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2 六月八 ...

  •   六月八号,晴。

      我再一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他大咧咧的占据了大半张病床,戴着耳机睡得正香,琴盒跟书包扔在一边。

      我摸了摸脑袋,已经被包扎好了,碰到的一瞬间有点疼,不过身上倒是不怎么疼了。

      鼻尖满满消毒水的味道。

      我又往窗外看了看,太阳已经不那么亮了,我不敢想象林茉该有多着急,有些手足无措,不敢吵醒他,又想着要快点回家。

      一扭头,我才发现还有两个个保镖似的大汉站在病房门口,身材魁梧,表情凶狠冷漠。

      我有些害怕。

      往他身边缩了缩,挣扎了好久,我才小心的伸手过去碰了碰他的肩膀“啊”了两声。

      他大概是没睡实,立马就睁开眼坐了起来,戳了戳我的额头:“醒了?”

      我点点头,也许是因为他刚救了我,所以我一点也不怕他,反而很信任他。

      “你叫什么?”他突然问我。

      凭谁突然在个小巷子里捡到个孩子都会问的。

      可我努力了半晌还是说不出话,喉咙里只有嗬嗬的声音。

      他愣了一会儿,显然是误解了,摸了摸我的额头,笑着说:“原来是个小哑巴啊。”

      但那不是嘲笑,反而显得有些亲昵跟心疼。

      我摇摇头,比划了几下,但他显然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于是我指了指他的书包,他终于领悟了我的意思。

      翻出纸笔给我,封面上该写名字的地方,三个字没一个是我认识的,但是我看了两眼,把它深深地记在心里。

      我写了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

      他问我:“你家里?”

      我本来想点头,但是有点晕,就“啊”了一声。

      他突然笑了,让保镖打电话给林茉,然后又把我从床上抱起来,从口袋里掏了颗糖果剥给我,门口那个保镖见状想从他手里接过我:“隋少,我来吧。”

      我下意识挣扎了一下,他拍了拍我的背安抚我,扭头冲那个保镖说:“不用。”

      听到保镖这么喊他,我才明白,他应该是姓隋。

      他抱着我下楼,坐上一辆宾利的后座,让人开车带我回家。

      其实我只是头有点晕,能自己走路,但我没有特意去表明这点。

      只是我们那条老街,车开不进去,他又阻止了那个保镖想再一次代他抱着我的意愿,牵着我下车:“认识路了?指给我?”

      于是我顺从的指路,牵着他往家里走,跟接到电话正出来找我的林茉撞个正着。

      林茉当时满脸憔悴,看见我的时候还愣了好一会儿,随后踉跄的冲上来把我搂进怀里:“一一!你去哪儿了!姐姐要被你吓死了!”

      我感觉到手被拉了一下,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他的手没放。

      “原来你叫一一啊。”

      我扭头看他,松了手。

      林茉也才反应过来,这才注意到他。

      他这时候其实也还很小,至少是要比林茉小的,不过我当时没什么概念,毕竟他们俩都比我大很多岁。

      林茉看着我的脑袋又看了看他,以及跟他身后的保镖,问道:“发生了什么?”

      他简单的说明了情况,我掏出他给我的纸笔写下:爸爸。

      林茉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林茉说要给他医药费被他拒绝了,他捏了捏我的脸颊,摆摆手跟我们道别。

      直到他打开车门就要坐上去,我从林茉怀里冲出去,跑到他面前,他有些错愕:“怎么了?”

      我抱住他,心里默默说着。

      谢谢你,哥哥。

      我放开他,在纸上写上自己的名字。

      林意。

      塞到他手里,然后指了指自己,示意他这是我的名字。

      他笑了笑,戳了戳我的额头:“知道了,一一。”

      这次他是真的走了,我也没再拦住,虽然我当时还小,但也隐隐明白,他跟我和林茉,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以至于后来再遇见的时候我甚至没期待过他会记得我。

      我也不曾想到,后来每次遇见他,几乎都是我最狼狈的时候。

      回到家里的时候,林茉脸色很不好,但我知道那不是针对我的,她只是心疼的摸了摸我的头,叫我先回房间拿衣服。

      我们住的房子是爷爷奶奶那辈的老房子,两室一厅,有一个小书房跟一个小厨房,格局不大,以前挤得不得了,就剩我跟林茉以后,居然倒显得刚刚好。

      也幸亏林茉这时候成年了,不然无论我们愿不愿意,都得让姑姑姑父当我们的监护人,但是以他们俩的为人,可想而知,到最后我们姐弟恐怕什么都保不住。

      我回到房间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的名字誊写了下来,然后对着字典查读音。

      隋(sui)慕(mu)棠(tang)

      然后我把那张纸塞到了我的相片背面。

      像是一个秘密。

      虽然对他来说,我可能只是顺手帮助一下的对象,他大概也不会记得我,但是我很感激他,这就够了。

      做完这一切,我就拿着衣服出去了。

      林茉说要帮我洗澡,我别扭的表示拒绝,她一向很尊重我,就很我说了擦一擦就好,等脑袋好了再淋浴。

      等我擦洗干净出来的时候,林茉已经做好晚饭了——番茄鸡蛋面。

      她的眉心从看到我写的“爸爸”两个字开始就是皱着的,吃完饭她终于忍不住了,跟我面对面坐着:“你上午看见爸爸了?”

      我点点头。

      林茉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他打的你?”

      这回轮到我沉默了。

      林茉显得愤怒极了,但我知道,更多的是对我爸的失望。

      “他凭什么打你!”林茉哑着嗓子嘶吼了一声,但她怕吓到我,很快收敛了情绪。

      她跟我说:“一一,我们没有爸爸妈妈了,你明白吗?”

      她从来不对我说谎,不论是美好还是残酷,都要让我自己体会。

      我只觉得这个话题很沉重,但是我又觉得我该跟林茉表明我的立场,于是我慢慢点了点头。

      林茉却突然熄声。

      “我们没有爸爸妈妈了——”她把头埋进了胳膊,我知道她在哭。

      我学着她的样子,摸了摸她的脑袋。

      好一会儿,她抬起头,嗤笑一声:“一一,乖。”

      我点点头,又摸了摸她的头。

      林茉,乖。

      林茉隔天就带我去了警局,告诉他们林泽还在桐市。

      其实我对林泽都没什么感情,毕竟正常人应该都很难对一个经常家暴自己母亲,一年到头不在家,不关心自己,滥赌成性谎话连篇的“父亲”有什么感情吧?

      但是又因为那不可言说玄之又玄的血缘羁绊,我和林茉对他的感情又很复杂。

      甚至林茉更复杂,毕竟林茉刚出生的时候,林泽和我妈感情正好,在林茉小时候他也是个好爸爸,虽然游手好闲,但至少他不曾打骂过林茉。

      但是后来,一切都变了,为什么,因为穷,贫贱夫妻百事哀。

      从我有记忆起,他们就天天为了钱吵架。

      所以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树立了一个在大多数人眼里颇为可耻可笑的观点——有钱能使鬼推磨。

      当然这也不意味着我为了钱什么都能干,但至少有一点是没错的,我在骨子里是个会为钱折腰的人,但是林茉在我眼里,远远比钱重要。

      毕竟这时候我还没有别的想要保护的人。

      在林茉开学前这段时间我跟她早上在家准备食材,中午去金融街摆摊,晚上就去夜市摆摊,一个煎饼五块钱,毛利一块二,好的时候,我们一天上能卖三四百个,少的时候十几个甚至一个都卖不出去。

      一个月要是天天去,平均下来也有三四千,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林茉没时间,而我还太小了,而且处处都要花钱。

      七月底的时候出高考成绩,林茉的成绩一直以来都非常好,即使遇到了这么大的事,也没影响她的发挥,她为了照顾我,她只能留在当地的大学,桐市有两所大学,一所全国知名的重点A大,一所二本Z大。

      后来想想,幸亏那一个月让林茉焦虑的心情缓解了一些,煎饼摊的收入还能维持我们的生活,否则她一定会为了省那一大笔学费去那个二本学校,因为那个学校曾打电话给林茉说是减免学费,每年还补助五千块,幸好她拒绝了。

      林茉最终选了A大的汉语言师范,因为课程安排最空闲而且A大离我们这个老城区骑自行车十二三分钟就到了,方便她回家照看我。

      明年我该要上学了,林茉跟我要在暑假攒够两个人的生活费,按照我们俩的情况,学费是可以减免的,而且林茉能拿到奖学金,一个学年八千块,但是还要生活费,水电费,我还要定时去看心理医生,衣服鞋子,什么都要钱,晚上林茉算了账,她松了口气,生活勉强还能维持下去,身上的负担暂时没那么重了,甚至还跟我一起看了会儿电视剧。

      只是林茉可能还是有些担忧的,八月初,她又带我去了趟医院,因为已经过去三个月了,我还是不能发声。

      那个医生跟林茉单独谈了很久,大概是我之后还是要定期去医院,出来以后林茉带我去吃了肯德基,嫩牛五方,据说是很早以前就下架了的林茉的童年。

      林茉再也没有提起关于我说话发声的事情,其实我没觉的有什么,我不想跟别人交流,跟林茉的话,我不说话她都能知道我的意思,我也没觉得生活有什么不方便。

      但我表示了不想去上学的强烈愿望,不知道是因为我对陌生人的抗拒还是因为我没法开口说话,林茉最终没有送我去学校,她跟我说:“一一,那我们在家里自己学好不好?”

      我不能太任性了,所以我点头,表示同意。

      军训结束以后,林茉跟高三一样,白天带我去学校上课,林茉读大学的时候,我总算可以跟林茉坐到教室里而不是保安室了,然后会有人用很新奇的眼神看我,我还是有些紧张,但是因为林茉在旁边所以也不是很害怕,时间久了就习惯了,到晚上林茉就带着我去摆摊,桐市这里的城管不严格,我们都在夜市一条街那里摆摊,只要每个月定时交租金就行。

      林茉大一的时候时间很多,几乎每天晚上我们都一起去夜市摆摊,她卖煎饼,我在一旁看书自学,顺便帮她找零,偶尔还会碰见林茉同学,时间一久,林茉的同学来逛夜市一定会来我们这买一份煎饼。

      林茉跟我说,这世界上,善良的人总是比坏人多的。

      日子平静而充实,也就一天天过下来。

      因为我沉默寡言,也没什么熟悉的朋友,林茉为此很是担忧,但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家附近的小孩大概都被大人叮嘱过,没人愿意接近我。

      林茉大概觉得,我只跟她接触的话,久而久之,会对社会脱节,再难融入进去。

      所以她开始有意无意的引导我跟陌生人互动。

      其实,我自己没觉得哪里不好。

      我甚至觉得就算一辈子不说话也没什么关系,当时我也不知道我以后会被现实狠狠打脸。

      一辈子不说话?我去你妈的吧!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