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盲》赤之鸟

7、第 7 章 大晦日

　　虽说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是一个人住，但在做家务这件事上，我确实是个大小姐。

　　唯一会做的家务只有收拾房间，洗衣服打扫这种勉强也能交给家电处理，但到了做饭就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我自己家的扫除已经被秋山小姐提前做完了，糸师家的大扫除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待在糸师凛的房间里看电视。

　　客厅因为糸师太太正在打扫中，想坐也没法坐。

　　他的房间还蛮大的。糸师太太说这间房间本来是兄弟二人同住的儿童房，只是后来两人都随着年龄长了个子，没法再睡儿童床尺寸的上下铺，所以才改换了一张双人大床。

　　但是因为后来糸师冴去了西班牙的关系，说是双人间，但不知不觉中已经变成了单人房。我坐了一会，只觉得这里一个人住的话好像太大了一点，总感觉有点空荡荡的。

　　柜子和书架上，糸师冴的东西都还规规整整的放着，并没有因为他久不归家而被撤掉或收起，只有床对面的那排奖杯和奖状似乎有被破坏过的痕迹。

　　放在最中间的合照，相框玻璃上有着蛛网一般的裂缝，盖住了照片上兄弟二人年幼时的面容。

　　想也知道是糸师凛干的。

　　电视里放的是地方新闻，我不是很想在过年时候看这个。找遥控器的时候看到DVD机的边上还累着一摞租回来的电影光碟。

　　扫了一眼，几乎全都是15+以上的恐怖片，口味从国外的血腥暴力到日式的缓慢潮湿什么都有，种类繁杂到令人有点瞠目结舌的程度。

　　虽然我也不是很怕这些，但这么一看他口味还蛮重的。

　　“你爸妈没教过你不要随便乱翻别人的东西吗？真让人不舒服。”

　　糸师凛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拿着其中一盘光碟的盒子端详，见状他眯了一下眼睛，低沉的语气听着不是很高兴。

　　……也不是，自从我被糸师太太喊来过年后他就一直不高兴。

　　“只是找遥控器的时候正好看到。”我有点无语，“不然你给我换个台？”

　　“……左边。”

　　他盯着我，紧抿着唇靠在门上，半天丢出这么两个字。

　　我回身去找，下一秒糸师冴端着杯咖啡旁若无人的越过他走进来，行至我旁边拉开了窗帘，顺带瞟了一眼我手里拿着的东西，一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好像听到门口的糸师凛开始磨牙的声音了。

　　“……你看吗？”于是我问他，试图打破一下这种尴尬的沉默。

　　糸师冴移开了视线：“没兴趣。”

　　磨牙声更响了。

　　我看看糸师冴又看看糸师凛，再看看后面的那张大床，提出了一个不太可能的设想：“所以你们晚上不会还住一起吧？”

　　糸师冴回了我一个“你没事吧？”的眼神。

　　糸师凛更直接，几步上前夺过我手里的东西丢到一边，然后提起我的后领就打算把我丢出去。

　　而此时此刻前来拯救世界的是糸师太太。

　　“客厅已经打扫好了哦，你们可以下来……”

　　刚上楼就看到我像只猫一样被糸师凛拎在走廊上，糸师太太奇怪的看着自家小儿子。

　　“……你们在做什么呢？”

　　糸师凛这才“嘁”了一声，十分不情愿的松开手把我放了下来。

　　临下楼之前还狠狠瞪了我一眼。

　　糸师太太还在状况外：“欸？怎么突然……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啊。”

　　我盯着糸师凛渐渐消失在楼梯下面的后脑勺，很诚实的摇了摇头。

　　单方面的闹别扭不能叫吵架，这纯粹是糸师凛自己的问题。

　　糸师太太又看向房间里靠在窗边喝咖啡的糸师冴——今天他倒是把刘海又翻上去了，少了些柔和的日常感，看上去多了几分干脆利落。

　　就是仍然是一副没休息好的样子，只是比前几天要稍微好点。

　　“抱歉啊，小辉夜，其实叫你来过年，阿姨也多少有点私心……”悄悄压低了声音，糸师太太小心翼翼地向我双掌合十，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今年小冴难得回来，但是也不知道他们兄弟两个是怎么回事……”

　　我心下当即了然。

　　意思是关系僵到连父母都感觉到不对劲了。

　　所以当糸师冴突然作出提议，又发现我和糸师凛认识，和我初次见面的糸师太太才答应得那么快，不然再怎么想都觉得有点太刻意了。

　　而且据我观察下来，他们两个大概都是不希望父母担心的类型。就算脾气糟糕如糸师凛，当着糸师太太的面大多也都是隐忍不发，尽量回避着和糸师冴的正面冲突。

　　“可能是他们太久没见了吧，就算是兄弟，男孩子之间也是会闹别扭的。”我想了想，尽量用挑不出错处的话术圆过去，“或许过几天就好了，您不用太担心。”

　　“唉，如果真是那样就最好了。”糸师太太仍有点担心的样子，“小时候两个人感情明明很好的，都没有吵过架……”

　　我陪着笑了一下：“毕竟现在是青春期嘛。”

　　“嗯……说的也是。”糸师太太听着我的理由沉思了几秒，似乎觉得有点道理，“小辉夜真成熟呢，和凛是同级？”

　　“是，寒假前刚转学来神奈川。”

　　“独生子？”

　　“……”

　　每次被问到这个问题时，不知为何，心脏总是会有停跳一拍的感觉。

　　但很快就能把情绪再次捡起来，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的回答：“不是，上面还有个哥哥。”

　　“啊啦，那和凛倒是一样呢。”糸师太太轻轻的笑了，说着很像是妈妈会说的话，“要拜托小辉夜和那孩子好好相处才行呢。”

　　“您客气了。”

　　没有聊得太久，糸师太太还有其他家务要忙碌，等她离开后我才转头看向房间里的糸师冴——说实话，和他妈妈交谈的整个过程里，那道凉凉的视线一直都盯着我，总让人感觉不太舒服。

　　“说是让我和你弟弟好好相处呢。”确定没有其他人在附近，我朝着他挑了挑眉毛，“你还真敢把我当你们兄弟吵架的缓冲带，话说明明我们都还不熟吧？”

　　“过完今天就会熟了。”糸师冴语气淡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反正是邻居，早晚要认识的。”

　　我皱了皱眉头，有点不爽他这种没经过我同意就把我当枪使的行为。

　　“不过确实事先也没问过你的意见，抱歉。”

　　“……”

　　然后他就非常聪明的用一句道歉把我的情绪硬是堵了回去，让我一下子发作也不是，不发作也不是。

　　啧，狡猾的家伙。

　　“我先下去了。”

　　我觉得再和他待下去我会忍不住生气，决定还是下楼去客厅待着。

　　被整理好的客厅里，原本放着沙发和茶几的位置被空了出来，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张冬日必备的被炉。

　　糸师凛已经坐了进去，正一边无聊的听着电视新闻一边剥橘子。

　　见我靠近，那张脸上迅速露出了警惕的表情。

　　“让让。”我刚被他哥惹完，心情也不是很美妙，掀起暖桌被踢了踢他伸长的腿，“我要坐。”

　　“我为什么要让你？”糸师凛好像打定了主意要和我对抗到底，“这是我家。”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懒得再和他费什么口舌，直接把脚伸了进去压在他腿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喂！你他——”身在家中，他强行忍住了差点爆出的粗口，额角顶着两个十字路口，脸不知为何也有点微微泛红，“把脚收回去啊！”

　　说着这话的时候，那双长腿还在我的压迫下面挣扎，但是因为身高太长的关系，被炉下面狭小的空间反而不适合他活动。

　　我打定了以暴制暴的念头，同样从桌上拿了个橘子开始剥，任由他越来越气急败坏。

　　“我说你——唔？！”

　　然后在他下一次准备开口时直接塞了一瓣橘子在他嘴里。

　　“吵死了你。”我瞪他一眼，“所以我都说了要你让一下的吧？”

　　“哈？！”他拼尽全力的把那瓣橘子咽了下去，面露青筋准备和我开战第二回合，“你这——”

　　他没来得及说完。

　　阻止他说下去的，除了我手里已经堵在他嘴边的半个橘子，还有正好这个时候慢悠悠走下楼的糸师冴。

　　冷面酷哥糸师冴没什么表情的看了看我和糸师凛争斗的动作，刚准备坐进糸师凛对面的座位，掀开暖炉被却看着里面的情形愣了一愣，再抬头看我们的时候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

　　“调情？”

　　“杀了你啊！”

　　骤然拔高了的音量在糸师凛那边炸开，这应该是他今天第一次和他哥说话。

　　我拿着那半个橘子看着他暴怒又羞耻的脸，因为太有意思，以至于压在心里的火气也消下去了一点。

　　该说是有点意外……好纯情。

　　欺负他很像欺负小学生，于是我决定暂时放过他。

　　被解放了的糸师凛很迅速地把腿收回盘了起来，瞪视着我的目光凶残得像是恨不得立刻把我原地肢解。

　　糸师冴终于能够坐进来，自然的拿过了我剥剩下的另外半个橘子，享受着我的劳动成果撕下一瓣丢进嘴里，半撑着脑袋看着电视屏幕不说话。

　　电视机里播的还是那个地方新闻。

　　我把手里那一半收回来，一边嚼一边心想着到底能不能换个台，大过年的就不能看点喜庆的吗。

　　女主持人的声音是标准的播音腔。

　　“在即将迎来新年之际，神奈川电视台恭祝各位市民新年快乐。接下来请长期支撑本县政界的日不见家族代表、县议会议员日不见耀辉先生，向全县县民送来新年贺辞——”

　　画面一转，镜头前的男人一头黑发已经有了些斑白的痕迹，但梳理得极为整齐，端正的面容上是随着年月沉淀下来的庄重与严肃。

　　“换台。”

　　我移开目光，从果篮里取出了一只新的橘子，指甲嵌进橙色的果皮里，很快被汁水染成了黄色。

　　糸师冴和糸师凛同时转头看向了我，两道视线在我一左一右盯得人如芒在背。

　　好在这次糸师冴还是挺配合的，拿了遥控器切了一下换去了别的频道。

　　但是他的嘴好像不太配合：“怎么？刚才那个大叔你认识？”

　　“认识啊。”我面无表情的撕开果肉塞进嘴里，“我爸。”

　　“……”

　　“……？”

　　咽下嘴里甜腻的味道，我舔了舔手指，思考着这应该是今天糸师家最安静的时候。

　　……大概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