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狼狗》伴峰听雨

14、第 14 章

　　这一周可是说是徐慢最忙的一周，临近年关，在整个大学经历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期末考试之后，终于迎来了假期，而徐慢老师在周日下午四点半结束了教研会议之后，也终于投入了假期的怀抱，不过徐慢一点也不觉得放松，因为下周二即将迎来一个悲伤的日子，金氏前任家主的一周年祭日。
　　周年祭日的前一天，金垚带着金妈妈和徐慢回到了金家老宅，晚上的时候一家三口在简易设置的灵堂前给金爸爸烧了纸，说了一些贴己的话，而金妈妈的一句，“明天来的人就多了，就只能趁着只有自己人的时候给你烧烧纸，明天顾不上你，你不许生气啊。”惹得徐慢红了眼眶。
　　一家人，一晚上几乎都没有睡，金妈妈一直坐在灵堂前，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金垚和徐慢前半夜先去休息了一会，可怎么也睡不着，于是两个人也起来陪着，有的时候，即使是难过的时候，一家人在一起，也觉得很幸福。
　　一周年祭日的当天真的来了很多的人，徐慢和金垚胸前别着白花，手臂上带着黑色的孝布对着前来拜祭的人鞠躬回礼，不知道弯了多少次腰，徐慢觉得整个腰都不是自己的了，可却还是被这种悲痛的心情所带动，脸上挂着悲恸而得体的笑容，一一回礼。
　　身侧的金垚一改往日的恬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就连脸上都写满了沉默，看不出一丝多余的表情。
　　金垚应该很难受吧，很想哭吧，徐慢想起了她第三次见到金垚的情景。
　　当时的情景大概也是这样，不，比现在这样要隆重得多，整个大厅挤满了人，可是人们却都是三五成群的互相攀谈着哪里的地皮要升值，政府要扶持那个项目，甚至是金妈妈当时也是脸上挂着和丈夫离世应该有的悲痛而不相符的笑容。
　　这就是有钱人的悲哀吧，不论是喜是悲，只是一个供别人相交、结识、创造利润的聚会。
　　那个时候的灵堂整整占据了半个大厅，白色的，黑色的，就像是已经逝去的生命，只在人世间留下了黑白色的记忆。
　　金垚就穿着孝服跪在灵堂前，依旧是一言不发，甚至都不会对前来吊唁的人还礼，整个人都是僵硬的，就像是一尊雕塑，一只只会向火盆里放冥币的雕塑。
　　那个时候徐慢觉得金垚渺小而孤单，渺小的毫无存在感，孤单的像是透明了一样，徐慢缓缓上前，跪在铺垫上，拿起了冥币，往火盆里放了进去。
　　“谢谢。”悲切的音节从金垚的嘴里吐了出来，这两个字，是金垚当天唯一说过的两个字。
　　金爸爸的骨灰盒被送到了墓地，骨灰盒被封存起来的那一刻，金垚攥紧了的拳头青筋暴起，激烈而又微弱的颤抖着，肩膀却丝毫不动，他在忍耐，徐慢知道……
　　众人散去，金垚从始至终都站在那里，人群从他身边经过，他像是被遗弃在原地的孩子。
　　大概是二十分钟里，金垚还是没有任何动作，站在一旁的徐慢轻轻走上前去，想要出言安慰，金垚双膝跪了下来，却又除却跪地的动作再无其他。
　　徐慢就这样单膝跪地，方向是朝着金垚的，双手轻轻地环住他的肩膀，却未感觉到被环着的人一丝反应，他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倔强地守护着墓里长眠的人。
　　一只手抚上金垚的头，用了力，想要把人带进自己的怀里，给以依靠，僵直的人无言的反抗，依旧是动也不动。
　　徐慢无奈，主动挪移了身体，整个怀抱贴了过去，慢慢的，一丝一丝的，感觉到怀里的人软化，然后瘫软成了一滩没有支撑的悲伤。
　　今天的一切都注定是悲伤的，就连回忆中的往事也被染上了悲伤……
　　徐慢舍不得一个孩子在同样的两天里孤单而倔强的面对一切，想要去厨房给金垚拿一杯温水，朝着厨房去的路上，在经过大门正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心不由得缩紧……
　　告诫自己不要多想，又朝着厨房走去……
　　整个一周年祭日在一片悲恸和祥和中结束了，金垚伫立在后院的湖边，一只手夹着烟，却久久的不曾吸一口，金垚是不抽烟的呀，徐慢想。
　　心里被金垚的情绪而牵动着，徐慢感觉自己的心一揪一揪的疼，无声地走到金垚的背后，双手从腰侧绕过，两只手在金垚的腹部重叠，慢慢收紧了双臂，整个人都贴了上去，徐慢慢慢地感觉到金垚放在她身上的力量，终于可以给这个孩子一些支撑了，就像是一年前的那一天一样。
　　金垚靠在徐慢的怀里，说实在的，这并不是一个舒服的姿势，身后的人明显比自己低一头，力气也没有那么多，金垚不敢全部靠上去，只能是用自己的双腿支撑着自己，维持这个姿势花费了金垚许多的力气，可是他并不在意。
　　一年前的时候，身后的这个女人，这个叫作徐慢的女人，也是这样在自己的身旁。一样的温暖感受，一样的柔软触感，一样的坚实可靠，那一天，金垚跪在自己父亲的墓前，埋在徐慢的胸口感受着应该属于他的悲伤。
　　“哭出来吧……”
　　“哭出来会好受一点……”
　　“你不用在意身份，不用在意别人的目光，不用在意你的地位……”
　　“你不是金氏的家主……不是任何人的衣食父母……”
　　“你只是一个……刚刚失去……”
　　“父亲的孩子……你可以哭……”
　　六句话，徐慢说了有几分钟呢？金垚没有心思去考量，只记得从她一句对自己说“哭出来吧”的时候，到最后一句“父亲的孩子……你可以哭……”，金垚的眼睛生疼生疼，疼得就好像要裂开了，就好像是慢慢爬满了荆棘一样，眼泪在最后一句话说完的时候落了下来，自己张大了嘴巴哭，可是却又哭不出声来，身体里就好像有一个叫做悲恸的怪物，想要从喉咙里冲出来，却又被紧紧地压制了，转过身来，狠狠地抱住那个女人，狠狠地抱……狠狠地抱，狠狠地……
　　环着自己的手臂轻轻地在背上拍了起来，一下一下的，怪物终于被震得支离破碎，冲口而出……
　　在今天，金垚想起了一年前的今天，一个女人给了他，她的全部的温柔。
　　在今天，徐慢想起了一年前的今天，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孩子，背起了整个金家。
　　晚上的时候金妈妈将小两口留在了老宅，三个人帮着佣人们一起收拾了灵堂，很多事情都亲力亲为，整个过程在缓缓流淌的时间里，让人感觉欣慰而又凄凉。
　　吃过了晚饭，金垚率先回到了房间去休息，徐慢在安抚了婆婆睡着之后，进了房间，整个漆黑的房间里，亮着一盏小小的床头灯，暖暖的黄色，金垚的脸在黄色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深沉。
　　洗了澡，徐慢上床躺在了床的另一边，相对于往日两个人在床上的毫无交流，徐慢今天格外想要打破这种沉默。
　　伸出手，在金垚的肩膀上拍了拍以示安慰，床猛烈的晃动了一下，顷刻间，金垚与徐慢的距离近在咫尺。
　　“我……想抱着你睡……”说完了这一句，金垚像是一只怕被拒绝的小兽，紧紧地咬着唇。
　　徐慢浅浅地笑着，挪动着身子钻进了金垚的怀里，伸出一只手，抱住了金垚的腰。
　　经过许久的沉默，徐慢以为金垚已经睡着了，头顶上方却传来了金垚沙哑的声音。
　　“他是个很严肃的人，从来不对我笑，更不会夸奖我。”
　　他说的是金垚的爸爸。
　　“从我记事起，他就很忙，忙着开会，忙着出差，就是不会为了我和妈妈而忙。
　　我很讨厌他，即使他送我去很好的学校学习，即使他安排我去公司实施，我都不想让他顺心，我故意的忤逆他，他送我去学习，我就打架逃课，他送我去公司实习，我就每天迟到早退，就算是在公司也是睡觉，留着晚上的时间出去玩。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是这样了，即使我什么都不做，有他在，我也不用面对那种糟糕的人生，可是他死了……
　　他还没来得及教会我如何去做一个金氏家主，没来得及教会我如何生活，如何和心爱的人相处，如何养育我的孩子们，他就死了……
　　其实……
　　我很爱他……”
　　缓缓流露的是一个儿子对一个父亲的情感，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情感。
　　一周年祭日的一个星期后，金垚和徐慢回到了自己的小窝，一切悲伤的情绪，也随着那一天的远离而远离。
　　那段时间里，两个人，一个拥抱，无欲无求，温暖了一生一世。
　　……不过金垚却变得苦恼起来……
　　眼看着临近下班的时间，金垚再用抛硬币的方式决定自己今晚要不要回家，按照一个月之前的想法来说，没有了需要应付的人，回家自然而然的就失去了意义，可是，心里怎么总有一个声音在叫嚣，回家！回家！回家！
　　金垚被搅得心烦意乱，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在纠结些什么，而纠结又有什么意义，可是他又无法阻止这种纠结。
　　心烦意乱了一会，金垚终于明白，他不是在意要不要回家，而是在意徐慢对于他回不回家这件事的态度，如果自己一直不回家呢，那徐慢会不会打电话来叫他回家呢……
　　按了秘书室的内线，“小张，把明天需要批阅的文件送到办公室来。”
　　第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