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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你的宝贝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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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来雪纷飞。晨曦初露时,林间梅树的枝头已是不堪重压,与积雪一同飘落。降霜峰上还是那么冷,只是这五年来,除了天冷,更多的是冷清。
今日轮到顾云献当值,他拿着扫帚与抹布早早出了竹屋。路径竹林,他不禁顿了顿足,还记得,平日这个时辰,师兄弟们都会在这里练剑。可如今,却连一个人影都没有。也许是昨夜的雪开始融化了,让他觉得有些冷,不由将外衣拉拢了些,加快步伐,继续朝里面走去。
降霜居一切如旧,桌案木椅、香炉剑匣、灰尘不落,也不曾移过位置。就像,师尊还活着的时候一般。
他在师兄弟几个里天资平平,既不出众,也不差劲。师尊对他们从未有过区别对待,当他有不会做的课业时,师尊也会细心教导。那个人,强大而温柔。他想成为那样的人,可是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想着想着,他的鼻尖酸了。忽然门外传来一声细软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在干什么呢!打扫个屋子也磨磨蹭蹭的。闻师叔催我们呢!你还下不下山了。”
顾云献忙道:“好了好了,就快打扫好了,师妹你再等等。”
不敢再发呆,他手脚麻利的将屋子打扫完,果然,门口的女子倚着窗棂,正等着他,见他来了,道:“走吧,大师兄他们都在清光殿殿口等着咋们了。”
五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了。云凝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女时代的稚嫩,一席白衣更衬得她出尘不染。她走在前头,不满道:“此番去魔界,我定要替师尊好好教训教训他个没良心的东西!”
顾云献喏道:“你打不过他的。”
虽然是事实,云凝仍是气不过,朝空气挥了一拳,愤愤道:“打不过也要替师尊教训他!亏师尊以前待他那么好……他居然!”说到这里,她觉得不够解气,又跺了跺脚。
秦沈这个名字,彻底成了云霄门的禁忌,说道他时,总是用‘这个人’‘那个人’来代替。也无怪乎,那日,柳风解身死道消,锁生咒一解,秦沈魔性大增,带着柳风解的尸首与明净就回了魔界。五年间,整个云霄门上下无数次去魔界讨要尸身,秦沈却是死活不交,而昔日的闻风清再也不是他对手,这简直就是修真界的奇耻大辱!
***
天与地连成一色,是漫山遍野的红,迷了柳风解的眼。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此起彼伏的喊叫声,回响在耳畔,震耳欲聋。他的面前,站着两个人,脸廓模糊,只能看清其中一人的剑刺入了另一人的腹部,穿肠而过。他忍不住往前走去,却像是无止无休。刺鼻的血腥味充斥他的感官,让他几欲作呕。终于,他看清了那两个人的样貌。
闻风清、秦沈。
“住手!”他从噩梦中惊醒,额头冷汗涔涔,后背也湿了一片。
是梦?他扶额揉了揉眉心。陵墓里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如同是昨日才发生的事。
这里是哪里?他还活着?柳风解越想,头越痛,只好作罢。甫想下地,足下一软,又跌回了塌上。
“你醒了?”从袖口跑出一个红光团来,围着他飞来飞去。
正是无骷。
无骷看着他错愕的表情,解释道:“还好那天我眼疾手快!你的魂魄才幸免于难。你于我有不杀之恩,我救你一次,就算两清了。”突然,射来两道寒光,无骷急道:“我可没有做杀人夺舍这种事!这是我在乱葬岗翻了好几天,好容易才找到的一具不缺胳膊断腿,长得还不错的男尸!”
初醒的柳风解脑子乱成了一团,理了理思路:“秦沈……”
无骷停在他的掌心,半幸灾乐祸半讽刺地道:“你方才在睡着时,也一直在叫他名字呢。你放心吧,你那宝贝徒弟他活的好着呢,如今可有出息了!收复了魔界不说,兮魂都成了他的手下,更是当上了新一任魔君,风光无限呐!你就别操心了。”
先是借尸还魂,后又是秦沈坐上魔君之位,惊雷一道接着一道,耳朵被炸的嗡嗡作响,他满脸的惊愕茫然:“你说什么……”
无骷道:“你的好徒弟,当上魔君了。……你别这么激动啊,你的魂魄还很虚弱。”
良久,他才缓过气,掀被下地道:“我要去见他。”作为秦沈的师父,他不能就这么让他一错再错,身陷泥淖。
无骷肃然道:“你已经死了,至少在他们眼里你已经死了五年了。你还要管这档子破事?再说,你现在肉体凡胎,既没有结丹,也没有灵力,无异于是去寻死。”
话语梗在喉间,再发不出声音。五年,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吗?然而他最害怕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难道他要步了秦许的后尘?
无骷绕着柳风解东窜西窜,没个安宁,语气无所谓地道:“就这样不是也挺好,别管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我花了五年的时间才勉强修复了你的魂魄,要是再散了,那可就是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活着总比死了强。”
见他不语,无骷又道:“其实要我说吧,虽然秦沈现在坐上魔君的位置了,却也安分守己,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你也不再是云霄门的降霜峰峰主了,何必往身上揽这么多担子?”
两人正聊着,忽然响起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柳风解饿了。他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在云霄门时,他从不缺衣食,再后来学会了辟谷。这让他有些窘迫。
无骷献宝似得飞到桌上,蹦蹦跳跳道:“还好我提前准备了几个果子。这穷乡僻壤的也没别的吃的,你先凑合着。”
花了好几天,柳风解才适应了这具丹田空空如也的身子。
无骷住的木屋着实偏远,后山就是那所谓的乱葬岗,他这具身体就是从里面找出来的。清澈的小溪映出一张清秀干净的脸庞,却不是他的模样。他伸手拨起涟漪,水光粼粼,那倒映便糊了。原来,不是恍若隔世。
“你当初为何会帮林姑娘?”柳风解突然很想知道。林巧巧对于作为妖魔的无骷来说,不过是食物,或一层皮囊。
无骷钻在他袖中,懒洋洋地道:“你们人间不是有句俗话,叫‘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吗?其实也没什么,她爹在我快死的时候救了我一命,又给了我这么多魂魄,也不缺他女儿一个。完成他一个小小的心愿也不为过。小爷虽是魔,但也是有原则的!”
柳风解对他的说辞不置可否。
翻过山,白砖青瓦巍峨的城门映入眼帘。魔界位于极东,地势险要,与世隔绝。想要去魔界,凤落城是必经之路。
无骷看着城门上的匾额,道:“你真的要去魔界啊?”柳风解不语,他小声嘀咕道:“算了算了,就当舍命陪君子了。”
甫进城,是一派车水马龙,行人熙来攘往繁华景象。虽说此地阴气颇重,反倒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其中也不乏修真者。柳风解找了家茶楼稍作歇息,少时,门口一阵嘈杂,走进来十多个鹅黄衫袍的修士,腰间皆悬着一柄仙剑。正是十芳楼的弟子。
公孙阳等人将佩剑取下放在桌上,茶博士见这群人不好招惹,手脚伶俐自不敢怠慢,没多久就将茶水奉上。
公孙阳拿起茶盏一饮而尽,几日的风餐露宿真是累坏他们了,放下茶盏,他道:“我说这秦沈可真是狼心狗肺!”
没想到,有朝一日,秦沈这个名字会与‘狼心狗肺’搭上边,柳风解眉头不禁抽了抽。再听他道:“柳峰主是何等清风霁月的人物?因他而死不说,这厮居然还将自家师父的尸首带回魔界!简直让柳峰主死不瞑目啊!要是我是柳峰主,当初就该给他一剑。”
公孙婷垂眸,咬着唇。柳风解虽拒绝过她,但到底是她的心上人,怎忍心看他落得这般下场。
左侧的弟子唏嘘道:“可是秦沈这厮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柳峰主待他也不薄啊?”
“正是因为柳峰主待他不薄,他还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才是真正的忘恩负义、丧心病狂!”
拿着茶盏的手渐渐收紧力道。柳风解心中不知是何种滋味。秦沈究竟想做什么?就是与他相处了十多年,竟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无骷暗叫要糟,他瞒着这事,就是不想让柳风解去魔界,本还有转圜余地,可这一说,柳风解岂非非去不可?他讪讪笑道:“哈哈,你那宝贝徒弟到底要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