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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冲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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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应栀酒踏出长生的院舍,去常事处领了个打扫山门的任务。
近来一月,他出现的频率增加了不少。
三年的时间,应栀酒的身高像是树枝抽条般开始疯狂生长,远远看去像是一棵挺拔的树苗。五官也渐渐张开,却还是显得青涩,只那双眼睛,便早早有了眼角上翘的迹象,垂眼和侧目的时候,这双眼像是小勾子似的,很是撩拨。长长的头发用一条黑色的发带束起,他还未成年无法束冠。让他惊讶的是,凡人惯用的成年束冠在修真界依然适用,许多人成年过后便将头发盘起,用样式简单的束发冠固定好,再用簪子穿过。成年了却未束冠会给人一种衣冠不整、傲慢无礼的感觉。
一想到长生那头顺直却总是支楞出一两缕的长发,应栀酒似乎也明白了为何大长老会不喜欢他了。
心里想着长生的事情,应栀酒还能将手中的打扫一丝不苟的进行下去,落叶被扫到台阶两旁的土壤中,反滋养土地。
常事处颁发的打扫任务通常都是扫穿过守山结界到练剑广场之间的这条阶梯,阶梯共有五万八千五百四十九步台阶,因此又名五九梯。
五九梯上落叶颇多,此时已是初冬,却还未落雪。玉虚峰山腰下方的植物除了某些四季常青的、以及一些灵植外,其他的都掉光了树叶,光秃秃一片,却并不觉得枯败和萧寂,因为五九梯之上的练剑广场传来的声声峥鸣剑气,是那么震荡激越。
三年来,因为没人说话,面部表情更加冷然的应栀酒,一听到那声音,顿觉心境开阔,嘴角处竟带了点弧度,这使他看起来多了分人气。
然而这份笑意并没有持续多久。
一把扫帚从上而下滚了下来,正正滚到应栀酒脚边,同一时间,背后响起了一道并不怎么令人舒服的声线:“哎哟不好意思啊应师弟,能麻烦你帮我捡下吗?我们三人本想一同来帮你打扫的,结果一不注意手滑了。”
应栀酒回头,发现说话的人束着玉冠,有些面生,他身后的两人也是束着冠的,看起来人高马大,很有威势。然而应栀酒并不惧怕,他右手食指中指并拢,轻指脚边扫帚,而后手指一转便指向方才说话之人,只见那扫帚竟以无比迅猛的速度向那人面门砸去。
那人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好在反应迅速,一个矮身便躲过了飞来的扫帚。
他还在惊疑不定中,旁边一人便出声喝道:“这就是你面对想要帮助你的师兄们的态度吗?”
应栀酒歪了下脑袋:“可我不记得我有连扫帚都接不住的师兄啊。”他的声音又低又沉,完全没有少年人的清冽,似乎直接从孩童声线跳到了变声期后,但这并不妨碍那三人听清他的话,当他是嘲讽他们技不如人。
另一人直接扔了扫帚,拔出腰间的本命宝剑对着他,“我早看你不顺眼了,如此目中无人的态度,简直是我玉虚门之耻!”
别说,这么个场景,应栀酒有点印象,回忆了一番,做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余不凡余师兄。”说完就没有下文了。
余不凡本来还等着他的道歉,结果没等到,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青,最后直接变黑,二话不说,提剑刺来。应栀酒还没有养成随身携带佩剑的习惯,不得不说,这都是长生没有做好表率的错,以前在院舍里,佩剑蚀玉总是扔哪儿了都不知道,最后不得不发动术法召唤。
此时应栀酒手中没剑,只好用扫帚格挡,然而余不凡只轻轻一削,扫帚便断成两截儿了。
应栀酒面无表情的看着余不凡,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灵力覆盖到断成两截的扫帚上,而后错身向余不凡挥去。余不凡以为他也会像自己那样直直刺来,也提剑向前刺去。没成想应栀酒在间隙那么狭小的台阶上完成了一个背身动作。余不凡的剑尖从他背后擦身而过,而应栀酒手中的扫帚却从腋下穿过。
余不凡大惊失色,若是被这一棍捅到,就算不被捅穿身体也会伤及内里。
在这瞬间,余不凡大脑放空,超水平的旋身躲过了这一次偷袭,其动作之完美,让他在之后的两秒时间内都在沾沾自喜。
然而,应栀酒这一招,只是个虚假招式。真正的杀招是从头顶拍下的扫帚下半截,带着灵力的扫帚的重量无异于正常铁剑,这一扫帚拍下,直接把余不凡拍了个眼冒金星。
余不凡脸上还带着未彻底收回的笑意,而后,整个身体缓缓向下倒去。
这一次交手来的太快,余不凡能躲过一次袭击,却不想等待着他的还有第二手攻击,应栀酒对对决的把控,可以说做到了步步为营,走一想十。
剩下两个直接被这转瞬之间发生的打斗给震慑到了,反应过来的时候,余不凡已经向下滚了很远。
直到外出归来的牧之与及时出现,才把余不凡给救了回来。
那两人大喜过望,纷纷跑过去给牧之与诉苦。
听完前因后果,牧之与也沉下脸,对应栀酒说:“你出手伤本门弟子,违反门规,我现在带你去见长老,可有异议?”
应栀酒挑眉,这人的脸他记得,三年前在玉虚殿里为长生说话的那个,可是……
应栀酒没有说话,牧之与便以为他没有异议,正抬手捉他,却不想应栀酒连连后退数步,与他拉开距离。
牧之与皱起眉:“应师弟这是何意?”
“我才该问师兄是何意,方才分明就在此处,眼看余师兄率先提剑向我劈来,为何不制止?我不过运气以求保身,师兄却要拿我问罪。”
牧之与眼中闪过讶然,他确实是把这一次冲突看在眼里,他才结束任务返回山门,撤回了隐匿身法的法诀,顺利通过守山结界,在靠近了五九梯后也就没有再刻意隐藏气息,本以为小小炼气期弟子的打闹不会注意到他,没想到应栀酒不仅注意到他了,还试探了一把,否则以应栀酒的运气速度,肯定能一早就把灵气覆盖到扫帚上,防止扫帚被削成两半。
想明白这一点,牧之与微微眯了眯眼:“师兄原本以为你们是小打小闹,才没有立即出手,不过你后面出手这么重,可有半点念及同门之情?”
应栀酒被说得一噎,他终究还是太嫩了,见识太少,才会被牧之捉住话语里的毛病。
见再应栀酒不说话了,牧之与略显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古怪笑意,正要伸手去捉他,这时,一道滂沱的无形剑气冲天而起,气势如虹,直直撞上守山结界。两股力量的碰撞一开始不分上下,片刻后,守山结界竟然被震得轻微颤动起来,半空中的结界薄弱处隐隐有了颓势。
牧之与望着那凛冽剑气,脸色微变,“那个方向……是利剑崖。”
XXX
长生思过期结束,回到院舍时已经是大雪漫天的隆冬,然而打开通道时,他还是小心的没有带进哪怕一片雪花。
这一院子的花树不说多娇贵,但他却是很喜欢的,既然喜欢,再小心呵护也不为过。
看着长势喜人的簇簇花树,长生唇边漾开一抹柔和笑意,眉目登时软和下来,视线一转便发现了站在院子中央的应栀酒。
应栀酒在凉亭内摆了一个酒杯,白玉酒壶里的温酒还热着,从壶嘴里冒着丝丝热气。
长生挑眉走了过去:“我以为你在练剑。”
应栀酒把手背在背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待着父母的批评,前个月对余不凡何林三人的凌厉冷然以及对牧之与的伶俐狡黠,这会儿都没有用武之地,只干巴巴的说着:“今日的练习都做完了……三水上仙送来酒水,让我在你归来之日温酒,还留话说近些年要四处云游,待三年之后五大仙门问道之日再齐聚。”
长生走过去,坐到他常坐的石凳上,端起酒杯放在鼻下轻嗅,末了,仰头一饮而尽。应栀酒都还来不及阻止,长生的酒杯就见底了。
应栀酒:“……三水上仙说这酒后劲很大,让你少喝。”
长生端着酒杯眨了下眼:“嗯?你说什么?”
应栀酒:“没什么。”
放下酒杯,长生似在感受酒水在唇齿间的余温,眯着眼睛的模样看的应栀酒对这酒水也好奇起来。
半晌,长生感叹似的长舒一口气:“还是三水道友知我心,三年来滴酒未沾真是馋死我了。”
闻言,应栀酒垂下脑袋,嘴唇嗡动,最终也只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为何要说对不起?”长生疑惑的看向他,清明的眼眸中倒映出少年挺拔修长的身影。
三年前,在检测完灵根之后,应栀酒好好了解过利剑崖是个什么地方,其中凶险,是他如今的修为压根儿不敢多想的,仿佛多想一秒钟就会被那道道狰狞剑气给撕裂掉。
而长生,为了给他一个迈入仙门的机会,在那个地方待了整整三年。
应栀酒心中的愧疚和歉意堆积得像小山一样,却无人倾诉,好不容易长生终于思过期满,还跨越了一个小境界,应栀酒满心的欢喜,温了酒水等他回来,可是干巴巴的说了一大堆后,话题最终终结在对不起三个字上。
少年应栀酒心里堵着一口巨石,他觉得这是愧疚和歉意造成的,所以他说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他也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好了。
应栀酒不免有些唾弃自己。他打小受人欺辱,自然也是练就了一身打要还手骂要还口、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本领,对生人冷漠警惕是他磨练多年的性子,可是这些在面对长生这个人时,似乎统统不管用。本来他就承了对方救命之恩,更是在那段时间的相处中对他的一颗热忱之心毫无抵抗,根本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来面对,如今三年过去了,他依旧不知道该如何与长生相处,真真是毫无长进。
好在长生并不是把话题聊死的类型,见应栀酒说完对不起后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无奈道:“我本以为三年过去了你的性子能开朗些,如今看来我是想岔了。”
就在应栀酒以为自己遭到嫌弃时,又听长生说道:“你没什么好对不起我的,在利剑崖的时候大师兄偶尔会来看我,并不孤单,我也因为参悟了一丝太古祖师留下的剑气得以突破小境界,可以说获益颇多。倒是你,在这三年里没发生什么吧?我当时走得急,没来得及多交代你些什么。没被欺负吧?”
应栀酒立马想起了前个月发生的事,睁着眼说瞎话:“没发生什么。”
长生拉长音调嗯了一声:“可我听牧师兄说——”
应栀酒顿时紧张起来。
“——说你挺能耐的,修为进界挺快,但是要你一步步来,踏踏实实的。”
应栀酒:“……”
长生好笑的欣赏着应栀酒的变脸,又倒了杯酒,这次没有一口干,而是一点一点抿着酒水。
应栀酒忽然觉得眼前这人垂下眼睛喝酒的模样煞是好看,有种宁致静雅的感觉。
恍惚中,应栀酒发现长生喝完一杯又倒了一杯。
算了,酒瘾上来的长生,根本制止不了,就算制止了,也会被问“嗯?你说什么了?嗯?什么?”,就好比你永远也叫不醒装睡的人,否则以长生的耳力,怎么可能没听见他说的话?
在喝了整整一壶后,长生才餍足的咂咂嘴,“唔喝饱了。怎么有点想睡觉?”
应栀酒眼角抽了抽,白三水把酒给他的时候,明确交代过不能让长生喝多,即便身为金丹的长生不容易醉,但这毕竟是灵酒,喝多了总会有“后劲”,而这后劲表现在长生身上,就是想睡觉。
可是这一点要应栀酒怎么跟长生解释?直接说是你喝醉了吗?就好像阻止酒瘾上来的长生喝酒他不会听一样,醉了的长生根本不会相信自己醉了。
最后,应栀酒无奈的把睡倒在石桌上的长生架起,带回了卧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