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时》河骨

148、第三十章 平静

　　空中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小雪，只是医院外人来人往，地面上并没有堆积起雪。
　　出了住院部的大门，冷风夹着雪沫一吹，林野瞬间就冷静了不少，他知道自己不该跟余阳臣吵架，也不该对他发脾气，但他就是忍不住；莫晴的事情已经足够让他烦躁的了，余阳臣还出了事，他分明就担心的不行，但看到余阳臣又是那副态度，火气还是一下子就上来了。
　　明明过去的二十几年里，林野都很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但遇到了阳臣就不一样了，尤其是现在，过去为了讨好他还有所顾虑，现在对林野来说两人是平起平坐的，他就总是忍不住对余阳臣发泄自己的情绪。
　　但不管怎么说，林野也觉得自己这次做得不对，他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打算等一会再进去跟余阳臣道歉。

　　医生建议余阳臣住院，蒋婧也办好了住院手续，但余阳臣实在不想在医院里待着，输完液就办了出院。
　　刚走到住院部门口，余阳臣就看到了坐在门外的人，耳朵已经冻得通红，嘴唇的血色也淡了不少。
　　余阳臣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让蒋婧先回去，他等下自己打车回家；蒋婧也看到了坐在门外的林野，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只嘱咐了自己儿子几句就自觉离开了。
　　余阳臣先是站在门后看了林野一会儿，才推开门走出去，站在他身后伸手揉了揉他落满雪花的脑袋，说道：“傻子。”
　　林野回过头，抓住了他正要收回去的手，一言不发的看着他。
　　“你怎么来的？”余阳臣问道。
　　“开车。”
　　余阳臣顿了一下，道：“回家吧。”
　　“我腿麻了。”林野拉着余阳臣的手说道，“拉我一下。”
　　虽然这么说，但林野却舍不得用力，只是握着握的手，用另一只手撑着台阶站了起来。
　　说腿麻了一点也不假，林野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腿的存在了，挪一步都费劲；他弯腰敲打着自己的腿，把车钥匙递给余阳臣，说道：“外面冷，你先进车里，我缓缓。”
　　“缓什么啊，你都冻傻了。”余阳臣说着搭起他的胳膊，拖着他往停车场走。
　　林野一瘸一拐的走到了车旁边，却被余阳臣扔进了副驾驶座，他连忙道：“我开吧。”
　　“你？”余阳臣瞟了一眼他的腿，淡淡道，“想开沟里么？”
　　“……”
　　怎么还是这么会损人呢。
　　车里的空调让车内逐渐暖和起来，林野的腿也逐渐有了知觉，刚才被冻僵了他还没感觉，恢复后就感到左腿一阵阵的刺痛，他微微弯下身子用手去捏受伤的地方，指尖传来黏糊糊的触觉，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
　　看来孟琛处理的不太行啊。林野在心里吐槽道，直起身来尽量不让余阳臣发现他的异样。
　　谁知道到了家，林野打开车门，脚一着地就险些对着天地行个大礼，他一把抓住了车门，惯性作用让他脑袋直接磕在了车窗玻璃上。
　　林野吃痛的叫了一声，抬头就看到余阳臣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顿时有点尴尬。
　　“你腿怎么了？”余阳臣还是注意到了他的腿，问道。
　　“啊，没事，昨天摔了一下。”林野掩饰性的说道，单腿蹦出来几步把车门关上。
　　余阳臣只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走过去架起他一只胳膊就朝家里走去。
　　明明余阳臣才是病号，林野却要被他一路扶着走，想想就觉得有些羞愧。
　　回到家就迎面撞上了守在门口小白，它看到主人回来十分激动，原地转了好几圈；林野弯下腰揉了揉它，换下鞋单腿蹦到沙发上坐下。
　　余阳臣紧跟着走到他旁边坐下，抬起他的左腿在搭在自己大腿上，还没等林野出口阻止，他就已经把林野的裤腿挽了起来。
　　凝固的血液黏住了裤子和皮肉，余阳臣这么一挽硬生生给他扯开了，林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就抓住了余阳臣的肩膀。
　　小腿上的纱布有些松散，渗出了大片血迹，已经凝固了。
　　看到这幅情景，余阳臣不禁皱起了眉，问道：“怎么回事？”
　　“这个……玻璃划了一下。”林野心虚的说道。
　　“走。”余阳臣拉了他一下。
　　“啊？去哪？”林野一脸茫然。
　　“医院，伤口太深了，要缝合。”说着就站起来，却被林野拉住了。
　　“不用去医院，你来吧。”林野说得十分认真。
　　看他的模样不像是在开玩笑，余阳臣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可没有麻药。”
　　“没事。”
　　余阳臣去拿来了医药箱，剪开林野腿上地纱布给他消毒。
　　看着余阳臣低头给自己处理伤口，林野伸手划过他的鬓角，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也不该跟你吵架，我听到你住院都要急疯了，脑子一片混乱，我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昨晚带着晴儿去找她爸爸，我们被人骗了，晴儿被抓走了，我被关起来，很晚才跑出来，我手机也被拿走了，孟琛那里近，我就去了她那里。”
　　“你去见了谁？”余阳臣问道，手下的动作并没有停。
　　林野犹豫了一下，觉得三言两语解释不清，就先把莫晴是莫明非女儿的事情说了出来；然而余阳臣却一副早就知道的表情，反而对他知道这件事表现出了惊讶。
　　“你怎么会认识莫明非？”余阳臣问道，就算他以前做刑警的时候参与过与他相关的案子，但他们应该没有直接接触，准确的说，莫明非这个人至今跟警方都没有过多少接触。
　　“那是我以前……啊！”林野突然叫了一声，猛地揪住了余阳臣的衣服，他疼得瞬间就出了一身冷汗，哆哆嗦嗦道：“你怎么下手之前不打声招呼？”
　　“有准备更疼，忍着。”
　　林野只好咬牙忍着，要知道这么疼，他就不搞这一套了；为了转移注意力，他继续哆哆嗦嗦的跟余阳臣说话：“我之前，就是我参与的那次缉毒案件之后，我见过一次莫明非，不过我当时并不认识他。跨年夜那天，他来找晴儿，我才算是正式跟他认识了。”
　　脚踝上方传来的阵阵疼痛让林野说话的声音夹杂着颤抖，手指也下意识的收紧，抓在余阳臣的肩头，回过神来又怕弄疼他，就慢慢松了力气。
　　缓和了一会儿，林野反问余阳臣：“你什么时候知道晴儿的爸爸是莫明非的？”
　　“第一天，听到他姓莫的时候。”余阳臣边回话边一丝不苟地进行着缝合，动作十分熟练。
　　林野暗叹了一下余阳臣的敏感性，接着问道：“这都能联想到，你们最近是不是在处理跟莫明非有关的案子？”
　　问完后林野立刻就意识到这不是他能过问的事情，忙改口道：“算了，我不问了。”
　　担有保密工作责任的人民警察余阳臣倒是不怎么在意，大大方方的说道：“告诉你也没什么，你也没地方到处乱说。最近有一批毒品流了出来，在一些不太干净的夜店、酒吧小规模售卖，我们怀疑是莫明非的手下在操作……哦，也不能说是莫明非，应该是他父亲的手下或者是当年的同党，这件事究竟跟莫明非有没有关系，我们还不知道，毕竟莫明非现在做的是干干净净的生意，从头到尾也没个污点；但是，他态度中立，始终不肯跟我们合作，也不透露半点有关消息，实在是很令人费解。”
　　说完这些，余阳臣拍了拍林野的膝盖，说道：“缝好了，看看吧。”说着轻轻把他的腿从自己腿上挪下来。
　　“有什么好看的。”林野有些哭笑不得，“看看我自己多惨吗。”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林野还是低头看了看——针脚整齐，至少比林野想象中的美观许多；他咂咂嘴，说道：“我以为你只会给人开口子，没想到缝的这么整齐。”
　　“解剖之后也要给人缝起来啊，不然拖着肠子下葬吗？跟下面条似的。”余阳臣轻笑道。
　　林野赶紧捂住他的嘴，脸色僵硬，说道：“你别说了，我都有画面感了，你让我以后怎么吃面条。”
　　余阳臣掰开他的手，笑而不语。林野看他笑，心里也明亮起来，跟着他傻笑起来。
　　“林野。”余阳臣突然叫了一声，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件事不是你能管得了的，之后就交给夏生吧，那野丫头不会有事，你就不用担心了。”
　　林野顺从的点点头，抬着自己几乎没知觉的腿挪到地面上，把头轻轻搭在余阳臣肩头，若有若无地用嘴唇蹭了蹭他的脖颈，道：“不早了，我去做饭，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做点什么吧，我还不能吃东西。”余阳臣说着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你什么时候能吃东西？”林野仰起头看着他问道。
　　“我也不知道，也许明天就可以了。”余阳臣又摸了摸他的脑袋，觉得他的头发似乎有些长了。
　　林野看着余阳臣的眼神突然变得心疼起来，让余阳臣忍不住笑了一下，道：“你这什么表情，跟哭丧似的。”
　　话音未落，余阳臣突然就被林野一把抱住，接着听到耳边传来他的声音：“我真的喜欢你，余阳臣，我想把世间所有美好都放到你面前，你让我觉得，我怎么爱你都爱不够。”停顿了一下，他继续说道：“可我从未做到过，我总是在伤害你。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知道，我是想爱你，而不是害你。”
　　“你已经做到了。”余阳臣对林野这副模样显然有些无奈，但他还是安慰性地拍拍林野的后背，道，“我知道的。”
　　一个人的体重压在余阳臣身上还是让他有些受不了，他推了一下林野让他放开自己，稍微往旁边挪了一下，又说道：“我并不怪你昨晚没能陪着我，其实那种情况下你在不在都一样；我只是气你瞒着我去处理莫晴的事情，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孟琛交代。”
　　道理林野都懂，他也知自己身为一个普通市民不该插手这些事，如果不是莫晴，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跟那群亡命之徒打交道了。
　　气氛变得有些压抑，林野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轻轻拉住余阳臣的手，像撒娇似的说道：“我保证以后不会私自去管这些事了，那你能不能保证，以后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如果我昨晚知道你是因为不舒服才打给我，我无论如何也会赶回去的。”
　　其实余阳臣昨晚打电话时说了，只是林野没听到，但余阳臣也没提这事，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余阳臣看着林野的脚腕，还是有些不放心，说道：“还是去医院打个破伤风吧，也不知道那玻璃干不干净，伤口这么深，感染了就麻烦了。”
　　林野觉得没必要，但余阳臣态度坚定，林野只好妥协。余阳臣站起来想去玄关处穿衣服，刚走没两步突然被林野从身后抱住，他刚想说些什么推开他，就听到林野闷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太瘦了，我好心疼。”
　　即使是隔着衣服，林野仍然能感受到余阳臣身体上明显的骨骼凸起，抱起来都有些硌手。
　　“我好心疼。”林野又重复了一遍，“我都要哭了。”
　　说完这话，林野就一动不动地抱着余阳臣，不再说话；余阳臣觉得有些不对劲，一边转过身一遍问道：“你不会真哭了吧？”
　　推开林野，余阳臣才看清了他的脸，眼眶居然真的有些发红，只是并没有泪水；他不禁叹了口气，伸手在他眼下抹了一下，说道：“别为了我哭，没必要。”
　　林野顺势就抓住他的手腕，低头吻了一下他的手背，呢喃道：“为你做什么都值得。”

　　*没什么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