纵横,便开水运司,通南北东西城。
听阿长口若悬河,顾西章心想若是禹芝心在就好了,那姑娘过目、过耳不忘,听一遍就能全记下来,不像她,很快被混淆了各种相似相仿的河流、街道名称,只记下七八分。
小厮上热羹和果子,嘉琂转口问起闲话:“何荣锟给你取表字了么?”
顾西章摇了摇头,咽下面点回:“还早呢。”
许配夫家的十五岁及笄取表字,未许夫家的二十岁取。
“他没取刚好,赶明儿让父皇给你。”
顾西章一顿。
“你怎还忌惮上了?”嘉琂说,“你父亲是安陵郡王,你曾祖父追封的王爵,你先祖是定西王,当今天下有资格给你顾小二取字的少之又少,何大帅既然未取,或许是何夫人背后指点过他,把这事儿留给父皇。父皇也正有此意。”
顾西章这下真的怔住了,“哎?”
嘉琂重重拍她肩膀:“顾小二啊顾小二,你以后也是官家的人了。”
顾西章还没从话里寻摸出滋味,却见河上漂流一官船,船上的人跳起脚向阿长挥动双臂示意,口中叫喊着什么。
“大长公主不见了?”听到来人传信,嘉琂一脚踢开凳子,披甲下楼。
来者是长公主府家将,言说天亮时宫里来车马接大长公主回宫,然而寝室内空空如也,小人不知去向。
“我府上三百家将,她能自己打地井逃走?”嘉琂额角突突直跳,“黄毛小儿跟糟老头子一模一样,都会寻我麻烦。”
流离多年的大长公主好不容易回皇城,却在嘉国公主府内失踪,若小人有三长两短,嘉琂其罪难逃。
“是怕了吧。”顾西章有心替小人开脱,“她还小,前番都是磨难,恐怕回宫以后要吃苦头。”
虽然没有和阿长详说“诡怪”奇闻,但顾西章始终记得金陵形意楼云老板的私语:“如今,全天下只有她一个”。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井下过活八年,莫说小人,就算心智成熟的大人也未必吃得消。经历此番磨难,小人如今虽然恢复身份在即,但宫内有个难缠的老太后,还有个不知具体眉目的“天官”。
所以……倘若她回归皇城并非守得云开见月明呢?
“还能苦到哪里去?”嘉琂夹紧马腹,轻嗤道,“都已经生在天家了。”
——都已经生在天家了,还能苦到哪里去。
顾西章心下兴叹,追上去与嘉琂道了声,策马扬镳,向其他方向寻去。
临安城到处都是人,好容易在寿仁坊靠万松岭附近寻着一处人迹罕至的林地,顾西章下了马,拴在林前石碑,缓缓走入林中。
入林深处,侧耳听四周风响,她朝空中低呼轻唤:“灵筠。”
无应答。
“我想你可能是害怕,对你来说,那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不要怕。”
“人们不认识你,或会侮你、欺你、惧你。”
“人们认识了你,就会护你、敬你、爱你。”
“以后,一定会有很多人护你,敬你,爱你。”
“像我一样。”
“或者,比我做得更好。”
忽地一阵风拂过林叶,抖落两簇深绿松针。
顾西章席地而坐,扶着碎云锏静心等待。
日上中天,透过密密松针洒下光斑,照亮足下一隅,急促的脚步声这时传入耳中。
顾西章起身往更深处迎接。
小人从山上下来,晨露打湿额发,霜华染白眉睫,“我不管其他人如何待我。尉官,我不要其他人。”
灵筠扶着膝盖喘匀了气息,继而扑进尉官怀中,“我会快快长大,尉官会和待阿长一般待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