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望》忆公然

5、缘份

　　在京城的那十年，佟毓婉总和父母说战乱年间你越是富贵无双，盯着你的人便越多，只怕层层扒皮下来一个世家大族也支撑不了多久了。如今军阀混战，枪杆子才是天皇老子，咱们家根基本就不深，不如一家人安乐和睦就好。
　　也不知佟佳鸿仕和那拉氏听进去了，还是在京的那几年两老也看透了，待再回申城的时候，他们已不像前世一般一到佟苑就急匆匆的想要攀附申城的大户。在一家人闲聊时，毓婉也得知父亲早已派了佟福去物色好的铺子，京城两家铺子的老人一径都是跟来的，待找了好铺子开张也是现成的事。

　　尔后的一个多月里，毓婉也不常去赴那些太太、小姐的宴会，只呆在家里画画。她想着像前世一样再开一个画廊，如今自己也存了不少体己，就是开画廊也不必问了母亲拿钱。
　　毓婉如今也不小了，那拉氏原想带着她多去赴宴认识些闺中密友，也顺带物色物色未来的夫婿，谁知她一天只窝在房里。索性毓婉去圣约翰学院学画画的一些琐事也打点妥当了，不过几天后就重新去上学了。
　　圣约翰学校一如记忆中的模样，西式的建筑风格，处处就可听得的欢声笑语。不出佟毓婉所料，她又和黎雪梅成了同桌。黎雪梅是个有些怯弱的女孩，见着毓婉只腼腆的淡笑。
　　毓婉却有些思绪万千了，她记得前世若欢死在自己和黎绍峰跟前的时候说，她原本并没生孩子，不过为了黎绍峰和黎雪梅的孩子假装怀孕，谁知最后却得了黎绍峰一句我并不曾爱过你。她想到若欢不曾瞑目的眼，不禁打了个寒蝉。
　　雪梅却很细心，见她异样，便低声问道：“毓婉，你怎么啦？”
　　“没事，不过想起了一件往事，”毓婉恢复了神色，又笑着问道：“你可有兄弟姐妹？”
　　年轻的小姑娘聚在一处总是容易相熟，这会儿黎雪梅也打开了话匣子：“我有一位大哥，一位大姐。”
　　毓婉自然知道她家有没有兄弟姐妹，雪梅的大姐黎美玲是个尖酸势利之人，雪梅的大哥黎绍峰是个贪婪自私之人。雪梅能这般善良着实不易，纵然怯弱一些也比她的大哥大姐好。只是这世道越善良的人越容易招人欺负利用，自己前世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有些人你就该以恶报恶，不然总会骑在你头上作威作福。
　　她这般问雪梅，不过试探雪梅对她大哥的态度，方才果然见她说起她大哥，一脸的不忍。毓婉心中忖度，现在雪梅还不知道她大哥的身世，自己自然也没必要去点破，若不然惹了雪梅日后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岂不是害了她一世。
　　毓婉就笑着对雪梅道：“我就只我一个怪孤单的，真羡慕你有哥哥姐姐。”
　　雪梅也笑：“日后你可以来我家做客。”
　　当上课铃声响起的时候，两人才停止了窃窃私语。没想到第一节课竟是彭老师的油画课，彭老师是个斯文儒雅的人，脸上总是带着亲切的笑意，前世的时候还含蓄的曾向毓婉表过白。
　　这些画画的知识毓婉前世就已经学会，按着她的心思她本不想来学校的，奈何那拉氏一心想带她出去走走多结交一些太太小姐。毓婉想与其赴宴还不如来学校图个清静，她知道那拉氏的心思，只是她的情意已定非周霆琛不嫁。
　　雪梅哪知道这些事，见毓婉上课并不怎么用心却功课很好。她心里羡慕的很，只缠着毓婉请教学问，一来二去的两人越发熟了。

　　这日三点钟放学后，雪梅正想邀了毓婉去家中做客，却见她急急的往外走。
　　雪梅忙上前追上她问：“毓婉，你去哪里？”
　　毓婉一边疾步往校门去，一边回头应道：“我今儿有事要先走一趟了。”
　　出了校门，毓婉见自己的车子正在外头等着，素兮见了自己忙欢快的下了车，一边拉了自己上车一边笑道：“小姐上了学，我一个人怪无趣的。”
　　毓婉就笑了：“你针线好，我前些天画的新款式你可做成衣服没有。我说了那衣服等卖了钱就是你的，等你以后嫁了人做体己也是好的。”
　　素兮羞红了脸，只扭着身子不依道：“小姐，你说什么呢。”
　　毓婉笑而不语，素兮一直待自己很好，自己自然也要回报她。想起自己今天的计划，毓婉忙朝司机道：“先不回家，去一趟经浜街码头。”
　　素兮好奇道：“去那做什么？”
　　毓婉放下身上背着的画板，瞧着外头十里洋场的热闹感叹道：“回来有些天，父亲总没物色到好铺子，我听说经浜街码头热闹，就想去瞧瞧。”
　　经浜街码头果然人声鼎沸，叫卖声不绝，饶是每家铺子的生意也很不错。立在人潮中，毓婉就清晰的想起了前世与周霆琛经历的一幕幕。当年周霆琛就是在这条街救了自己，她觉得自己一闭眼仿佛就能看见周霆琛为救自己断的手指一片血肉模糊，那少年痛的满脸的汗却也不痛哼一声，她想那时候在自己的心里周霆琛就已经像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了。
　　佟毓婉今天来这里本是有私心的，一为了找铺子，二为了邂逅周霆琛。前世她想找周霆琛的时候，就是来这里找的，每次一准能碰到。她让司机在桥头等着，自己却带了素兮往码头而去。
　　远远瞧得黄埔江上烟波缭绕、舟樯栉比，以后为整个上海滩带来腥风血雨的经浜街码头此时却是岁月静好。
　　她正想的入神，抬头却见一艘乌篷船靠了岸。帘布撩起小胖、大头两人先后探出了身子，尔后朝着船舱内喊道：“大哥，我们到了。”
　　话音才落两人就跳上码头，佟毓婉只觉得自己得心扑通扑通的乱跳，她是要见着周霆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