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寄余生长》九千税

6、第六章

　　席瑜宛倒是没想到徐子懿会考得这么好。
　　如果没有记错，他应该考取的二甲进士，名次也不怎么好，被分去了翰林院修书，修了三个月后不知得了什么机缘，开始飞黄腾达，一路从六品小官往上，五年之内把朝廷里里外外的大小官职做了个遍，直至内阁首辅，取尤铭而代之，提升速度之快无人能及。

　　上辈子这个时候席瑜宛的夫君尤寰还没有亡故，他才是这次科考的第二名，尤家为此欢庆了几日，满朝官员纷纷上门贺喜，门庭若市的场面让人以为尤家公子考的是状元。
　　而她那时尚且天真烂漫，对人情世故不感兴趣，只是个过门三年还没有生下一儿半女的妇人，操心的不是尤府阖家吃穿用度接人待物，而是怎么赶紧怀上孩子。
　　这之后过了半年，尤寰就死了，死在从上任的州府回燕京的路上，被贼人所害。尤铭为此大发雷霆，彻查此案的过程中杀了许多人，为他后来的锒铛入狱，尤家□□家灭族埋下引子。

　　而席瑜宛重生的这一世，许多事情都变了。

　　比如尤寰，他不是被山贼杀害，而是病死的。
　　他小时候身子弱，好不容易才养大了，虽然调理得当，到底留下了病根，从前年夏天开始就一日病过一日，尤家请遍名医也不管用，终于药石罔效，还是去了。
　　病了太长时间，尤铭对这个嫡长孙的病早有心理准备，反而没有那么悲痛欲绝，只是有些惋惜他没能留下孩子。若是能留下一儿半女，年纪还轻的孙媳妇儿后半生也能有个倚仗。

　　席瑜宛猜测，很可能是尤寰的提前亡故导致了此次科考成绩变动。不过考了榜眼的徐子懿还有没有上一世的仕途机缘，就不好说了。

　　科考结果传到尤府时，席瑜瑾和司雅静已经回席家去了，只留了席瑜容在尤府小住，陪伴席瑜宛。
　　席瑜容见妹妹独处时总是恹恹的，像是有什么心事似的提不起精神，于是得空就陪她在园子里散心。
　　这一散，就不小心撞见了尤铭。

　　席瑜容与席瑜宛生的不大像。姐姐像父亲，英气些，妹妹则像母亲，柔美婉约。一对漂亮人儿在分花拂柳缓缓前行，是十分惹人注目的。
　　尤铭看着犹未察觉他在附近的一双姐妹，一身天水碧衣裳的席瑜宛与湘红装扮的席瑜容站在一起，像是从画上走出来的人物。
　　他突然发现，似乎只要有席瑜宛在，一切都会变得赏心悦目。
　　不过他没能欣赏太久，敏锐的小姑娘已经察觉到他了。

　　席瑜容是第一次见尤铭，她完全没想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叱咤风云的权相竟然生得如此年轻，如果不是听见席瑜宛行礼时的称呼，她几乎把人错认为是宛儿的公公！
　　尤铭和她们错身而过，都已经走远了她都没能回过神，还在震惊，“不是的吧！这真的是相爷而不是尤大人？”
　　席瑜宛笑了笑，脸色却不知为何肉眼可见的苍白起来，“我头一次见相爷时和你的反应是一样的。尤家男儿都是这样不显老的面相，相爷又保养得宜，自然越显年轻。”
　　席瑜容回了她三个字：“啧~啧~啧~”

　　在尤府的花园里散步总能撞见尤铭，这很败坏游园的兴致，席瑜容明显感觉到宛儿已经不怎么想去园子里走了。联想到司雅静说的冲撞之类的话，她一番思量后决定带妹妹去庙里拜拜。
　　席瑜宛身体好一些后就又开始接手处理府中事务，忙得不得闲。
　　在尤府小住这段时间，席瑜容充分见识了妹妹治理家务的手段，佩服得咋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觉得小妹人前人后完全是两个模样。等她终于闲下来一点有时间出门，已经是好几日过后了。

　　尤府听说大少奶奶和姊姊要出门去庙里进香，十分重视，除了丫头婆子小厮，随行物品就装了足足两架马车，还特地派了三十名护卫随行，比以前出门的排场都要大。
　　席瑜宛不用问就知道这些护卫肯定是尤铭的意思，她不敢拒绝，也没对别人说，席瑜容就以为她每次出门都是这个样子，她好歹也嫁进一个尚书家，和妹妹的待遇一比，完全变成小门小户了。

　　“我从前总认为相爷和尤府老太太喜欢你，是喜欢你的样貌和性情，如今才发现自己错了。”出府的马车里，席瑜容感慨，“你若是在刘家，也会成为掌上珍宝，讨全家人喜欢的。”
　　席瑜宛笑姐姐完全曲解了她的处境，“姐姐只看到我在人前威风，哪里知道那些人在背后是怎么编排我的。”
　　“有要紧的人喜欢不就够了，不相干的人说什么做什么，又有什么影响？”席瑜容半劝半问，“如今尤寰去了，你又没有个一儿半女傍身，可曾想过以后没有？你还这样年轻，总要为自己打算。”
　　席瑜宛叹气，“我倒是想寻一个清静的所在，剃了头发出家当姑子，了却凡尘俗世，自自在在的。可惜尤家不会应允。”

　　“呸呸呸！”席瑜容打断她，“瞎说什么！这种念头断不许有！哪怕你买个庄子自己搬出去住呢，也比去守青灯古佛强。”
　　“我何尝不想呢……”席瑜宛捏着膝上的丝帕，垂着头，脖颈纤细，眼睫低垂，脆弱的模样让人心疼不已。席瑜容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放柔了声音，“你要是有委屈，就回家里去。以前你夫君还在时，爹和娘亲都日日担心你过得不好，如今这样，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尤府，还要操持家务，娘忧心的睡不着，就怕别人不服你，仗着你没有依靠，给你使绊子受委屈。”
　　席瑜宛笑着摇头，“家里人能够不嫌弃我，不怕世人闲话。我要想回去，或者买庄子独住，爹娘都不会说什么，尤府可不敢让自家蒙羞。我现在对他们还有用处，他们也不会舍得让我乱跑的。”
　　她握着席瑜容的手，认真道，“爹娘疼我，我知道的，我说过得很好他们也不会信，总觉得我进了龙潭虎穴。”

　　席家当初并不怎么赞同这桩婚事，觉得单纯的宛儿嫁过去肯定没两年就被大家族的明谋暗算吞得渣都不剩，可尤铭很看重这桩婚事，迫于相爷的淫威，席家不得不答应，席瑜宛出嫁之后的每一天都在后悔自责。
　　她们的娘亲不止一次说，若是宛儿能嫁入寻常人家该有多好，她不要燕京贵人们的夸奖，也不要宛儿多么多么会持家管家，她只想宛儿平安喜乐、幸福美满的过一生。

　　可惜尤寰早逝，这个心愿注定实现不了了。

　　如今席瑜宛守寡，席家隐隐动了把人接回去的心思，特意借席瑜容旁敲侧击，试探妹妹是怎么想的。看情形席瑜宛无可无不可，就是尤家那边未必会放人，这是最难办的。
　　旁观者清，席瑜容隐隐觉着，尤家看重这个嫡长孙媳妇儿，并不全因为席瑜宛多么有本事讨人喜欢，而是旁的原因。
　　究竟是什么原因……席瑜容回想尤家那些人看宛儿的眼神，有尊敬，有喜爱，有钦佩，有羡慕，也有嫉妒。
　　然而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夹在这些眼神之中，垂涎欲滴、暗潮汹涌的觊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