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铁青(其二) ...

  •   “父皇自年少便不喜美色,唯与我先慈感情笃深。我现在叫‘母后’的夏氏,是先慈薨逝后吴太后硬塞给他的,算时间也与那小人扯不上半点关系。”
      嘉琂试了水温,宽衣入汤池,说:“况且我在信上写明‘天家’,顾小二,你怎么误会她是我妹妹?”

      顾西章仔细回想,阿长在信笺上写的确是“天家至亲”,并不是清晰明了的“我家妹妹”。道是自己先入为主误会了。

      嘉琂在热汤里泡开了,发出惬意长叹,“你且记得——我父皇不过是官家,头上顶着的那个才是真真的天家。”

      顾西章泡的是雪水,冰冷彻骨,与她却极为舒适,背倚的玉墙透出热汤温暖,反而让她有几分不耐,她稍离开些,说:“可是,据说那位……”

      阿长的父皇,当今隆兴帝是太上皇绍兴帝的养子。
      绍兴帝青年时期亲历蛮金劫掠汴梁城的灾难,父母兄长乃至自己膝下五名幼女皆被掳走北上,独子在动乱中早夭,独绍兴帝辗转脱逃,在应天府建立南朝,一路南下。

      渡江立南朝,绍兴帝过继了族内几名幼童养在宫中,直到四年前才正式立隆兴帝为皇子,加封亲王,两年前五月册封其为皇太子,六月传位。

      从过继到封皇太子,其中有整三十年的间隔。
      怪是绍兴帝三十年膝下再未添过新丁,眼看年老疲衰,不得已改立族侄。

      顾西章没好把话说全,嘉琂百无禁忌:“男人那档子事咱们也不懂,昨天不行,今天不行,说不定明天就行了。”
      她屈身在隔开热汤池与冷泉水的玉璧前就坐,贴着顾西章的耳朵笑说:“顾小二,你不知天家,对天家阴私了解得很清楚嘛。”

      顾西章怕痒,让阿长呵出半臂鸟肌,又被热气熏得眩晕,转身蹬玉墙,全身沉入冷泉,好一会儿才将面部浮出水面,抹了把冷水,说:“是我去年听说了一个‘泥马渡江’的故事。”

      “哦?”
      “讲的就是那位……天家。”

      却说三十余年前,蛮金押解时为康王的绍兴帝去北方,中途康王设法逃离了看守。
      南逃路上,康王夜宿崔府君庙,梦有神君告知金兵将至,叫他速速骑马渡河,并声称马匹已备好。
      康王梦醒出庙一看,门外果然有一匹彩辔头的大马。他纵马南驰百里,径直越过河流。
      然而过了河,那马儿忽地不动了。
      蛮金追兵眼看就在对岸,康王肝胆欲裂惊骇万分,下马一看,却见他方才骑乘的竟是庙里泥塑的马!
      而这时河面骤然升起大雾,神君的声音又在朦胧间提点他:“追兵已被我使法术困住,你速速走。”[注一]

      彼时的康王、后来的绍兴帝逃是逃走了,却从此落下了“不举”的心结病根。

      嘉琂听罢,击水大笑,“好好好,让他逃出死罪,囚困活罪。还有什么比‘不举’更屈辱男人的。太好了,顾小二。”
      她兴致高昂,伸手来将顾西章揽近玉璧,“这故事是哪个妙人讲给你的?”

      阿长与那位天家的关系看来很不好,怪不得她对小艺学那么冷淡。
      顾西章含糊了声“好热”,擎着染上薄红的面再度潜入冷泉。

      和她讲这故事的人绝非有意捏造奇闻编排绍兴帝。
      ——那是一位全心全意回归正统的燕赵侠士,也是江北小有名气的抗金志士,姓辛,字坦夫。

      辛坦夫出生时,北方已然沦陷蛮金之手。他祖父虽不得已在蛮金朝任职,但内心想望与蛮金决一死战,受祖父影响,辛坦夫年少便立下“恢复中原、报国雪耻”的志向。

      三年前,蛮金主大举南下,铁蹄预备再掠南国城池。彼时辛坦夫不及弱冠,却也召集了两千志士,择机加入一支由耿敬统领的抗金起义军。

      耿敬、辛坦夫集聚的起义军大大拖延了蛮金军后方战线,蛮金军遭前后夹击,溃败撤退。辛坦夫受耿敬之请托接洽南朝正廷,却不料,他渡江南下时,义军中有叛徒被蛮金收买,谋害了义军将领耿敬。

      辛坦夫闻讯愤怒填膺,中途折返,率五十余人偷袭数万蛮金军士驻扎的敌营。
      顾西章那年领先锋骑专打伏击和游击,常在蛮金敌营生一些刺探军情刺杀要将的滋扰。
      两小队人马在敌方大营碰上,也是一桩奇事。

      总之,那次辛坦夫从敌营捉走杀害耿敬的叛徒,顾西章完成了既定任务,各自分头离去,本该水远山长,就此别过。
      然而隔了几日两人又在草野不期而遇,自此一见如故,彻夜长谈,引以为至交。

      关于太上皇绍兴帝的轶事,是辛坦夫与她论起岳将军时无意间提及。
      辛坦夫说那位岳将军曾直言不讳叫绍兴帝早日立太子,干预皇家家事,刺痛绍兴帝脸面,这才招惹绍兴帝不快,以至于落得“一日十三诏书催令班师”,而后以“莫须有”之名获罪冤死的下场。

      顾西章回想起往事,不觉在水下沉了许久,嘉琂拨动水面,提醒她快上来。

      “你珍重说故事给你的人,不愿告诉我也无妨。”嘉琂笑说,“毕竟事关宫闱内幕,天家颜面。”

      如嘉琂所说,背后论天家长短可大可小。纵然面对的是阿长,顾西章也谨慎斟酌,不确定是否合适在这时把辛坦夫引荐给阿长。
      但阿长粗中有细体贴备至,她便顺水推舟略去人物,只说是听的传闻,心下记得他日若再见辛坦夫,一定提醒他慎言。

      她一时沉了心思,长公主却是性情直率,想到什么说什么。

      “你知道我朝开国太|祖传位给弟弟——也就是太宗——曾留下‘烛影斧声’的争论,有说是太|祖传位,有说是太宗谋逆。这老头是太宗一系的最后一任。”
      “老头迷信,做梦梦到蛮金国主乃是太|祖皇帝脱胎转世,故意复仇,找太宗后人麻烦,还明说叫他把皇位还给太|祖一脉,不然就继续发兵南下。所以他才选了与他血缘极微薄但是太|祖后裔的父皇。”[注二]
      “他考察父皇三十年,数次试探。父皇三番推辞不受,他还坚持。父皇性情敦厚,事事向着他,每天厚厚一册起居注供他检阅,孝顺至极。”

      “我就不。”
      嘉琂对太上皇绍兴帝颇有微词,说到恨处,咬牙切齿。
      “我前年着急去江北营寻你,不及与内廷通报,这老头就让史官记我死了。到现在还不肯松口改笔。他盼我死,我又不好真的去死,也不能反咒他。只能讨个口头快意罢了。”

      前年……
      那么就是她为兄报仇,去敌营纵火那段时间。连通始末,顾西章回到玉璧旁,后脑磕了磕嘉琂的:“我连累了阿长。”

      “我自己做什么,与你何关。”嘉琂也碰过来,两人头颈相交,鬓发厮缠,她转过脸,“顾小二,我来与你沐濯。”
      说着,自顾自动手解开束发,握了一把青丝。

      要害被擒,顾西章只能由着阿长为所欲为,随她的动作仰躺,枕在玉璧,忍着汤池腾腾而上的蒸意。

      “你放松些,我手劲儿不重的。”嘉琂用温水打湿头发,倒了木槿汁在发间,轻轻搓开,“累了么?”

      “嗯……”
      顾西章赤膊搭在额上,挡去扑在面上的热气,在木槿叶香中熏熏然欲睡。

      嘉琂洗着洗着,忍不住移手过去比划。
      习武之人都有劲道的线廓,顾小二虽说羸弱了些,线条倒还算明晰,透着一丝丝恰如其分的柔润。
      她抬起自己的臂膀,结实归结实,总觉得不如顾小二的好看。而且摸起来太硬,比不上手里的滑顺细腻。

      顾西章给她摸得笑咳出声,“阿长啊。”
      嘉琂索性囫囵揉捏一遍才放开她,接着泼水冲洗去木槿叶汁液,似是随兴感慨道:“要是那小人早出现几年,这皇位兴许还真轮不到我父皇来坐。”

      顾西章听了两朝宫廷秘史,本能揉耳朵,想要忘了天家和官家的私密。

      嘉琂又问:“顾小二,听说那小人能通鬼神?”

      顾西章缓缓收去面上的笑,受气味刺激,喉中呛痒难忍,迈过脸咳了几下。
      再回头,却把嘉琂骇了一骇。
      顾小二不耐久热,汤池下面既有地龙加热,又有持续热汤更换,蒸汽源源不断。她眼眶四周连耳朵被蒸得近乎滴血绯红,眉心处一道浓重红痕,颊面和唇上反而没什么血色,白得隐入蒸气。

      嘉琂顿时忘了天家私生子,板起脸喝问:“顾小二,你那火丸子还用着?”

      “离开江北大营只用了一次。”顾西章快速说罢,矮身沉入冷泉,等到面上热度消了,才浮出一双眼窥阿长面色。

      嘉琂抱着双臂,恼色丝毫不减:“你在军营里乱用火丸子就算了,保命要紧。现今和议了,又不要你赤手空拳打天下,你还用什么?临安近年盛行鹿血鹿茸,那玩意儿火得要命、烈得要命,你体内火丸子药性未消,再让烈物激发,有你好受的。”

      顾西章低眉垂目,拱手抱拳,“阿长教训的是。”

      嘉琂长手伸过来狠劲儿把她拉到玉璧前,“我认真告诉你的。大朝会采买了上千头雄鹿备着,准保百官畅饮。到时你只管和我一道,旁人敬你劝你都不用理。还有我给你打造的寒铁腕扣,你随身带着,切记莫离片刻。”

      “好的嘛。”

      嘉琂又仔细交代了她一番,这才恍然回味被错开话锋,“顾小二,我刚问你小人的事,你不要给我打岔。”

      “唔,正好。我也有事想问阿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铁青(其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