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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轮回听我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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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离回到无极天,不知该朝哪方拜,才能把这背字运甩了。
赶马回槽时,观宗急急赶来,见他无事松了口气。
收拾完车马,两人躺在草垛上,看云卷云舒。
一阵风过,观宗翕动鼻翼,四处嗅探,寻了半晌,说道:“谁在草垛里藏酒了,香气扑鼻。”
商离叹说:“是我身上残余的香。”
观宗过来除了问句可还好,未言其他。
他行骗技术好,全靠察言观色力强,知冷暖,懂进退。虽被他伤过,现在已经处成朋友了。
观宗自然知道香气来自商离身上,但看他神色不佳,将关心换了种方式表达出来。
他哦了声,躺下转头说:“月宫桂花酿天界闻名,闻过便算尝过,舒坦。”
商离自己憋不住,直抒胸臆:“无极天的日子真难过,做杂役看神官脸色够烦了,同僚抓着机会还要讽刺几句。”
“你说的是叙玖?”观宗问。
“嗯,以前没觉得他恶意极大。”
“他善妒,给镜夙天尊御过车,以为美差拿稳了,不想七夕那日换成你。”观宗捻了根草,叼在嘴里,继续说,“人不可貌相这话在天界也适用。小仙乃修行凡人进阶,比不得上面凭才德感天地的神官,小仙的心思只会比身为凡人时藏得更深。你说你轮回十世,还不会识人么。”
商离说:“我不善言辞,不想动脑找不痛快。”
这话把观宗逗得直乐:“你不善言辞,不会识人,揭穿我倒是挺快,吃酒时话也没少说。”
“不说笑,前三世轮回我口不能言。”商离认真道,“第一世遭遗弃被好心人收养,在一个小村子里成长。附近顽童总欺负我,地痞隔三差五来我家抢东西,没东西可抢了就打我们,爹娘伤痕累累还说吃亏是福,当积德积福。我信以为真,相信日子会好过,从一个村子搬到另一个村子,受欺仍是家常便饭,后来被人按在泥塘里溺死,我记得梨花白了十三次。”
看商离神色严肃,不像编故事,观宗脸上笑意全消: “这么痛苦的事你还记得,不难受吗?”
商离摇摇头:“那时我不知何为痛苦,打我,骂我没什么感觉。”
“这……不对吧?”观宗愕然道,“就算你爹娘无学识,人生来就有的七感六欲,你没有吗?”
“没有。”商离想了想说,“那时不觉感受,何为生,何为死都不明白。”
如此离奇之事,观宗首次听闻。
商离又道:“第二世境遇好些,出村进城,但双腿无力行动,爹不疼娘不爱,在一方小院里自生自灭。打扫院子的人说我是路边捡来的野种,用唾沫淬我。云游方士为讨口饭给我算命,算完面露惊恐,说我活不到及冠,好生珍惜当下春光。十五岁年末,一场暴雪将我掩埋。”
“第三世我无依无靠,又逢疫病横行,饭都吃不上,饿肚子的感觉倒是铭记于心。”
“第四世,一笼肉包让我成了贵人豢养的死士。那一世我仍然不明白人为何恐惧死亡,跪在我脚下丑态百出,万般求饶。薄刃划过脖颈不过一瞬之间,不会让他们感到痛苦。”
观宗震惊地说不出话,唇抖了半天,手里草掉了都不知:“杀人你没负罪感吗?”
“那是我该做的事。”商离说,“杀人不会负罪,还有奖赏,但我不喜鲜血四溅弄脏身体,为此熟练暗器,杀人于无形。”
观宗捂住脸,无话可说。
讲述至此,商离的语气不带丝毫情绪,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这完全颠覆了相识以来他对商离的感觉,万万没想到商离冷酷得毫无人性。
商离见观宗表现出不适,问道:“还要听吗?”
观宗放下捂脸的手,咽了口唾沫:“你从哪一世开始有所转变,变得有个人样?”
商离想了想问:“人样是指通人情,懂世故吗?”
观宗点头:“除此之外有原则,辩是非,忠孝仁义礼智信。”
“十世我都早逝,书本道理有些明白,有些不明。”商离说,“风云变幻,王朝更迭,人间只许我匆匆一瞥,我无法判断自己何时有了转变。”
观宗想了片刻,说:“后几世有没有父义母慈,家和兴旺,不凄风血雨的日子?”
“第六世睁眼,我在襁褓中,一个美妇人对我笑,笑着笑着就哭了,说阿姊去了远方,以后她就是我娘,视我如亲生,不让我受半分委屈。”
观宗暗暗吐息,美妇一句话温暖了前五世的悲凉。
“好!继续讲。”观宗想鼓掌,太不容易了。
商离稍作停顿,接着讲述:“娘是郡主,阿爹是镇关大将,还有个长我两岁的哥哥。儿时阿爹教我学识,娘教我礼仪,哥哥带我满城玩耍。再大点儿,我与哥哥同上学堂,做了顽皮事有哥哥替我挡,爹娘再生气不曾动我一根指头。”
“那时感觉日子过得飞快,我第一次有了想要的东西,是阿爹送给哥哥的虎头盔,阿爹说将来上战场,戴着它杀敌定然威风凛凛。哥哥高兴得很,立刻戴上,果然英姿勃发,我心头发热,也想要。”
“阿爹说我珍贵,战场埋尸地,不让我见那种悲凉,虎头盔别要了,送我名砚一端,折扇一把,今后留在城里,伴娘身边,平安顺遂即可。”
“我闷闷不乐,饭也不吃跑回屋。夜里哥哥进我房,将虎头盔戴在我头上,摩挲盔上红缨笑我小气,将来怎做大丈夫。我望着他,心中泛起别样滋味。”
“五年后,我十七,哥哥随阿爹征战,我留在娘身边,三月一封书信,娘边看边落泪,我知掉落的眼泪是对远方亲人的思念。”
“那年深秋,一群官兵闯进府里,污我阿爹通敌叛国。为首的提着一颗头颅,戴着虎头盔,红缨上还滴着血。娘伤心过度背过气,我感觉心很痛,好似指着我的刀剑已经刺穿胸膛,挑着胸口下那团血肉耀武扬威。”
“我徒手夺白刃,刀锋滑过我的手,鲜血染红我的衣,我杀光了逼近我和我娘的人,门外又冲进一批……我背着娘不停砍杀,杀完一批又一批。直到刀枪剑戟穿透身体,我倒在银杏树下,金黄落叶簌簌坠落,我看见阿爹、哥哥在血泊中对我说活着才有希望。”
“那一世,我想为爹娘、哥哥活下去,突然恐惧死亡,这应当算是……”
话未讲完,商离听到吸鼻声,转头看观宗。
观宗双眼发红,翻身朝向另一边,咕哝:“风沙进眼里了。”
商离半起身,手撑在他背后,身子前倾,说道:“你都老仙了,还这么容易动情?”
观宗抹一把脸,说:“早知你是个狠人,我哪敢对你造次。”
“我狠吗?”商离自己不觉得,“人间是个大学堂,生存即入学受业。左右之人,或为同窗,或为师长。所习之业,所养之性,皆受其影响。”
“你不审题。”观宗看着咫尺之间的商离,从未距离他这么近,“我适才问你,后几世有没有不凄风血雨的日子,你讲的什么。”
“你也没认真听啊。十世我都早逝,怎可能过平和日子。”
观宗想到未有無讲的兄弟故事,说道:“你是不是未有無的亲弟?”
“不是,我没有父母,每世都是孤儿。”商离很肯定地说,“未有無讲的家世和我经历的有点出入。他是真的憨,那时民不聊生,起义的、入侵的都在逼昏君退位,王朝气数已尽,不给百姓活路的政权没有延续的必要。新皇都登基了,他还跟着一群别有用心的人高举反旗,没死算他命硬。”
“这么说来,那时你已洞悉局势,通晓世故了。”
“前几世我没有思考的意识。死了陷入混沌,见光又能新生,景色不同,身边的人也不同。我旁观他们的喜怒哀乐,还感觉有点意思。但轮回无尽,反反复复,久了便觉乏味,我开始在意生死,寻命数答案,想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从哪里来,终归于何处。”
“为什么?”观宗属实不解。商离的经历过分曲折离奇,完全超出认知所能理解的范畴。
“我也想知道原因。”商离讲了半晌自己的惨事都不见情绪波动,此刻愁眉低下头,看着教人心怜。
观宗脑筋急转,为他找原因:“你是不是没喝孟婆汤?”
“我没走过黄泉路。”
“!”观宗再次震惊,“按理说孤魂野鬼无法超生……”
猛地,观宗想起商离原貌。
他凑近,轻声说:“把焕颜术消了,我仔细看看你的脸。”
商离一听到焕颜术就烦,起身拍掉身上草屑,头也不回地说:“我先去见神君,免得叙玖回来恶人先告状。”
商离步行去府衙,一路上遇到的小仙对他态度不一。
有行注目礼的;有窃窃私语的;有特别热情的。
路过下工没事就去逛逛的成衣店,店主手捧新衣,箭步而出,满面笑容告诉他店里出了新款成衣,前几日你看上的款式降价出,但旧款用料不如新款。你与斗姆元君说上话了,穿着体面是给无极天长脸。我拿一套给你试穿,发工钱了看着给。
商离摸了摸衣料,轻薄滑腻,没理由拒绝送到手的好事。
他问道:“真能看着给?你知我不宽裕。”
店主说:“言出无悔,初识便知你非池中物。”
商离回以恭维:“整个无极天,你家的成衣最好穿。今日情谊,我记在心上。”
店主十分心喜,改口道:“你我投缘不谈钱,今后店里成衣随便穿。”
商离婉拒:“那怎么好意思,都是赚的辛苦费。”
店主把衣服塞到他手上:“有钱难买我高兴,进屋换去。”
身上的湿衣虽然干了,那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气,闻着就让商离想起月宫的事,手上正好有新衣,没有不换的义务。
很快,他焕然一新走出成衣店。
店主收拾他换下来的旧衣时,发现帐柜上放着一个钱袋,里面三吊方寰钱。
店主快步走到店门口,商离的背影正好转过街头,他掂量着手里的重量,会心笑道:“这小子怪招人喜爱。”
另一头,商离七弯八拐,府衙近在眼前,他却止住了脚步。
镜夙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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