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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血刃(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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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暑过后,进入三伏天。
白寥寥的日光烘烤着人的皮肤,仿佛只是短暂的一夜,温度又上升了一个台阶。
下过一场朦胧的小雨,山中缠绕着些雾气。小雨打湿路径,又迅速被阳光蒸干。
空气闷的发燥,好似有什么在不断膨胀,待蓄满以后,则立即迸发。
连城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包裹严实的红衣少女。
不仅如此,她还戴上了面纱,只露出一对晶亮的眸子。
“你不热吗?”他的语气很深沉。
“汗可以用内力蒸干,”祝盈振振有词,“但黑就没有办法了!”
所以说热哪里有变黑可怕!
连城:“……”
啧,女人真是这个世界上最神奇的生物。
“接下来去哪里?”心境中的他挑挑眉,问道。
他们分明该一路南下,可这小半个月走过来,他注意到了路标,祝盈并未走去扬州最近的那条官道,而是往上绕了一些路。
为那个画师?
“汉州。”祝盈应道。
那是画师的老家。
其实祝盈也不能确定能在这找到画师,或者说,她是不抱有希望的。
画师游历天涯,四海为家。他那时同她聊天,提到自己可能一年都不会回一次家。有时走到家乡,路过家门,想了想,都没有选择进去。
祝盈当时说了什么?
她记得自己笑他,说他是个画呆子,有家不回,把别人的家当家。
然后,又问他什么时候愿意回家。
他只是笑笑,说道:“时机未到。”
搞得跟自己是隐世高僧似的,拽什么文绉绉的话。
祝盈可懒得听他说这些大道理,见在他那寻不到什么乐子,吹了会儿风就走了。
如今真要找他,祝盈只好挖空心思去脑海中搜罗自己和画师为数不多的对话。
又有一次,她问画师:“时机是什么时候?”
哪知画师却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她眨眨眼:“感觉你有很多故事。”
“是执念,”画师纠正她,“我不知道这执念从何而来,可是自我有意识起,总有一个念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想离开家,我想走过这大好河山,将其记录下来。”
他说得空洞又高深,跟祝盈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同这种人打交道很累,总是神神叨叨的,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但偶尔祝盈也觉得,跟这样的人聊天,当做生活的调味剂,好像也不错。
画师见她兴致不大,便问她:“祝姑娘,你有执念吗?”
祝盈嗤笑:“怎么会!”
她从不想未来,只关心当下,活的自由自在开开心心,这多好啊。关心那些不必要的事,只会给生活徒增烦恼。
当时画师便笑了,“祝姑娘是个洒脱的人。”
“祝盈?”连城的声音将祝盈从回忆中唤回,“你在想什么?”
“一点往事。”祝盈未发觉他的不自在,而是不满地皱起了眉头,“花花,你都不唤我‘阿盈’了!”
“……”连城保持沉默。
从那姓林的道士口中得出她全名以后,连城下了决心和她撇清关系,不能时时刻刻为这妖女所迫,故而决定让改变从改昵称开始。
可他才第一次唤她全名,就觉得不习惯了……
好像,突然有了距离感。
“我好伤心,”少女捂着心口,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花花,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们说好要和谐相处的!”
连城:“那画师通常怎么唤你?”
“那呆子?”祝盈扬眉,“就一口一个‘祝姑娘’啊,跟那些书呆子一样,拘谨得很。”
连城释然了。
“但你是不一样的!”祝盈忙说道,“你不要像他们那样,可生疏了。”
她素来讨厌那些惯来的礼节,说什么话都要受到拘束,假惺惺的。
莲花那样纯情可爱,可千万别跟他们学坏了。
“嗯,阿盈。”他淡淡地说道。
话中有强压下的轻快。
可别让这妖女发现自己是被取悦了。
祝盈眉开眼笑。
*
汉州临汉河,故得州名汉。
自古以来,但凡靠了水的地方,总会比旁地富裕些。发达的航线带来了人流和商货,来往的人一多,镇子便繁华了。
故而,这样的地方,也冠以了州名。
画师家在阳县。算是汉州下比较居中的地方,县里已有了些繁华的雏形。
进入了汉州城后,祝盈直接租下一辆马车去往阳县。她在马车内摘下斗笠面纱,感觉自己的脸终于得到了解脱,不由得感叹:“还是在室内好啊……”
露天骑马实在是太热了。
可她又怕晒黑。
连城是明白了她为何经常外出,皮肤却还那样白。
准备都是全套的,经验可谓丰富啊。
“阿盈,”见她在绾发,连城顿了顿,说道,“有个东西要给你。”
祝盈挑眉。
称呼又回来了,真开心。
“张手。”
祝盈照做,掌心多出一份重量,一枚轻巧的木簪映入眼帘。
木簪的做工不算精美,却细致得很,簪头雕着盛开的莲花,栩栩如生,每一片花瓣都刻画得很是传神。
“给我的?”她受宠若惊。
虽说同为木簪,这却不是近霞镇那家的东西,她看过那些簪子,都没有雕莲花的。
还有一种可能。
“是,”连城口吻浅淡,“不要算了。”
他又看了一眼。
雕工比不上那家的,但也不难看吧,她就算嫌弃……啊,也请憋着。
好歹是他弄了几天几夜失败过无数次才做好的!
“要要要!”祝盈把簪子握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儿,顺手别在发间,红唇微勾,“莲花儿,你对我真好。”
“……”
说话就说话,不要动不动就撒娇。
连城面无表情地想。
他的目光在簪子上稍作停留。
自己果然还是有天赋的。
“这是你雕的?”祝盈好奇地挑眉,“你不是还不能化作人形吗?”
“……又不一定用手。”连城说道。
好在祝盈已经习惯了他被调戏过后会变得愈加冷淡,对于他的话,倒也没有怀疑。
她撩起帘子,瞥向窗外。
南方的夏季,越是高温,下起雨时雨势便越大,通常伴随着惊雷。
马车晃悠悠地走着,倾盆大雨当头而下。祝盈下车时重新戴上斗笠,寻了家餐馆避雨,顺带将晚餐一并解决了。
又在路上耽误了一天,天隐约有黑的趋势。不过没有关系,反正到了目的地,是要在这过夜了。
好在这楼上就可住人。
餐馆冷清得很,除了祝盈之外,居然连一个客人都没有。只有店老板懒懒地打着算盘,昏昏欲睡,若不是祝盈过来,都要准备打烊了。
祝盈站在门口,向外看了好一会儿。
这跟她的印象中很有出入啊。
初进汉州城时,主大街很热闹,往来人络绎不绝,她甚至看见了外来的商人,不知是从天竺还是从波斯过来,身后的马上背着各种宝物。
那时候还是上午,一天初始。
可越往城内走,特别是到了阳县,竟是连说话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向外眺望,这大雨之中,街上冷冷清清,空无一人,两侧的商铺也多是关了门的,像是一座空城。
待店老板端上了面条,祝盈叫住他,“老板,这地方的人都没出来?”
若说大雨天来往的行人少,也不至于少成这样啊。
可这像是触及了什么恐怖的禁忌似的,店老板闻声色变,连连摇头,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祝盈唯有换一个问题:“你可听说过有个叫徐枝山的人?”
那是画师的名字。
祝盈原本印象都模糊了,是在见了那画上的题名后,才想起来的。
说起来,若不是画妖,她都不会刻意去回忆自己的记忆里曾有这么一个人。
店老板打算盘的手顿住了。
他终是抬起了头,“姑娘认识徐枝山?”
这姑娘长得真是好看,不似凡人,倒像是妖。那是国色天香的容貌,多看几眼,都叫人心神难耐。
徐枝山是青年人,又有这样的姑娘来找他,一来二去,叫人不多想都难。
“我是他故友,”祝盈耐心解释道,“来拜访他。”
店老板的脸色却变了——就跟她问出第一个问题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姑娘,你还是回去吧。”他长叹几声,口吻平淡却悲凉。
祝盈皱着眉,不解道:“老板,你是什么意思?”
还没问清楚情况就让她走吗?
真的不考虑多说几句?
店老板与她对视,看着她玛瑙般的眸子与精致的眉眼,到底不忍再隐瞒下去,说出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他在去年,就已经……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