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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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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农家女,
宛然梦中住。
此身似萍浮,
随风任水去。
第一章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杨柳随着微风飘荡着,若有若无;粼粼清波在湛蓝的湖面轻轻起舞,孔子的铜像向着渺渺天际微笑着,宠辱不惊。高高的梧桐树穿上一双双灰白色靴子,那是防虫蛀的石灰浆,据说也能御寒。一个瘦弱而苍白的身影蹲在白靴旁,一阵细小而压抑的啜泣声传进春天暖洋洋的空气里,惊散了断桥幽会的数对鸳鸯,山谷背后的呢喃碎语也渐低,渐远。
“明天你会来看我吗?”那个小小的身影颤颤地问。
“什么?工作太忙,抽不出身!这是我们恋爱七年来你第六次没有陪我过情人节!”那孱弱的身影猛地站立起来,握着手机的手剧烈抖动着。
“我……你,什么忍受不了就分开?七年,你知道吗,我全心全意爱你七年,我人生中最美好、最灿烂的七年,为了你,因为你,我错过了多少男人?如今,你说忍受不了就分开?”她失控地吼叫着。
电话那端的挂机声传来,她捂着胸口,又蹲了下去,对着奔流不息的云朵叹息。
那杨柳像墨鱼的触须张牙舞爪地迎风挥动,灰黑的湖水里居住的含冤莫白的魂灵正闪烁着哀怨的眼睛。
骤然间,她瞧着刚进这所大学校园时那不及腰的铁树长到了她两个头那么高。“七年,这原本很难长高的树都这般高了。可为什么我的爱情之树不开花结果,却枯萎死亡呢?”
她捂着胸口,缓缓前行着,杨梅林密密匝匝,如卫兵般站立。“妞儿,瞧着,我把这颗最好的杨梅拍下来!”他一边说着,一边脱下脚底的拖鞋,腾空一跃。那硕大而有些许鲜红的杨梅就如同浆糊一般粘在他的拖鞋底。她走过去扳下那杨梅渣子,顺势就往他脸上抹去,“你吃,你吃”。那番相拥打闹的景象恍惚就在昨日,而刚才那个骤然挂断她电话的仿佛是别人。
她迎着春风落着泪,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喉咙里像被棉絮堵着,那发着烫的棉絮团一根丝一根丝地粘在咽喉。咽,咽不下;扯,扯不出。晚风的几分凉意让她眯缝的泪眼看不清前方的路。
断桥那相许百年的白玉栏杆处变不惊地笑对春花秋月,她静静倚立着,想要笑看人生却蹙紧着双眉。她恍惚觉得那杨柳、那梧桐、那铁树、那铜像、那断桥,到处都络下了他的笑脸。她挥了挥手,又揉了揉眉头,仿佛要驱走他的身影,揉平已有的伤痕。
她突然很想逃离,像被困笼中的百灵,想畅游在空旷的荒野。她有一个高飞的梦想,想要展翅翱翔。“从此远远地离了这个男人吧!”她重重地哀叹。
经过商店,她鬼使神差地买了一瓶杨梅酒。夜清冷寂寞,她环抱着双手,拥抱着自己那寒透了的身子。“美酒一醉解千愁,与尔同消万古愁!”她一边说着,一边对着那窄小的瓶口把那浸泡杨梅的二两白酒灌入愁肠中。只感觉全身发烫,像一股暖流温暖了整个身子。这股暖流并不让她觉得头脑失去理智,只是着了魔一般冲动、勇敢。逃离这片生活了七年的校园的冲动像种入血液中的蛊,撕咬着她。她收拾行李,跌跌撞撞地朝火车站奔去。
两旁的树木飞快地向后跃去,新洋从晨曦中醒来,远处朦朦胧胧的树影晃得她双眼发涩、发胀。皮层里仿佛有一万只蛆在蠕动,她撩开围巾,整个脖颈像被烈日暴晒过,红得喷射出炙热的火焰。对面椅子上坐着的一个中年男子见状像避瘟神远远地坐开了。
于是她便旁若无人地挠起痒来,那痒像疯了,越挠越痒,越痒越挠。一路挠着难忍的奇痒到达目的地——北京。
新洋找了个住处,在北京大学附近的一家北漂公寓。这种公寓通常都是北漂学生的聚集地。北京大学附近的北漂公寓,入住的人群几乎是同类——追梦青年。在一个六人间的宿舍里,住着怀着博士梦的考博女秀丽、怀着硕士梦的考研女彤梅、怀着服装艺术设计梦的设计女李楠、怀着与读研男友厮守终生的爱情女金霞,怀着名嘴梦的记者女袁玥和新洋,梦想成为畅销书作家,能把自己的作品卖到全世界并且流传至死后。
考博女秀丽来自内蒙古大草原,人如其名,清秀而美丽。新洋没有找到工作,在等待着周末的招聘会的到来,每天便和秀丽一起去北京大学教学楼蹭自习室。北京大学是一个十分友善的学校,许多自习室主要都是非北京大学本校学生在自习,而他们依然开放暖气。外校学生蹭自习室主要是在老房子,而本校学生自习一般去新房子,没有人约定,但是大家都这样,并行不悖。老房子是那种红墙红瓦的古代风格建筑,新房子是灰墙灰瓦为主的现代风格建筑。并且北京大学的食堂也十分友善,它们的食堂物美价廉,也对外开放。在新洋口袋紧巴巴,饿得前胸贴着后背的时候,是那些食堂里的美餐和那些自习室里的暖气让她没有挨饿受冻。
人们说,北京是一个保守的城市,不喜欢接纳外地人。然而,北京大学对爱读书的人却是极度宽容的。
去上晚自习的路上,新洋和秀丽去北京大学便民超市买了张大饼,又在路旁的酱肉摊那儿买了块肉。
“要切开成一片一片的吗?”酱肉摊主问她们。
“不,”她俩不约而同地回答。
于是,一手拿着大饼,一手拿着整块肉,两个个头中等的女子,就边走边吃起来。
“哈哈哈哈,”秀丽笑了起来。
“怎么了?”
“新洋,我一直以为你很矫情,你竟然也可以一口口地撕着肉块,夹着大饼,边走边吃!”
“我怎么就矫情了呢!”新洋很困惑,“我是从小在农村长大,没有受过什么教养的乡下女娃娃!”说这话的时候,她忘记了自己上大学的时候选修了《社交与礼仪》的课程,连吃西餐的时候,用哪种勺子都记得一清二楚。
“哈哈,哈哈!”秀丽笑了起来,“你来北京还真能吃得下苦头啊!”
“这点苦,怕什么?再大的苦,我都不怕!”
“你为什么不怕苦?你怎么想来北京找工作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来北京?”新洋停了下来,“那你来为什么来北京考博士呢?”
“我的导师支持我来考北京大学的博士。他认为,我应该继续走学术道路,并且有能力考上北京大学的博士。我以访问学者身份来北京进修一年就是他写介绍信推荐我来的。来北京大学进修的导师也是他认识的。所以,我就来了。”秀丽坦然地说。
诚然,秀丽是天生的学者苗子。在这样的时代里,她不会上□□,也不会用E-Mail。除了读书,她几乎什么都不会。哪怕回家,回到内蒙古,她父母亲都会派她弟弟来接。
“来北京,就感觉自己以前学到的知识还远远不够,我就像菜园里的牛,啃完青菜叶,啃萝卜叶!”秀丽沮丧地说,“即将到来的博士生招生考试,我一点儿信心都没有,我花了太多时间啃其它知识去了。”
新洋处于硕士研究生的论文写作阶段,秀丽也是。但是新洋在为修改论文找资料时,秀丽正在备战博士考试。新洋很羡慕秀丽的条件,那几乎算得上是天时、地利、人和。
“你都读些什么书呀?”新洋问道。
“我什么书都读,我的专业是思想政治教育,但是读了许多哲学、历史、宗教之类的书,反而没有把时间花在思想政治教育上!”
“其实,思想政治教育需要了解历史、宗教和哲学,你读的这些书从长远看来,是有利于你的专业的。不过,博士研究生考试几乎是一种命题考试,这类题外的内容估计是很难考到的。”新洋替秀丽分析了她目前的读书情况。
“你平时读哪些书?你的专业是中国语言文学。”
“我应该多读些中国的文学作品和文学理论著作,但是,我通常不读活着的人写的书。中国的书籍出版量太大了,文学类也读不过来。我选书的标准就是,如果作者死了,这部作品仍在发行,那么时间证明了它的价值,我就去读。”
“你这样选书不是逼得那些活着写书的人没法靠写书吃饭!”
“好书就是不指望靠它吃饭的人才能写得出来。”
“那你考虑过自己写书吗?”秀丽问道。
“当然,我手头就有一本写好的小说,也希望它能得见天日,而不是压在书箱底下。你想过写书出版吗?”
“每一个爱读书的人,应该都渴望成为作者吧!只是我还没有动手写!”
“希望有一天,我们都能实现爱读书人的梦想,成为作者,把自己的名字镌进书页里。”
哈哈哈哈,北京大学校园的巷道里留下了两个自鸣得意的人天真爽朗的笑声。
秀丽风雨无阻地去自习室,而新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去上自习的时候,就和爱情女一起去附近的夜市,吃路边的排档。爱情女和新洋是老乡,叫金霞,金色的霞光。金霞为了大学时的男友放弃在南方的工作,陪伴在这个寒冷的北方城市读研的男友。
“我们吃砂锅粉吧?好长时间没有吃南方的米粉了!”金霞拉着新洋的手说道。
“嗯,好吧!”口里应承着,心里却想着:“还没有吃够南方的米粉吗?”
金霞到北京一年多,对家乡充满了思念,她一边溜着米粉条,一边说:“告诉你一个在北京找工作的秘诀,北京人最看重的就是能稳定下来做事的人。我现在工作的那家单位老板面试的时候问我为什么来北京工作?我就直接回答说,为了男朋友,为了爱情。他反问我,假如和男朋友分手了,爱情不在了呢?我马上回答说,绝对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我对我男朋友有信心,我也对我有信心,我们的感情很稳定。结果,那单位就录用了我。我也一直工作到现在,快两年了。”
新洋叹了口气,“我最烦呆一个地方,做一件同样的事。来北京找工作之前,我既想过找家出版社做文字校对,又想过进家电影公司做文案策划,有时候又想捡起老本行,去当老师!说实在的,现在我心里没底,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工作!”
“对了,我想起来了,”金霞略带开心地说,“我来北京这家单位之前曾去过一家数字化技术研究中心,那里的老板很和善。那家研究中心是整理古籍和民国报纸的,我可以把招聘工作负责人的联系方式给你,你去参加面试。”
“真的?你说的这家研究中心,我听说过,很著名的,对我的专业提升有好处。如果我能进去工作的话,到时候一定请你去吃大餐!”
金霞联系好了面试事宜,新洋就兴冲冲地去参加面试了。那家研究中心位于高档写字楼的十六楼,新洋坐着缓缓上升的楼梯,想着这样的场景只有在梦里才出现。
研究中心的老板是个七十岁上下的老年人,脸上的老年斑已经很重了,眼睛里放出的光像暗夜里的珍珠。新洋觉得他像爷爷一样慈祥,面试的时候,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说了一句:“如果我有幸录用,一定会好好工作,”便别过头去,掩盖住自己已经流下来的眼泪。
这样失态的面试却没有被拒绝,“你明天来上班吧,以后可以称我为‘刘先生’,我是北京大学的退休教授,‘先生’这个称呼是我平生最中意的。”
于是新洋找到了生活的方向,好像把周一到周五的时间稳妥地交给工作,就释放了自己的痛苦。她每天坐在一平方米不到的格子间,面对着电脑,敲着文字,觉得很幸福。那一平米的格子间给了她享受梦想的自由和实现梦想的幸福。那些每天面对繁体字,一边辩认,一边阅读并且理解后转换成简体中文的单调工作,让她有一种为文学事业添砖加瓦的兴奋感。
一天半夜,记者女打来电话,“新洋,你可以寄100元钱给我吗?我刚和男朋友吵架,他生气走了,我才发现自己没有带钱包。现在在地铁站,我只带了地铁乘车卡,可是没有地铁了,我没办法回去。”
当时,已经午夜十二点多,白天工作得精疲力尽,睡在暖被窝里的新洋没好气地说,“你出门不带钱包吗?你没带钱包,就别和男朋友吵架!和男朋友吵架前,就得先看着自己有没有带钱包!”一边气冲冲地骂着,一边穿起大衣,踢醒了设计女。设计女人高马大,身材魁梧,是典型的女版北方大汉。“这样风高月冷的夜里,我才没胆一个人出去,”新洋想。新洋继续踢着迷迷糊糊睡着的设计女,朝睡梦中的她吼着,“快起来,袁玥被台湾男扔在地铁站了!地铁下班了,她没带钱,没带银行卡!”
袁玥,音同圆月,圆圆的月亮,记者女的名字,然而名字圆圆满满,做事却丢三落四。李楠,设计女,像楠木一样结实,而内心就像金丝一样因善良而珍贵。
“问下她手机充足电了吗?要随时保持联络,不然地铁站那么大,没法找,”李楠提醒着。
“楠楠让我问你手机到时候不会没电吧?”
“现在手机就快没电了,我现在关机,过会儿开机,应该可以用,”袁玥说着。
“那你带了银行卡吗?我寄钱过去,能取到吗?”她急匆匆地问道。
“没带。”
“没带银行卡,手机又快没电,我寄钱到哪里?你怎么取出来?真搞不懂你!”新洋郁闷得简直要出口大骂“笨蛋!”
记者女平时工作谨慎,一丝不苟,把细节处理到完美,可是碰到感情的事情,尤其是传说中的“台湾男”男朋友让她简直魂都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完全失去了应有的理智。
“你太依赖那男人了,现在,被人甩在地铁站了,让我去救你!”新洋朝着电话那头的袁玥发牢骚。
“哦,这鬼女人,碰到那男人,就找不着北了!”设计女嘟嚷着,“打从她这出恋爱开始,我就得随时预备突发情况。真不省心!”
“好了,好了,现在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我和李楠去找你!你在哪个地铁站?”
“在西单。”
北京大学附近的北漂公寓在五环,离西单这个市中心的繁华商业区很远,简直是从北京城外围进入市中心。
“我知道了,你到西单地铁站出口等,我和李楠马上过去接你回来。”新洋和高大的李楠走出公寓大门,一阵冷风吹进耳畔,她们捂起了耳朵。
“你不提醒她手机电的事,她这会儿肯定是打电话去爸爸、妈妈、三姑六婆、狐朋狗友那儿哭鼻子去了,哭到手机用完电才是个休。你刚来这公寓住,还不知道她!”
“唉,这女人哪!”新洋叹道,“这‘台湾男’都这样子了,她还恋着他什么?”
“谁知道呢!”
新洋和李楠赶到西单,找到袁玥的时候,她正蹲在地铁站出口那儿,为赴约会而穿的短袄、迷你裙、棉长袜、高统靴让她的嘴唇冻着青紫青紫的,那厚厚的镜面上笼着一层浓浓的雾。
一路上大家都沉默无言,回到公寓倒头便沉沉大睡。
“这个‘台湾男’太可恶了,”第二天一大清早,新洋气冲冲地说。“一个男人把女孩子扔在地铁站!”
“是啊,袁玥,跟他分手吧!”李楠说道。
袁玥气囔囔地说,“分手?那不是让他称意了?我得找个机会好好修理他!”
“得了吧,你!每次都说修理他,结果人家一打电话来邀请你,你哪次不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直恨不得美若天仙!”李楠尖刻地说。
“那好,我现在就打电话去跟他分手,”好像下定决心似掏出手机,拨过去。
“喂,戴维德,”新洋听着袁玥的粗嗓门一下子变得柔和起来,无奈地和李楠对视了一眼,“你还没睡醒啊?哦,那你再睡会儿吧!今天是周末,多睡会儿不碍事的。嗯。我,昨晚?昨晚没什么事儿。坐的士车回到了公寓。你接着再睡会儿啊!你不睡了?真不好意思,把你从睡梦中吵醒。什么?什刹海?邀请我和舍友们晚上去游什刹海?真的吗?我问下她们的意见。”
袁玥兴奋地捂着手机话筒,转过头来问,“戴维德晚上请大家去什刹海,那里的夜色很美,四周传来酒吧歌手的原唱音乐,还有许多北京风味小吃,怎么样?想不想去?谁去?大家一起去?”
新洋、李楠、金霞都很无语地点点头。
“秀丽,你马上就要博士研究生入学考试了,考完试要回到学校写硕士毕业论文,把这当作我们的饯行,怎么样?”袁玥的提议得到了大伙儿的喝彩。
“彤梅,你呢?”记者女的舌功伶俐,所扫之处,一片佩服。
“我,我,我看,我还是不去了,”彤梅是考研女,一朵红梅向天开。人说“梅花香自苦寒来”,彤梅考北京大学的硕士研究生,已经连续考了三年,每年都能上线,但是在面试的时候,总是无法通过。“我今天还要去给学生上辅导课,要晚上十点多才回来。”
“嗯,戴维德,我四个舍友,李楠、金霞、秀丽和刚住进来没多久的新洋,和我一起去什刹海。”
看见袁玥刚挂断电话,新洋打趣地说,“说分手的人儿哪!”耸着肩,笑了笑,心里想着,“不知道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弄得她这样没心没肺!”
“我听说今天上午在北京大学有一个以电影为主题的讲座,有没有想去的?”袁玥向来消息灵通,“听说请来了一个来自好莱坞的名导演。”
“哦,”新洋兴奋起来,高高举着手,“我去。我去看看那些编剧们怎么写出来的剧本?那些剧本又怎么拍成了电影?”
“我也去,”李楠说道,“我去看看他们的服装和舞台美术设计。”
“听说,还有关于南京大屠杀的记录片哦,秀丽?”袁玥神秘地说。
“哦,那我也去看下。”
“只有你了,金霞,还是去男朋友那里陪他度周末吗?”
“嗯,我其实也想去看的。只是担心场面太血腥了,”金霞害羞地说。
“那不就是电影嘛!再怎么真实,也还是剪辑出来的电影。”袁玥笑道。
“昨晚那个在地铁站出口哭哭啼啼的女孩不知道是谁,”新洋心里想着,也暗自笑了。
一大群人从百年礼堂里涌出来,秀丽拉着新洋的手,袁玥和李楠并肩走着。
“真他妈的烂片,”袁玥大声说着,“之前还宣传得那样牛逼,看过之后,简直是牛粪!”
新洋开始对记者女的工作产生了疑惑,“你平时在什么地方上班?采访些什么人?”
“她呀,在一家电子杂志上班,会写些电影评论的文章,”李楠笑着。
“难道就牛逼,牛粪,那样评论么?”新洋笑着问道。
“烂,简直是太烂了,超级烂片!真是让观众失望,还称可以与《南京,南京》并肩,真他妈的瞎吹牛!”记者女简直和吃过了牛粪大餐一样,嘴巴里吐不出一个干净词儿。
“喂,我们还算不上观众,这部电影还处于试引进中国电影产业阶段,我们都不用买票!”秀丽说着,“没有花钱,让我们白看场电影,听段讲解,还骂!”
“这种烂片,花钱请我看,我都不看,”袁玥得理不饶人。
“我看,那部记录片也没有糟糕到那个程度,只是中国观众对记录片的形式不习惯而已。”秀丽分析说,“它的思维是写实的,而电影在大多数眼中就是虚构的。电影本身就是假的,而记录片却让大家相信它是真实的,大家不容易接受。”
“我也觉得,那部记录片在拼命做一件事情,那就是不断地通过南京大屠杀亲历者的述说来说明这件事情真的发生过,而这种努力让人发生质疑,尤其是那些亲历者是由演员扮演的,”新洋说道。
“更可恶的是,那些演员简直是太年轻了,或者是国别、人种都让人无法分清,疑点重重,”袁玥气愤地说,“简直是当观众白痴!”
“而那种种不可靠的证明人,给人一种很想让人相信的感觉。电影的那种努力,让观众看起来好像编造一段弥天大谎使大家相信。而这本来就是历史,只需找到亲历者来讲述,根本不必用演员,”秀丽用思想政治教育的观点说。
“那帮美国制片人哪!拿部不入流的电影,进入中国,就以为能在中国淘到金,”袁玥在秀丽的分析下,冷静地说道。
“中国的电影市场,中国的电影故事,中国的电影产业,我来了!”新洋欢呼着。
“瞧,瞧,瞧那得意劲儿,才刚看了部电影,就谈市场和产业来了!”一直没吱声的李楠笑着说。
“啊,《红玫瑰与白玫瑰》!”冷静不了三分钟的袁玥乍呼着说, “我去年就排队买好了票的话剧!今天晚上演出!啊,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急速向北漂公寓的方向走去。
后面紧跟的三个人走进公寓宿舍的时候,她正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性命攸关的东西。
“找什么?”李楠问。
“找到了!找到了!”
新洋、秀丽、李楠凑近看了看,《红玫瑰与白玫瑰》的话剧票。
“那就打电话给戴维德,取消今晚的什刹海之约吧!”新洋说道。
“那怎么行,戴维德现在正在编写很复杂的应用程序,他难得有假期!”袁玥一减刚才对《红玫瑰与白玫瑰》的热情。
新洋不知道一个程序编写员怎么能吸引到满脑子浪漫细胞的记者女。
结伴去地铁站与戴维德会面的时候,袁玥冲着一个男孩走去。新洋看去,那个男子身高不到记者女的肩膀,大概一米五五左右,戴着魔术师般的帽子,那帽子有着高高的帽顶,穿着一条乞丐服款的牛仔裤,裤的底边没有裁短,后脚跟那儿已经被踩得和破布条一样稀稀疏疏。他那如盛夏的艳阳般的金色头发,卷得零乱不堪,好像十天半个月没梳过头。除了那双黑黑的眼珠,新洋从他的装扮,说话的腔调和走路的动作,压根儿没看出来他是一个台湾人,或者说压根儿没看出来他是黄种人。
事实上也不止新洋一个人这样认为,一路上和戴维德说“Hello”并要求合影的大陆孩子们很多,那都是些半大不大的大学生。
“戴维德,我的男朋友,新洋,新来的舍友,”袁玥做着介绍,其他人早已认识了,相互打招呼。
戴维德仔细地瞧着新洋,笑着摘下帽子,对她行了一个英式的鞠躬礼。新洋一下子慌了起来,出生第一次有人对她行鞠躬礼,她记得正确的回礼方式似乎是伸出手去让对方亲吻手指,可是她不敢。急急弯下腰去,行了一个中国式鞠躬。
“哈哈哈哈,”看着她这幅窘状,大伙都笑了起来。新洋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围绕着什刹海的湖畔,灯火通明。遥远的歌声四处传来,仿佛像战场的鼓点让人无法回避,震得耳膜都像要裂开了。戴维德指着路边的一家水饺店,里面干净整洁,人也稀淡得很,消费也不贵,正合了大家的意。
“秀丽即将离开北京,踏上回内蒙古的路途,这顿饭咱请她,”袁玥说道。
“喂,别袒护自己家人哦!”设计女李楠朝新洋眨了下眼。
“哦,我明白啦!”新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戴维德急忙说:“我穷得只剩下回台北的飞机票了!”他狡黠地眨着闪闪发光的眼珠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着。
在北京,生存并不容易。
新洋摸了摸钱包里的那些纸币,“我必须坚持到发工资!不然,我得开口向年迈的父母要钱。而那些钱来得并不容易。”她含进了一个韭菜馅的水饺。
大伙儿埋头吃水饺的时候,秀丽一言不发地去吧台买单。
吃完水饺,新洋和戴维德并肩走着。袁玥一旁嬉笑着,装作毫不在乎。
“你在哪里工作呀?平时也是这身打扮吗?”新洋侧着脸,直视着他的眼睛,那闪闪发亮的黑眼珠,充满了智慧。或许,狡黠,更为恰当。
“在创新工场。”他云淡风轻地答。
“创新工场!传说中3G时代首领之一李开复创立的那个?”惊呼一声的新洋看着周围人不解的眼光,急忙把惊讶声降下来。生活在北京这座古老城市的人,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有一种宠辱不惊的平稳。那些乍乍呼呼的外地人,好像进大观园的刘姥姥。
“是啊!”戴维德笑着说,“李开复也不是那种传说中的人物啊!他很平易近人。有一次,一个大陆朋友来找我,一时没找到我,他就跑去李开复办公室了。结果,李开复和他聊了一两个小时!那朋友正处于职业的困扰中,向李开复倾诉。李开复说:‘工作嘛,主要不是你正在做什么,能有多少钱,而是你将来想做成什么,现在所做的工作是不是为了将来能做成的那件事,想成为的那种人而努力!’他说完后,我那朋友回去就把工作辞了,找到一份准备终身为之努力的事业!”
“那薪水呢?”一向不懂得忌讳的新洋紧接着问。
“我和搭档一起开发一个叫‘城市码头’的城市旅游电子地图导航软件。正在做,也在联系风险投资人。大陆有许多风投资金,我们要把它做好,需要一大笔资金。但是未来的收益也是喜人的,以后会有几千万进入腰包。”
听到戴维德热情激昂的语调,新洋仿佛听到了阿里巴巴从山洞里带回来的金币,叮叮地滚向钱袋里。
“那你不回台北了吗?”袁玥朝着戴维德走过来,说道。
“我哪里会回台北?”戴维德笑着说,“北京发展机会这么大!”
“你的裤子都破成这样了,”新洋皱着眉说,“袁玥,你怎么不帮他买过一条!”
“什么啦!那种裤子的风格,”袁玥不屑地说。
新洋一行人走在什刹海旁的鼓楼外大街。
“哇,那边商店里挂的东西好特别。店名是藏文呀,不知道是什么商店?”新洋指着路边的店铺问道。
“我也想去看看!”
戴维德和新洋一起走进藏式饰品商店。商店里坐着一个扎辫子的店员,旁边站着两个店员,一个是汉式小平头,一个是卷发。新洋觉得那三个店员都很帅,有一种独特的异域风情。她半低着头打量着,觉得两颊滚烫。扎辫子的店员向新洋介绍各种首饰,又向戴维德称赞她的美丽。
“你看这个石坠子,多美,‘玉石经万年,千载永流传’。送给她一串吧!戴在她直挺挺的脖子上,多好看!”
戴维德拿出钱包,准备买下那串透明的黄玉项链。
“他不是我男朋友,”新洋急忙纠正道,“他是我好朋友的男朋友!”她说完时,斜睨了戴维德一眼。他闪亮的眼眸瞬间黯淡下去。
“哦,你的好朋友既然是你的好朋友,你就是她,她就是你。好朋友的男朋友也就是你的男朋友。你接受他买的礼物吧!”店员半开玩笑地说。
新洋和戴维德在这样较真又不便较真,不当一回事儿又不能不当一回事儿的玩笑话中相视一笑。
“我可以要这串项链,但是这串项链,我自己掏钱买。你另外说个价钱?”
大凡做生意的人都知道情侣一起购物,男方总会以很高的价格买到实际上很低廉的物品,因为男方在恋爱阶段不会拒绝女方的要求。但是女方独自掏腰包,情况则相反。女方总是会以很低廉的价格买到较好的物品,因为她可以拒绝。
店员好像被看穿了,低低地说了个价钱。新洋很中意,假意说:“你看,这串项链中间钻孔的地方带有裂痕,而且你看看,表面的打磨都没有做,”店员很惊讶地看着新洋,说了个更低的价格。新洋心里偷乐,然后买下了那串黄玉项链。
戴维德睁大眼睛,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新洋,她用不到卖给他价钱的十分之一买到了那串项链。
“那串项链怎么样?”戴维德问道,“好像有很多瑕疵,你干嘛还买?”
“天然的玉石都会带许多小问题,完美品,通常都是赝品。”新洋举起玉石,对着路灯的余光,“你瞧,透亮透亮。一道道的石纹,未经打磨的天然石皮。你再摸摸,手感不错吧,水冲刷后的光滑。通常我们说东道西,只是因为想要买这个东西,哈哈!”
袁玥从路旁一家服饰店冒出来,正好看着新洋和戴维德相视而笑,戴维德的手正放在新洋手掌心握着的玉石上摩挲。
设计女李楠和考博女秀丽在小排档边吃着水煮,袁玥,新洋和戴维德一行三人低头不语地走过去。
“我该怎么说呢?她看上去很愤怒!”新洋忐忑不安地想着,“原本就没有做什么!或许她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是我多心了!解释好像想要掩饰。”
刚走到秀丽的身边,新洋拿出刚买的玉石项链,“秀丽,送给你,作为我们在北京这个异乡相识相处的见证。”
秀丽看着新洋,眼眶有点湿湿的。她默默收下那条项链。
新洋听到袁玥一声轻轻的舒气。
戴维德颇带几分黯然地看着新洋,似乎他也很想得到那样的礼物。
袁玥铁青的表情一下子松懈了,轻快地哼着小调。新洋回想起店员说的“好朋友与好朋友的男朋友”的话来,“真他妈的放狗屁!什么都可以共享,自家男人可不能共用!不分你我?连这都他妈的不分,那不成禽兽了!看来,一谈到抢男人,再好的朋友也得翻脸!真是一群色欲男女!”她那时候并没有觉得自己简直也在吃醋。哪个女人不想独有自己的男人,除非她已不爱他!
新洋哼着不着边际的小调。大家都哼唱起来,渐渐越来越大声。“树上的鸟儿成双对,”新洋唱黄梅戏里的《天仙配》,或许是对男人的渴望。
“故乡万里长,”是思乡的《梦驼铃》,金霞唱的。
“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费翔唱的歌,戴维德开嗓唱道。
渐渐地分不清谁唱的,一群人当中有人定了个调,唱了几句,大伙就一起唱起来。一路走着,一路唱去,颇带几分狂野和醉意,完全不顾路人的指指点点。
酒入愁肠愁更愁,愁肠无酒愁自愁。这一群人大都如此。
一路上,坐地铁到北京大学东门站,大家说说笑笑,哼哼唱唱。大抵要把京城那老态龙钟给掀得彻底。回到宿舍,新洋拿着秀丽付水饺账单的钱按着个人的份子,塞进她手里。
“不,不要,新洋,你这样太见外了!”秀丽忙推开新洋的手。
“别!”新洋硬挺挺地杵在那里,“我们都知道在北京不容易,你收下,我可不能让你吃大饼去!”
秀丽笑着收下,反过来问道:“难道大饼不好吃吗?”
“当然好吃!”新洋捂着肚子,“说到大饼又觉得饿了。谁想去称点?”
没人吱声。
“那大饼也就咱俩中意!”秀丽低着嗓子,“我和你一起去!”于是,春寒料峭中,两个单薄的身影行走在北京的路灯下。
“我来二两!你来多少?”
“我也来二两!”
“哈哈,你瞧,多大一块饼啊!才九角多,不到一元钱!”
秀丽扭过头去,“瞧你乐得!见了大饼像饿虎扑食一样,一脸的馋相!”
北京大学便民超市那家卖大饼的店让像新洋这样的学生填饱了肚子。那是一种米面和成的大饼,上面撒少许的葱花和蛋皮,圆得像十五的满月。那店老板为人厚道,一两,二两,也卖。在那样寒冷的早春,店老板总是端出热气腾腾的大饼。说做生意只是为了挣钱,那是偏见。这位店老板在做生意的同时,也给忍饥的学生们带来了温饱。倘若人生真的存在积德行善的话,那么把做生意当作一种为周围人造福的店老板积攒了厚厚的德和善。在那样初来京城又不好意思问家里人要钱的时候,那些大饼温暖了多少人的胃和心。
“瞧你那双眼睛!”一大清早彤梅轻声地问。
新洋对着镜子,镜中那个目光呆滞,下眼皮各划一道青筋的面孔令她吃惊。那的确是她自己。
即使疲累得只剩下一口气,新洋也会若无其事,照常工作。
十八层高楼令她眩晕,透明的玻璃外澄净的天空像一只张开温暖怀抱的妖魔,使新洋想不顾一切投入那怀抱。
小隔间办公电脑发着的吱吱声,手指敲击键盘的嗒嗒声,合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回响,响彻新洋那脆弱的耳膜。那虽微弱却枯燥的响动,像一股魔音,令她想从那扇透明的玻璃窗户逃走,奔向那巨大而温暖的天空。
新洋知道那扇透明的玻璃窗是通往死亡之门,她用最后一线理智走到窗边,紧紧地扣上玻璃窗的嵌锁。同事用看幽灵的目光瞅了瞅她,继而埋头去干手头的活计。
北京,这座养育千万人口的庞然大物,给人一种莫名的神圣感与敬畏感。在它面前,谁都不过沧海一粟。据说,北京城里世居于此的北京人不足一百万,九百多万外来人口。
新洋所在的办公楼里坐满了这些勤劳的外地人,每次上下班的电梯里,总有如鱼一样穿梭的人潮。
“我为什么来北京?”新洋一边敲打着键盘,一边想着。“因为想活得好,因为肩负着父母对自己的期望,因为……”
来了北京,才明白骄傲多么可笑,身为地方省市大学毕业的硕士研究生,在地方是高素质人才,而在北京却类似低学历者,既不比“农民工”吃苦耐劳,又不能像管理者那样独当一面,甚至比不上大学生,他们可塑性强,适应力强。新洋有一回去北京大学旁北漂公寓,同行的公交车上坐着的大都是学生。新洋一看校徽,左侧坐着的是北京大学的学生,右侧坐着的是清华大学的学生,这些人都是传说中的“状元”。新洋原本膨胀的雄心像泡沫一般,瞬间破灭,碎成一地,恰似那零乱的纸屑,在风中盘旋,不知归处。
她蜷缩在一平方米的格子间,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独自舔着流血的伤口。她很喜欢向后移动椅子,身后那条长廊划入了她的活动范围,那两平方米的区域是她奔驰的旷野,翱翔的长空,游动的大海。
工作的时候,时光像蜗牛,一寸一寸挪动。这只蜗牛终于从星期一上午挪到星期五下午。
这种疲惫令她想逃,于是,她辞职离开了这个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收留了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