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赌服输》水漫声

3、03 林茉对我没

　　林茉对我从没过多的要求，大概是因为我和别的小孩还是有点不一样的，家里刚出事的时候，我极度的自闭，后来慢慢好了一点，见人也不再是瑟瑟发抖了，可还是说不了话。

　　我学习的进度也很跳跃，林茉虽然学的是师范，但毕竟还不是受过正规培训的老师，而且她平常虽然课少，但也是要上课的，在家里正经教我念书的时间不多，大多数时候也只教语数英科，教的时候还混杂着初高中的知识，有时候讲英语讲着讲着就讲到语文去了，后来她自己大概也觉得不像样，便直接给我买了课本跟习题，让我自己看，不会的再问她。

　　事实证明，这种自学的方法，比她东一块西一块的教我要好多了。

　　我跟林茉很多地方都不太像林泽跟我妈，其中一点体现在我们的学习上。

　　书上的东西我一看就懂，还能举一反三。

　　我习惯在书上做笔记，也渐渐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

　　什么鸡零狗碎的事情都要记下来，甚至连早上隔了几杯牛奶，花了多久去林茉学校都要记下来。

　　我的字体刚开始歪歪扭扭的，过了半个多月林茉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给我买了一大堆字帖，让我练着。

　　收效甚微，这是我看林茉的脸色猜出来的。

　　因为没有闲钱买玩具，林茉有时候会用毛线给我勾一些小玩具，有小乌龟，小猴子，还有别的一些动物。

　　我把这些都放在我房间的小柜子里。

　　我跟林茉的娱乐除了看电视，就是下棋，林茉会很多棋种，很多是在学校学的，林茉还开玩笑说，她是被学习耽误的国手，当然我是没听懂她是什么意思，不过林茉的棋应该是下得挺好的。

　　林茉学的专业不怎么用得到电脑，于是她连电脑都没买，手机也是选了个便宜的，买一送一的那种，一个给我带着，毕竟她也不能天天带着我去学校，有手机就方便多了。

　　所以我大概也能算得上是个时髦的小鬼了。

　　其实说实话，要真的算起来，我跟林茉的生活谈不上困苦，只是那种要为了钱奔波的印象深深的刻进了我的童年，不像有家长的孩子，什么都不用操心，我们俩身上总有种焦虑，不能坐吃山空，我妈留下的两万存款真的抵不了什么大用。

　　而且林泽的事情根本没有结束，他在外面欠了高利贷，他自己是逃了，可我跟林茉无处可去。

　　虽然已经过了快一年，但是显然林茉从没忘记这件事。

　　所以林茉大二暑假刚过了几天，讨债公司上门的时候，林茉甚至都没多惊讶，之前也说过，我们家那条巷子，车是开不进来的，所以十几个大汉挨家挨户的问过去，林泽住哪儿，街坊邻居谁见过这种阵仗，直接就卖了我们。

　　甚至在那群人没走到我们家门口的时候林茉就拉上了我家的防盗窗跟防盗门，动作迅速，像是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

　　我想我明白她为什么那么急着赚钱了，大概是她早就猜到这些人会找上门来。

　　“林泽呢！让他出来！他欠了我们四十几万没还！时间到了！不还钱就卖房抵债！”那十几个人，每一个都看上去很凶悍，跟隋慕棠的保镖差不多。

　　我们家的大门被拍得震天响，林茉没有开门，她让我回房间去，我知道她怕我被吓到，我假装听她的，乖乖回去，却留了条缝隙，我把耳朵贴在房间门口，听到她对外面十几个人厉声道:“林泽欠了钱你们去找他去啊！剁了他还是怎么样都随意，我跟我弟弟不会替他还一分钱，我已经报警了，你们就是天天来都没用，他跟我们不是同一个户口的，谁欠的钱问谁要去！”

　　林茉没有开玩笑，她是真的报警了，在讨债公司的人刚上门的时候林茉就已经通知警察了，二十分钟后，警车就过来了，来的警察就是处理我们家那件事的警察，那群人大概没想到林茉真的会报警，林泽确实签了抵押房子的合同没错，但是这栋房子是在我妈名下的，当年我爷爷还在的时候就觉得他亲生儿子以后怕是要靠不住，所以我爸妈结婚之前，我爷爷就把房子迁到了我妈名下让她替我爸守着，所以这不算婚后夫妻共同财产，是我妈的私产，然而我妈死了，被林泽捅死的，我跟林茉才是第一继承人，林泽的签名根本没有法律效力。

　　讨债公司的十几个人被一溜拉到警察局教育了半天，才明白过来林泽不是这栋房子的主人，而我跟林茉的户口确实也独立了出来，他们签了保证书说不会再来找我们麻烦，但林茉还是惴惴不安。

　　林茉在警局的时候看上去强势极了，可只有我知道，她从警局回来后，自己躲在房间里瑟瑟发抖，关着灯哭。

　　面对讨债公司的十几个大汉，她怎么会不怕？

　　第二天她甚至都没敢出门，在家里待了一整天。

　　欠了高利贷真的这么容易解决吗？我跟林茉都觉得不会这么容易的，他们甚至没从我跟林茉身上拿到一分钱，真的会因为狗日的保证书不再来找麻烦？

　　我们担惊受怕了很久很久，然而讨债公司居然真的没再来找麻烦。

　　这件事也成了一桩悬案。

　　那时我们也只能忍着惊恐，每天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们没时间担心这担心那，林茉又开始每天早起，我们像上个暑假一样，早上准备食材，中午去金融城摆摊，晚上去夜市，隔几天还要去批发商场买火腿，肉松，因为平常没时间，要一次性买很多，我跟林茉就一箱一箱搬回家里，因为我力气太小搬不动，林茉就让我在家里洗好生菜放进冰箱里。

　　她一个人顶着八月毒辣辣的太阳来来回回跑，还没去学校就晒黑了许多。

　　她头发长了就自己拿着剪刀剪，因为要摆摊，煤气也用的特别快，我们家里有三四个煤气瓶，林茉觉得太危险了，不敢全灌满放在家里，每次只灌两瓶，她也不让我中午跟她一起出去，怕我晒伤。

　　但是我还是跟着了，我带着两把小扇子，还有个小凳子，林茉在摊煎饼的时候，我就搬凳子站在她旁边给她扇凉。

　　虽然热的汗流浃背，但是也比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来得舒坦。

　　我们的餐车顶是透明的，我觉得林茉都快被晒伤了，就跟林茉比划了一下，然后当天晚上我们就找了个梯子，我爬了上去，把餐车顶用报纸糊住了。

　　虽然第二天去摆摊的时候还是很热，但至少没那么晒了。

　　我们每天都算一次当天赚了多少钱，然后回去的路上，林茉会去买一支小布丁棒冰，我们拆开来一人一半，这是忙了一天最开心的时候。

　　然后回家里补充好材料，吃个饭，再休息半个多小时，就去夜市继续摆摊。

　　夜市摊位一个月租金三百，这是城管那边看我们姐弟可怜给的优惠价。

　　我跟林茉也没觉得这是别人的施舍就伤自尊了，毕竟没钱本身就是原罪。

　　又穷又不肯接受别人好意，那真的不是自尊。

　　暑假里，白天我们生意其实不是很好，不过晚上还行，我看得出来林茉似乎还是很焦虑。

　　我猜大概是因为快开学了还没达到目标，不过八月底的时候，林茉终于松了口气。

　　“一一，这个星期我们可以不用出门了，在家休息了！”花了两个多月，我们终于基本凑足了下一年的费用，然后可以松懈那么一小会儿。

　　林茉也再一次问我要不要去上学，我还是拒绝了，我不敢一个人待在人多的地方，只要想想我就有点头皮发麻。

　　林茉没有强求，但我知道她已经打料好我上学的费用了。

　　只是我不愿意，她就不想逼我。

　　只要没有跟林茉去学校，我每天就像个小怪物一样不见天日的躲在家里，光看林茉买的书了。

　　我看的书跟我的年纪不太符合，毕竟这些书都是林茉买来看的，她有很多余华的书，《活着》、《许三观卖血记》、《鲜血红梅》……

　　林茉某天突然觉得我一个小学生年纪的孩子，似乎看这些太深奥了，于是画风突变给我买了《一千零一夜》、《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汤姆索亚历险记》、《绿野仙踪》等等一系列充满童趣的书。

　　我确实也觉得不那么无聊了，每天除了自习小学生课本，就是看书，甚至连着好几天不愿意跟林茉出去。

　　这时林茉才察觉到不对劲了，我跟人的交流越来越少，不光是不说话，我甚至都不想出门，林茉又带我去了那个心理医生那里。

　　从那儿回来以后，林茉每天都要带我出门，哪怕是去超市买个酱油，她生怕我的情况变得更坏。

　　自闭症这个词是我偷偷听到的，她以前觉得我怕生人，不敢让我单独出门，其实七八岁的孩子，很多都能自己单独去超市杂货店帮家长买东西了。

　　林茉也试着这么做。

　　刚开始我是真的不想去，我有些抗拒见到人，说害怕其实也不至于，就是不想见人。

　　我觉得自己没什么问题，但林茉觉得天都要塌了，于是我为了不让她担心，只好顺着她的心意来。

　　每天被她使唤几次去街口杂货铺买点小东西。

　　晚上跟着她去超市进货。

　　林茉大概发现我的确是没有什么不好的倾向，也开始试着唤起我对说话的记忆。

　　整整一年半了，我没有说过一句话，虽然她看上去不着急，但我知道她心里是很担心的。

　　但是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行的，偶尔我也会有对林茉开口的欲望，可我真的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林茉不敢在我面前表现出失望，我猜我的心理医生跟她说不能给我太大压力，否则会适得其反。

　　所以林茉一直假装出轻松的假象，似乎我就算再也不能说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还有她会照顾我。

　　然而事实也证明，不能说话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比如我每天去杂货铺买东西的时候，因为个子太矮，那个老板娘总是看不到要结账的我，而我又说不了话，有时候找不到东西要问她店里有没有，还得写字，但是有些字我又不会写，这些都是困扰。

　　然而，毫无解决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