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第三窗口 ...
-
周日上午,宁若尘把整理好的证据文件夹又看了一遍。
三个月,四十七条短信,二十三张照片。最早的那条来自一个已经停机的号码,后面的号码不断更换,但ip地址都指向同一个城市,她母亲所在的那座国外城市。
宁若尘查过每一个号码的归属地,截图每一条短信的发送时间,甚至试图从照片的拍摄角度反推出拍摄者的位置。她做过所有她能做的事情,可她只是一个学生,没有能力,也没有权力去追踪一个藏在信号另一端的人。
她等自己收集好证据,鼓起勇气把这件事交给能处理的人。
宁若尘拿起手机,翻到沈教授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大概十秒钟,她按了下去。电话响了三声,沈教授接了:“若尘?有什么事?”
“沈教授,我想跟您约个时间,有一些事情想跟您谈谈。”宁若尘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用力,她压制住自己那紧张的心。
沈教授:“好,今天下午我有空,三点来我办公室吧。”
宁若尘:“谢谢沈教授。”
挂了电话,宁若尘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莫苏从浴室里出来,擦着头发,看到她拿着手机发呆的样子,走过去问:“决定了?”
宁若尘:“嗯,下午三点去找沈教授。”
莫苏在她旁边坐下来,想了想说:“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宁若尘摇头,“这件事我想自己先跟沈教授说。如果需要你帮忙,我会告诉你。”
莫苏知道宁若尘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让她开口求助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不能再替她做更多的决定。
“那我三点在文科楼下面等你,”莫苏说,“你谈完了我们一起回来。”
宁若尘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关珊珊和黎敏知道这件事之后,反应各不相同。
关珊珊气得在宿舍里来回踱步,嘴里骂着“变态”“神经病”“让我抓到非把他揪出来不可”之类的话。黎敏相对冷静,上网查了学校的安保制度和报警流程,把相关的规定和联系方式整理成一个文档,发给了宁若尘。
“不管你要不要报警,这些信息你先留着,”黎敏说,“用不用是一回事,知不知道是另一回事。”
宁若尘看着那个文档,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从小到大都不太习惯被人这样关心。在家族里,她是那个“被母亲伤害过的可怜孩子”,人们对她好是因为同情,那种好带着距离感,像隔着玻璃罩子看一件易碎的展品,小心翼翼地,生怕碰碎了要赔。
莫苏和关珊珊还有黎敏对她的好不一样。她们不知道她全部的过去,不知道她胸口的疤痕从何而来,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做噩梦,面色苍白,不爱说话。她们的好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她们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下午三点,宁若尘准时出现在沈教授的办公室门口。
沈教授正在窗边浇花,听到敲门声转过身,看到她,放下了水壶。
沈教授:“进来吧,门关上。”
宁若尘关上门,在沈教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沈教授没有催她开口,只是安静地等着,给她足够的时间组织语言。
宁若尘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整理好的文件夹,把手机放在沈教授面前。
“过去三个月,一直有人在跟踪我,偷拍我,给我发短信和照片。我不知道是谁,但我怀疑这个人可能和……”宁若尘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可能和我母亲家族里的人有关。”
沈教授拿起手机,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短信和照片。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就是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些照片的拍摄角度很近,有些是在教室里拍的,有些是在食堂,有些在教学楼外面,”沈教授放下手机,看着宁若尘,“这个人能进入你日常活动的几乎所有场所,他很可能就是校内的人。”
宁若尘:“我也是那么认为。”
沈教授:“你之前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告诉我?”
宁若尘垂下眼睛:“我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不太确定如何解决,但我知道得收集证据,收集够了,问题更容易解决。而且因为我妈妈的事情……让我有时候分不清什么是真实的威胁,什么是我想象出来的,我有时会觉得是我自己太敏感了,把事情想得太严重,有时也会清醒的认为这种事情就该严肃处理。”
沈教授:“若尘,你母亲会生病这事和你没有关系,这点在你和我讲述你小时候所发生的事情时,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你不需要用她的问题来否定你自己的判断。而且这事情涉及到你的生命安全,我们得谨慎小心。”
宁若尘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之前跟我提过,你母亲在国外的疗养院,”沈教授的语气很慎重,“如果真的是你妈妈的家族里的人,那这个人有可能受到你妈妈的影响而回国做出这种事情,你有没有怀疑对象?”
宁若尘摇了摇头:“我妈妈当年被带出国,被家族里的人看管着,我还小,那边的家族里的人,我都不太熟。我只知道是我奶奶那边的亲戚在管我妈妈,具体是谁,我不清楚。”
沈教授点了点头,把手机还给宁若尘:“这件事我会跟学校的保卫处沟通,也会联系你在国内的监护人。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做一些事情。”
宁若尘:“什么事情?”
“第一,从现在开始,不要单独去偏僻的地方,尽量和同学一起行动。第二,每次收到新的消息,除了截图之外,不要删除,保留好证据。第三,如果你在任何地方看到可疑的人,不要自己去对峙,立刻联系保卫处或者报警。”
宁若尘一一记下来,点了点头。
“若尘,你做了一件很勇敢的事。”沈教授心疼她,“把这件事说出来,比你自己一个人扛着要难得多。你做到了。”
宁若尘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从沈教授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莫苏果然在楼下等着。她坐在文科楼门口的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假装看书,她的眼睛一直在往门口的方向瞟。
“谈完了?”莫苏看到她出来,立刻合上书站起身。
宁若尘:“谈好了。”
莫苏:“怎么样?”
宁若尘:“沈教授说她会跟保卫处沟通。”
莫苏松了一口气,伸手挽住宁若尘的胳膊:“那就好。走吧,回去我给你泡杯红糖红茶,你现在的脸色不太好。”
两个人沿着校园的主干道往回走,路过那片桔梗花丛的时候,宁若尘的目光不自觉地扫了过去。花丛旁边的那张木椅空着,上面的书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被跟踪者拿回去了,还是被清洁工收走了。
宁若尘瞧见了木椅上,那里有一纸片。她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不太妙,她对莫苏说:“你等我一下。”说完,走了过去,弯腰捡起那片纸。
这是一张拍立得,拍立得上是她,从文科楼出来的时候拍的,手里抱着资料,表情专注。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字迹端正得近乎刻板:
【你去找沈教授了?说了什么?】
宁若尘盯着这行字,手指微微发抖。莫苏走过来,看到了她手里的照片,也看到了那行字。她的脸色瞬间变了,一把抓住宁若尘的手腕,声音有些发抖:“若尘,这个人就在附近。”
宁若尘抬起头,环顾四周。
桔梗花丛周围是一个小广场,视野开阔,没有什么可以藏人的地方。广场上依然会有几个学生在拍照,有情侣在散步,有人在遛狗,学校附近居民区的住户会趁着周末带狗来校园里晒太阳。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到找不出一丝可疑的地方。
可是这张拍立得告诉了她,跟踪者一定在这里。他拍下了这张拍立得,放在这张木椅上,等着她来发现。他知道她会经过这里,知道她会注意到这张拍立得,知道她会弯腰捡起来。
跟踪者了解她的一切,她的路线,她的习惯,她的反应。
宁若尘把拍立得攥在手里,拉着莫苏快步离开了小广场。她没有回头看,但她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让她浑身发冷。
回到宿舍之后,宁若尘把那张拍立得用手机拍下来,和之前的证据放在一起,在文件夹里新增了一个条目,这张拍立得,她用密封袋装好。莫苏坐在她旁边,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关珊珊和黎敏回来后得知宁若尘今天又被跟踪还被偷拍,关珊珊当场气愤了,说要去找保卫处调监控。黎敏拦住她说今天是周日,保卫处只有巡逻值班的人,明天再去也不迟。
“那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关珊珊气得脸都红了,“这个人太过分了,简直无法无天!”
宁若尘看着关珊珊气得通红的脸,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你还笑?”关珊珊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有人跟踪你啊,若尘,你就不能着急下吗?”
“我是笑你,”宁若尘说,“你比我还在意。”
关珊珊愣了一下,瞬间眼眶红了:“我当然在意啊,你是我室友,是我朋友,我怎么可能不在意你。”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黎敏别过脸去推了推眼镜,莫苏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东西,但她们的眼睛都有点红。
宁若尘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莫苏织的杯套,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尘”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像是在确认它是真实的,不是她想象出来的。
宁若尘被噩梦纠缠多年,有时会意识模糊,自己到底在真实世界,还是在梦里。她触摸着实物,感受着质感,她是在真实世界里。
“谢谢你们。”宁若尘真心的说。
关珊珊吸了吸鼻子,大手一挥:“谢什么谢呀,都一个宿舍的,别说这种见外的话。来来来,我买了新的面膜,一人一张,敷完了心情就好了。”
她翻出四张面膜,一人发了一张,连自己都没落下。四个人出去洗好脸,并排坐在各自的椅子上,脸上敷着白色的面膜,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巴。
关珊珊最先打破沉默:“你们说,如果有人现在进来,看到我们四个这个样子,会不会被吓跑?”
“会。”黎敏说。
“那正好,”关珊珊满意地说,“以后有人来串门我们就敷面膜,保证没人敢来。”
莫苏忍不住笑了,面膜差点掉了。她赶紧用手按住,声音闷闷的:“你别逗我笑,面膜都贴不紧了。”
宁若尘的眼睛弯了一下,只有她们在她身边,她才会如此安心。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宿舍里亮起了灯。四个人脸上还在敷着面膜,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关珊珊在刷剧,黎敏在看论文,莫苏在和苏末发消息,宁若尘在翻沈教授课题组的文献。
一切都很平常。
但这种平常,在经历了今天下午的那张照片之后,变得格外珍贵。宁若尘一边看文献,一边在想一个问题。
跟踪者的那些短信和照片的风格,太冷静了,太有耐心了,太像一个人在做一件他计划了很久的事情。这不是一个精神失常的人能做的事。感觉是一个清醒又偏执的人,在清醒地选择伤害另一个人。
那个人就像她妈妈的化身。宁若尘多年来,露出了一个苦笑。
周一上午,关珊珊和黎敏陪着宁若尘去了保卫处。
保卫处的值班老师看了那些证据之后,表情变得很严肃。他说会调取相关时间段的监控录像,也会加强校园巡逻,但他们需要时间来分析这些信息,让宁若尘先回去等消息。
“同时,”值班老师说,“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尽量不要单独行动。如果发现可疑人物,第一时间联系我们,不要自己去追,一定要人身安全为主。”
她们走出保卫处的时候,关珊珊愤愤不平:“就这样?让我们回去等消息?”
“他们需要时间调查,”黎敏说,“校园里几十栋楼,几百个摄像头,而且这么大,光看录像就要看好几天。”
关珊珊忧心:“那万一这几天那个人又出现了呢?”
“所以若尘不要一个人行动,”黎敏看了宁若尘一眼,“我们三个轮流陪她。”
关珊珊立刻举手:“我先来!”
宁若尘看着她们两个一唱一和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她们不会听的。
宁若尘心想,这大概就是被在乎的感觉。第一次被这般在乎,这感觉她还没能习惯。
莫苏上午有课,下课后看到手机里关珊珊发的微信:“保卫处去了,等消息中。”
莫苏回:“收到”。
莫苏想了想,发了一条微信给苏末:“若尘的事,我之前跟你说过一些。她目前情况还好,就是跟踪偷拍者还没能找到。”
苏末很快回复:“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莫苏犹豫了一下,回:“也不是需要你做什么,就是你平日里看到若尘的话,帮忙留意下周围有没可疑人物。”
苏末回:“我知道了,我会留意的。”
莫苏看着这条回复,心里踏实了一点。
下午没有课的时候,苏末来找莫苏一起去图书馆,在那之前,苏末做了一件事,他把宁若尘的照片发给了自己的室友,包括顾奕,让他们如果在校园里看到宁若尘一个人,帮她留意一下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若是有的话,别打草惊蛇,拍照发室友群里,得调查清楚,再抓人。
顾奕收到微信的时候正在画图纸。他看了宁若尘的照片,随手把照片存了下来,给苏末回复:“好,我会留意的。”
顾奕把手机放下,继续画图纸,可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用笔尖把墨点涂成了一个小圆,继续画了下去。
那天下午,宁若尘一个人去食堂吃饭,莫苏和关珊珊都有选修课,黎敏在图书馆赶作业。宁若尘坚持说自己一个人没问题,三个人才勉强同意。
宁若尘打了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低着头慢慢地吃着。她才吃了几口饭后对面坐了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到顾奕端着餐盘坐到了她对面,表情自然得就像他们约好了一起吃饭那般。
顾奕问:“这位置有人吗?”
宁若尘:“没有。”
顾奕问:“不介意我坐你对面吧?”
宁若尘:“不介意。”
两个人默默地吃了一会儿饭,顾奕开口打破彼此之间的安静:“你的事,苏末和我说过了,我们都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外,待会我送你到宿舍门口。”
宁若尘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不用勉强,”宁若尘说,“我一个人可以的。”
“不勉强,”顾奕夹了一块鱿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碰巧我来到饭堂吃饭看到你,自然得负责你的安全,而且吃饱饭,顺便散散步,有助消化。”
这话说得太有道理,宁若尘没法反驳。她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饭。
顾奕也没有再找话题,安静地吃自己的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个餐盘的距离,谁也不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
宁若尘注意到,顾奕吃饭的时候,目光会偶尔扫过食堂的门口和窗户,似乎在观察些什么。
宁若尘明白了他在帮助找跟踪者。她心里有些感动,起初她怕这件事情说出口,会加重身边人的负担,可他们丝毫不觉得是负担,还主动帮忙,守护着她。
这样没有理由的关爱,宁若尘第一次感受到,有些不知所措,不知如何报答他们的好意,或许她自己好好护住自己也是一种回报吧。
他们吃完饭后,顾奕站起来,很自然地把两个人的餐盘一起端起来,送去回收处。宁若尘本想开口说自己来,他就已经端盘走了。宁若尘走到他身边时,他手上拿了两盒酸奶,递了一盒给她。
“第三窗口有活动,饭菜满十五送一盒。”
宁若尘知道有这活动,可惜她打好饭菜才知道。她看了眼酸奶的包装盒,标注着是柠檬味。
宁若尘没有喝过柠檬味的,不过她现在有点饱,只能把酸奶拿在手里,和顾奕一起走出了食堂。
两个人走在校园的路上,顾奕走在她的左边,步伐不快不慢,和她步调一致。
他们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顾奕停下来,说了一句:“到了。”
“嗯,”宁若尘也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谢谢你。”
“不用谢,”顾奕把手插进口袋里,“明天这个点你还去食堂吗?”
宁若尘想了想:“应该会。”
顾奕:“那我明天也这个点去。”
他没有等宁若尘回答,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不用等我的,你可以自己先吃,明天食堂见。”
宁若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盒柠檬味的酸奶,站了好一会儿。他们之间的距离,宁若尘感觉到微妙。像这类的情感心理学,她还没能学会。
回到宿舍,宁若尘已经喝完酸奶,她把空了的酸奶盒扔进垃圾桶,坐到自己的书桌前,打开电脑,继续看课题组的文献。
她一边看,一边在想一件事。顾奕的出现,有可能让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多了一个变数。一个不属于他计划的一部分的变数,让他不再有什么都掌握在他手里,乱了分寸,有可能因此逼他出现在她们面前。
宁若尘希望着这件事情能快速结束,不能困扰着太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