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夏三月 腐草为萤》张大寒

15、短信 这辆686

　　从季夏家回来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只要一想到她父母在他们离家时那两双殷切的眼神，她就怀疑那天晚上的一切是一场梦。他们那个眼神分明在说：“赶快生米煮成熟饭啊！最好是今天就能扯证儿，明天办婚礼，后天生娃！”上周她回家时，苏妈妈就在她耳边叨叨得不行：“怎么样了啊？什么时候结婚啊？”

　　“我们才在一起没几个月，着什么急啊！再多了解了解。”其实并非是季夏不想结婚，但是这件事不该由她先提吧。

　　“现在年轻人不都是注重感觉的吗？我看那个大S和他老公不就是刚认识没多久就结婚了吗？你看人家现在过得多幸福。”苏妈妈旁敲侧击地说。

　　“妈，娱乐新闻了解挺多啊！”季夏转换话题。

　　“你少给我顾左右而言他。你说你年龄也不小了，早早结婚早早生孩子，恢复得也快。过了三十岁之后，想恢复就难了。”苏妈妈故意吓她。

　　苏季夏以前一直肥嘟嘟的，经常受到别人调侃，但是就是减不下去。后来认识季风后，才硬减了下来。果然女人减肥成功的关键在于她喜欢的人是不是足够优秀。

　　“不用你担心，我的身体我负责。”季夏继续嘴硬。

　　苏妈妈急了，“你说你怎么就不明白。你看小季长得那么好，硬件条件也是出类拔萃的。这得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啊。你有什么？你什么都没有嘛！”

　　季夏气结，“你是我妈吗？怎么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总之，你现在赶紧给我回去把事情给我办好了了，没办好就不要回来了。”

　　季夏就这样被她妈妈无情地赶出了门。

　　季夏也很苦恼啊，生米其实早已经熟了，而且都煮烂了，但是季风没有提过结婚的事情啊。

　　季夏正坐在回明城酒店管理学院的公交车上，车上的人挤作一团，幸好她上车时后面还有座位。康康约她回学校逛逛，说是缅怀青春，她想到自己也很多年不曾回去了，就答应了。

　　对了，今天是她的生日。想想就委屈，原本以为她终于能跟季风庆祝自己的生日了。结果他说今天在上海有特别重要的会议要开，一早就飞走了，晚上什么时候回来还不知道呢。

　　空调的风吹得季夏有些凉飕飕的，她伸手掰了掰出风口。脑子却突然闪现多年前一个画面，季夏冷得不停地搓手，突然一件衣服覆了上来。她瞬间就不委屈了。他一直都很爱她，在她还没有发现的时候就开始了。

　　公交车停在了明城管理学院的站台上。许多人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往车下挤，季夏才意识到学校开学了。她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来学校也是这样大包小包，还硬是不要父母送，说是自己18岁了要学会独当一面了。

　　季夏一下车就感觉到了热烘烘的气息。八月正是酷暑时候，虽然才上午十点钟，已经有些燥热起来。

　　手机滴滴响了两声，是康康发的微信：季夏，你到了吗？我还有一会儿到。你到了，就先去学校里逛逛，我一会儿来找你。

　　许多年不回来了，变化真大。以前学校侧门的街道两旁每到了开学的时候，都会被小商小贩占领。有卖凉席的、水盆水桶水壶的、拖鞋的..最多的还属小吃摊位。现在整个街道两侧已经建起了商铺，小商小贩们都涌进了那一个个长方形的商铺里面。虽然比之前整洁安静了许多，可是少了些许味道。具体是什么，季夏也说不清楚。

　　她从侧面进入校园，校园门口闹哄哄的，有许多学长学姐在此处迎接他们的学弟妹。往左拐就进入了学校的林荫大道，此刻路上三五成群，脸上都洋溢着好奇、紧张与兴奋。季夏远远地就看见了有个人站在路旁，手里拿着信封。身旁的展架上“遇见”二字很醒目。

　　季夏走近一看，惊喜地叫道：“林琳学姐，好巧啊。你在这里做什么？”林琳就是当初带季夏他们一行人去宿舍的那个学姐。

　　“季夏，我在等你！”林琳笑着说。

　　“等我？”季夏不解。

　　“有人让我帮忙读一封信。”林琳已经打开了信封，将信舒展开来。

　　“你准备好了吗？”

　　季夏已经猜到这个人是谁了。她的心咚咚地跳起来，她追问过他很多次了，当初他发的短信内容是什么？他就是不告诉她！

　　季夏点点头。

　　“季夏，你好。我是季风。你说这里是我们第一次遇见的地方，那这里就是我们的起点。谢谢你，第一次见到我，就义无反顾地喜欢上了我。能遇见你真好！”

　　学姐将信折好重新放进了信封里，交给了季夏，“我带你去下一个地方。”说完已经拉起愣愣的季夏向前走了。

　　林荫大道的右侧尽头就是教学楼。林琳带着季夏来到了101阶梯教室门口，她轻轻推把季夏推了进去，季夏转身看她，她笑笑说：“季夏，祝你幸福。”

　　季夏有些不忍心地去牵她的手。

　　学姐突然笑开了，举起无名指的戒指在她面前晃了晃：“我早就不喜欢他了！而且我结婚啦！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似的，咬上了一颗苹果，就死不放口啊。”

　　季夏也笑了，“那我也祝你幸福。苹果很好吃啊！”

　　她沿着阶梯教室的台阶一阶一阶地往下向讲台靠近。这时，教室侧面的门打开，张星彤从侧门径自走上了讲台，同时讲台上的幕布缓缓滑下，上面是一张季夏当时竞选青年志愿者文艺部的滑稽照片。

　　季夏站在教室的中心位置，朝讲台上挥了挥手，“部长好！”

　　张星彤是季夏在青年志愿者的部长。

　　张星彤也朝她挥了挥手，“季夏，好久不见。”她指了指屏幕上的照片，说：“季夏，还记得这张照片吗？”

　　季夏想起了当时自己竞争文艺部部员的场景。自己唱歌是百分之百要落选的，她有这个自知之明；那就只有跳舞了，于是她就大胆的上台跳了《三只小熊》的舞，这是他们家经常跳的，她驾轻就熟。台下在她开始跳的那一刻就开始哄堂大笑了。季夏不为他们笑而难受，难受的是以为自己要落选了。她当时都不敢看坐在第一排的季风，夹着尾巴就溜出去了。她为此失落了三天，三天后，红色大榜上居然有她的名字。她坚持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找来宿舍的几个人轮流帮她看，得到的结果是：她当选了！

　　“记得！”她说。

　　“其实当时我们很多部长都觉得你不合适，但是季风说你可以，事实上证明你也真的可以。今天我就是来替他读一封信给你！你准备好了没？”

　　季夏低头咬着嘴唇笑笑，又抬起头来，说：“我准备好了！”

　　“季夏，还记得青年志愿者招新吗？我要跟你说实话，其实我是从那时开始才对你有映像的。当时你上台跳《三只小熊》，你胖胖的身材配上动作真的很滑稽。可是你的脸上洋溢的那种幸福的微笑，很温暖很温暖，让人忍不住想靠近你。我想从那时起，你就已经走进我心里了。季夏，谢谢你参加了青年志愿者，这样我们才有了很多难忘的时光。对不起，那时的我一直对你阴沉着脸。以后，我一定每天对你笑！”

　　季夏站在台下傻傻地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张星彤朝她走过来，她赶紧用手擦了擦眼泪。

　　星彤将折好的信递给她，说：“走吧，我们去下一站。”

　　她们出了教室就向上爬，一路相跟着来到了那个季夏曾经闯进去的教室。

　　韩一雷笑嘻嘻地等在讲台上。教室白板上是一副手绘的图画，上面是一个女孩手拿着笔记本站台讲台上的样子，旁边用POP字体写上了“告白”二字，这是季风的字迹。

　　“苏季夏，记得请我吃大餐！”韩一雷嬉皮笑脸地说。

　　“季风交待的任务还没有办，吃什么大餐！”季夏揶揄他。

　　“嘿，那我不读了！我走啦！”韩一雷一边说，一边往门外走。

　　季夏当然知道他不会真走，但是也不想再跟他斗嘴，她现在只想快点听到信的内容。

　　她急忙上前拉住他，说：“大餐是吧？行！”

　　“两顿。”韩一雷比了个二的手势。

　　季夏想到时候她可以耍赖的，就点头答应了。

　　季夏到季风曾经坐过的位置上坐下，韩一雷故意极其缓慢地打开信封，又极其缓慢地伸展开信。看着表情急不可耐的季夏，他想：最后一次了！

　　“季夏，其实当你握着笔记本站在讲台上时，你就已经成功了。你日记里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我吃过什么东西、我在图书馆看过什么书、我和谁说过话...谢谢你曾经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那么小心地认真地喜欢着我。我爱你，一直一直很爱你！”

　　韩一雷读完信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走到季夏身边。季夏已经哭得泪眼朦胧了。

　　韩一雷裤兜了拿出纸巾递给她，说：“就知道你会哭，替你准备好了！”

　　季夏心头一暖，接过纸巾，“老韩，三顿。”

　　“你说的，不许耍赖啊！”

　　季夏“嗯”了一声，又哭又笑起来。

　　从教学楼出来，往前再走五分钟就是学校的演艺中心。季夏一走进去，舞台上的LED屏就亮了起来。季风出现在画面里。他一如青春时光里的模样，额前有好看的刘海，一张白皙的脸，身穿一件白衬衣。

　　他说：“季夏，我把《遇见》送给你。”

　　熟悉的前奏从LED屏飘了出来，飘进了季夏的心里，眼泪再次从她的眼睛里冒了出来。季夏边哭边跟着唱了起来。

　　“听见冬天的离开，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我想、我等、 我期待，未来却不能因此安排。阴天、傍晚、车窗外，未来有一个人在等待...”

　　屏幕里外的人，都哽咽着出不了声。

　　“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总有一天，我的谜底会揭开。” 他一直哽咽着唱完了整首歌。

　　季夏吸了吸鼻涕，红着眼睛笑着，轻轻对着屏幕里的人说：“真好听。”

　　“季夏，门外有人带你去下一站。”

　　季夏深深吸了一口气。因为哭太多，脑子有些缺氧。

　　许新手里拿着一把气球已经等在门外了，看见季夏出来，他就迎了上去。

　　季夏看见是许新，微微一愣。许新后来追过她，而且他就是当初季夏在公交车上牵错的那个人，他说觉得她很好玩儿。

　　季夏拿着一大把气球在学校里走着，身边还有这么一个大帅哥，自然惹来很多人围观。一路上季夏和许新在前面走着，后面一小路跟着，他们都想知道这是要干什么？

　　他们拐了几个弯，来到了男生宿舍楼下。

　　季夏眼前一亮。男生楼下的空地上空用星星形状的灯铺得密密麻麻，即使是白天，还是璨若星河。

　　楼上有些学弟在大声叫喊；有些在吹着口哨；季夏身后很多女号发出“哇哇..”的声音。

　　康康这时出现在空地上，向她张开了怀抱，季夏向她冲了过去，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左右摇摆。四周顿时一片寂静，片刻，又爆发出了更疯狂的尖叫声和口哨声。

　　他们一定是误会什么了...

　　季夏又忍不住嘤嘤地哭了起来，康康推开她，笑她：“我还没念信呢，哭什么？”

　　“我就是想哭！”

　　康康拆开信，一手牵住季夏，一手拿着信，和她面对面站着。

　　“季夏，就是在这里，你送过我围巾、面条和漫天流萤，还有很多很多事都是发生在这里。现在我也送你满天繁星。你总说我闪闪发光，可是我想告诉你，你在我眼里才像星星那般耀眼。星星永远都会闪闪发光的，所以我会永远都看着你，永远爱你。 ”

　　康康读完信，也感动得眼泛泪光，她是知道季夏为了这段感情究竟付出了多少的人。她用手去擦季夏的眼泪，哽咽着说：“季夏，别哭了啊，眼睛都哭红了。”

　　季夏点点头，四处张望起来。

　　“走，我带你去见他！” 康康知道她在找什么，拉着她边走边说。

　　尖叫声和口哨声渐渐远了...

　　康康拉着她出了校门，来到了公交车站台处。林琳学姐、部长、韩一雷和许新都等在这里。

　　不一会儿，686路公交车缓缓地驶进了公交站台。季风捧着一束花从车里走了下来，来到她面前，轻轻地说：“季夏，我回来了。”

　　这辆686路公交车，曾经把她的季风带走了，现在它又把他带了回来。

　　季夏的泪腺已经彻底打开了，现在任何事情都能让她哭。

　　季夏眼睛已经酸胀干涉起来，脑袋也昏昏沉沉的，虽然是8月，但是手脚冰冷。

　　她只是模模糊糊地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说：“季夏，我想要每天跟你说早安和晚安；我想要永远在你身边；我想要我们喝喝小酒，吃吃饭，聊聊天，散散步，携手白头；我甚至想要我们马上就老去。所以季夏，你可不可以嫁给我？”

　　她好像看见季风跪在了自己的面前。她当然愿意啊，她从十年前遇见他那一刻就想嫁给他了。她伸手去接花，听见许多人在喊：“季夏！”然后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季夏再次醒来时，是躺在自己家里的床上的，她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受，嗓子也干得厉害。

　　季风开门进来，看见她醒来，连忙跑过来坐在床边，问她：“你醒了，还难受不难受？”

　　季夏问他：“我怎么了？”

　　“你中暑了。再加上哭太多，脑袋缺氧，所以晕倒了。”季风想起她倒在自己怀里的样子，就心疼。

　　“早知道你会晕倒，我就不弄这些了。”季风懊恼地说。

　　“不行！必须要的！”季夏急得从床上坐了起来。

　　季风被她这个反应弄得有些想笑，“已经做过了，你不会是以为在梦吧。”

　　季夏从床上爬起来，跪在床上搂住了他的脖子，看着他说：“谢谢你，季风。谢谢你爱我。”

　　“那你现在回答我，要不要嫁我？”

　　季夏点头如捣蒜，又要哭了：“要！要！要！我要嫁给你！当你老婆！”

　　季风见她又要哭了，故意逗她说：“你眼睛本来就不大，现在已经哭成一条缝了，再哭眼睛就没有了。很丑的！”

　　季夏听到他说她丑，瞬间把快流出来的眼泪收了回去，扬手打他。季风快速地擒住她的手，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季夏伏在季风的胸口嘻嘻哈哈地笑着，突然就想起了许新。季风怎么会邀请他？于是开口问他：“你今天怎么会请许新来啊？你知道他....”

　　她所有的一切，他回来后都打听得清清楚楚的。只是从她的嘴巴里说出曾经的情敌的名字，他心里的那股醋意就升腾起来了。翻身把她压在了身下，用具体的行动表达了自己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