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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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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天欲亮未亮,古木三人便带着扎奇那早早离开了。柳风解本未睡熟,从浅眠中醒来。
春华与舒子文暂且不论,以古木的身手来看,此行多半凶多吉少。现在赶上去还来得及,可他们一定不会听劝。
察觉到动静,云凝睡眼惺忪,伸了个懒腰,道:“谁啊,这么早就醒了?”
“嗯?什么时辰了?”她这一声,邵云岚等人也相继醒了过来。见柳风解已整理完毕,在外边等了,一行人顿时从睡梦中惊醒,手脚麻里的穿戴起来。
待都差不多了,潘云岳道:“师尊。”
心下已有打算,柳风解微微颔首:“出发吧。”
还没走多久,大地忽然剧烈的震颤起来,从里由外,顷刻间地面裂开了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容不得众人多想,惊得他们仓惶御剑飞至半空,还没等他们喘过气,砂石拔地而起、凝聚成无数只巨大的石手直窜云霄,将他们遮在阴影之中!
在空中视野宽阔了许多,柳风解环顾四周却没找到古木几人的身影,正要捏一心诀,云凝陡然一声惊呼,他心道:不好!甫回首想伸手抓住她,那石手的速度却更快,猛地落下一掌,将人抓入了地底。
他们这头不容乐观,潘云岳几人亦陷入了苦战,结的阵法在那怪物面前不堪一击,眼睁睁看着那阴影接近却束手无措。千钧一发之际,一层薄光将他们护在里面。石手击在屏障上瞬间瓦解,淅淅沥沥随风散落。见他们安然无恙,柳风解暗自松了口气,转念想道:看来这邪祟的老巢就在这深渊之下,古木他们已经成功的进去了。
柳风解等人甫御剑飞了下去,就觉一阵天摇地动,从上方不时落下砂石,裂缝正缓缓闭合。看来他们无路可退了。
深渊下黑黢黢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冷风不断从四方灌入,耳畔只有呼啸不止的风声。然到了尽头,眼前豁然一亮,他才发现与他一同下来潘云岳等人并不在他身边,想来是在途中走散了。
柳风解虽担心他们的安危,但很快便稳住了心绪,为今之计,他也只能往前走了。通道狭小,笔直的一条不知通往哪里。少顷,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座无比壮观的古城!而更为让他诧异的是这座古城仿佛丝毫没有经历过岁月的洗礼。
城墙上的匾额崭新如初,清晰的篆刻着古月族的文字。他抬手一摸,指尖处传来一阵微弱的灵力波动。再往前走,城中的建筑呈矮平模样,排列错落有致,各种店铺一应俱全,就差没有人住了。这副景象着实令人不舒服。
正这么想,他身后的屋内忽而响起几声轻微的脚步声。也不消他去寻,那人就与他撞了个正着,因为身高的缘故,来人结结实实撞在了他的腰间。
他低头看清了人,松开了抚在剑柄上的手,温声道:“扎奇那,你怎么没与古木他们在一起?”
“我走丢了。”扎奇那瑟瑟道。
他稀里糊涂的跟着古木他们落了下来,然而醒来时就只剩他一个人了,心中后怕,也不敢乱走,一个人躲在屋内,听见动静才鼓起勇气走了出来。
将他一人留在这里,怕也不安全,柳风解安抚了他半晌,思忖道:“你暂且先跟着我吧。”
扎奇那与他初见面时还有些不安,此时乖乖点头跟了上去。他是古月族人,这里是他的故乡,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他明知此行凶险,却还要跟着古木他们下来了。
古月国,原是沙漠中的绿洲,经历了漫长岁月的洗礼,已不复当年的繁华与昌盛,掩埋在万丈深渊之下的,只是一座空城,再无其它。
安静。正是因为太安静了,才不得不让柳风解觉得蹊跷。他们在城中走了半天,却没有遇到其他人。
捏了一诀,袖中倏地飞出数张符篆,在两人脚下结出了个八卦阵,他喝道:“破!”
须臾间,尘土无风自起,眼前的景色轰然倾塌,只见白骨堆砌成山,尸首漫山遍野。他预料的果然没错,这些都是障眼法。不过障眼法归障眼法,这里的确是古月国。
不远处有几人脚步声,女声道:“这里是哪里?”
有人道:“我怎么知道?还是找师尊要紧。”
是云凝与小六的声音!柳风解寻着动静,不久便找到了他们,可他们恍若没看见他似的,向前走去。显然也是中了障眼法。
“破!”
障眼法被破,众人如大梦初醒,一个哆嗦。还未等他们彻底反应过来,两旁的尸骨山轰隆隆发出巨响,那一具具七零八落的骸骨竟陡然站了起来,这样的景象,让人不由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怎么回事!”潘云岳噌噌抽出佩剑,将面前的尸骸砍成两半。
看来说是只有几十起干尸案,其数量却已是远远超过了。几百?几千?这里简直就像是怪物的胃。
这些尸骨被击退了一波又一波,也没有停歇。潘云岳等人开始还游刃有余,但这么消耗下去,灵力迟早支撑不住。
“真是让人看不下去。云霄门的弟子就这么点本事吗?”
‘啪’一声,银紫色的长鞭缠上一具白骨,将其缴成了齑粉。少女一身红衣骄阳似火,不是春华还是何人?古木与舒子文两人则持剑在她的身侧。
“扎奇那交给你们了。”柳风解道。
春华一时语噎,她本想说:你凭什么指使我们。他看起来温润如玉,语气也是和风细雨,却就是让人肃然生敬。
他大约也知道了那邪祟的真面目了,方才担心扎奇那与潘云岳等人,才抽不出身来,无后顾之忧后,他轻足一点,跃上了尸山。山顶上赫然站着一个女子,与那些只知道攻击的行尸走肉不同,她的眼眸中有暗光流转,只是那湖蓝色的眸子里,什么也倒映不出来。
“古月国早在五十年前就已经覆灭了。”柳风解淡淡地道出事实。
女子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也许是太久没有开口说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那又如何?”
明净出鞘,抵在她的喉间,他蹙眉道:“你不该为此害了这么多无辜的性命。”
女子退后两步,五官略扭曲,自言自语地道:“主上,主上答应过我,只要我为他献上这些魂魄,他就会完成我的心愿。一定是我杀的人还不够多!一定是!”
事情看来并非他想象的那么简单。这些魂魄究竟被献祭给了什么人?柳风解道:“你的主上是谁?”
“主上。魔君,您答应过我的。”她神情癫狂,自顾自地低声呢喃,简直就像是个十足十的疯子。也许她早被那些遥不可及的过去折磨疯了。使用障眼法将自己关在这座虚假的古城内,编织着虚幻的梦境,自欺欺人的自始至终是她一人。
柳风解心猛地一沉。她口中的‘魔君’难道是秦沈……?
“姐姐!”扎奇那不知何时挣脱了古木他们,一个人跑了上来。跑的太急,他被脚下的尸骨一拌,险些摔倒在地上,趔趄几步扑在柳风解腿上,哽咽道:“不要杀我姐姐。”
敛敛微乱的心神,柳风解拉住扎奇那,斥道:“回去。”
不知从哪里来了力气,扎奇那紧抓着不撒手,红着眼眶道:“不,我不回去。让我和我姐姐说两句话吧。”
下方的尸骨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向古木、潘云岳等人。柳风解望了望山顶面目狰狞的女子,眼下可不是犹豫的时候:“那边很危险,下去。”
“不!姐姐不会伤害我的。”柳风解怎么也执拗不过他。
两方对峙胶着,春华、舒子文趁乱开出一条道来,人还未至,长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驰而上。
潘云岳一边对敌,一边叫嚣道:“卑鄙!你们休想抢在前头。”无奈才开出的小道就又被尸骨群堵住了,一时无法脱身。
女子眼中杀意稍纵即逝,然而猎物近在眼前,急于求成的三人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古木一马当先冲在前头,他咬了咬牙,抱着必死的决心,成败只看今天这一瞬!女子轻挥衣袖,脚下的尸骨‘嘎啦嘎啦’站了起来,护在她身前。
舒子文嗤了一声,轻骂道:“这些鬼东西真是缠人,古木,我们给你开道。”
只见那些尸骨不断被砍翻在地,又重新站起一波。方才从下面冲上来,他们就耗了不少体力,此时想要靠硬闯突破重围实在太鲁莽了。稍不留神,春华的上方袭来一具尸骨,长鞭已经被她扫了出去,想要收势是来不及了!那个距离,明净堪堪挡下。
也就是柳风解念动剑诀的时候,扎奇那趁他不注意溜了上去。
“扎奇那!”古木也没料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震惊之余惊呼而出。
被尸骨重重包围的女子显然也听见了,整个洞窟的尸骨人都停下了攻击,好奇的朝男孩的方向看去。
“姐姐。我是扎奇那啊,你还记得我吗?”扎奇那用古月语说道。
柳风解右手藏于袖中蓄势待发,只要她有异动,明净随时可以刺穿她的胸膛。女子眨了眨眼,同样用古月语回道:“族……人?”
眼泪夺眶而出,扎奇那道:“姐姐……是我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她弯下腰,轻柔的替他擦掉眼泪,笑着道:“族人。让我们一起把他们杀了吧。魔君答应过我,只要我将凡人的魂魄献祭于他,他就会复兴我族!”
她嘴唇微微上扬,却是皮笑肉不笑,扎奇那跌倒在地背脊发凉,不由自主想要躲开她。女子更为好奇了,凑近道:“为什么要逃?我们是族人啊。”
“姐……姐。”他愣得只能吐出这两个字来。
静默半晌,她恍然大悟的‘啊’了一声,道:“你是叛徒吧?是你给他们带的路,对吧?!”扎奇那被她吓的不知该说什么,又听她道:“为什么?明明是族人,为什么要带修士来这里?你这个叛徒!”
她越说越激动,一只手掐在他的脖子上。
“放开他!”古木持剑刺去,将那只掐着扎奇那脖颈的手砍了下来,引得女子一阵狂哮。她的神情比方才更为狰狞疯狂,灵力的失控让那些尸骨人相继瘫倒在地。扎奇那吓得双腿发软,根本无力站起来,只能狼狈的爬到女子的脚边,呜咽道:“姐姐,你不要这样。我是扎奇那啊。”
女子置若罔闻,双眼通红,抬起剩下的那只完好的左手朝他劈去,扎奇那双眼一闭,疼痛却迟迟没有来临。明净,仿佛是撕破这无尽黑夜中唯一的光芒,没入她的胸口,血不断从剑刃上滴落,溅在扎奇那稚嫩的脸庞上,泪水混合着血水不断滑落。
他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一切发生都太快,古木挠了挠头发,拿出布头想要替他擦擦脸:“还好,扎奇那你没事。”
扎奇那一把拍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到柳风解面前,泣不成声地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这个杀人凶手!呜呜呜。”
任由他无理取闹的拳打脚踢、柳风解接过古木递过来的手帕,将他的脸擦了个干净。潘云岳冲上前,就要制止他,却被柳风解一个眼神挡了回去。他又哭又闹,没一会儿就累了。
“好一点了吗?”柳风解温言温语,扎奇那瞥了他一眼,不理他。也不期待他会回什么,将明净召回,柳风解道:“尸首,你们可以带回去。”
春华半信半疑地瞅着他,却听古木道:“算了,还是好好厚葬吧。”
“你说什么?”舒子文不可置信地道。
古木一字一顿、认真地重复了一遍:“算了,还是好好厚葬吧。”
春华瞪大了眼睛,道:“你疯了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这一次,你还要等几年?你能等,夏姑娘能等吗?”
夏姑娘,就是他的心上人吧。古木叹了口气,憨厚的长相下,神情却异常严肃:“这毕竟是扎奇那的姐姐,我做不到。”
他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哪里容得他一句轻飘飘的‘做不到’。舒子文恨铁不成钢地道:“做不到也好,做的到也好,你别忘了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到这里来的!”
古木道:“知道!我当然知道!我比谁都清楚!”
“你清楚你还!”
古木道:“就是因为我清楚,所以我才……真的对不住……我不能,也不想这么做。”随后,他对扎奇那道:“我们去找个地方安葬你姐姐吧。”
两人越走越远,春华跺脚道:“书呆子,你就这样让木头走了?”
舒子文睨了她一眼,叹道:“那还能怎么办?你脾气犟的过他?恐怕就是你把他打残废抗回去,他都不会听你的。”
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春华无语凝噎。过了好一阵,她不甘心似的道:“臭木头、死木头!亏我们陪他一起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别到失去了才懂得珍惜,才知道追悔莫及!哼!”
待春华、舒子文二人也离去了,柳风解不知想什么入神,半晌才缓缓道:“我们也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