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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四喜的赵钱孙 叶开笑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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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的风雪夜,黑暗的幽谷里,怎会有一辆散发着香氛和暖气的马车?
马车内应该是个女子,但她没有说一句话。
车外站着的也是个女人,木雕一样一动不动。这么冷的天,她竟只穿着件绯红单衣,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冷。
她戴着一顶斗笠,斗笠下白纱蒙面,衣袂在风雪中翻飞,像是遗世独立的神女。
傅红雪看到她,忽然觉得胸膛一凉,好像被毒蛇咬了一口。
但他并不认识这个女人,他只是本能地觉到了一种巨大的危险。
把他们引来的人已经不见了。
第一个开口的是一个从暗处走出来的面具人:“你是傅红雪?”
傅红雪道:“我是。”
那人又道:“那个肯定是叶开。”
叶开微笑道:“货真价实的叶开。”
那人点了点头,又叹道:“可惜。”
叶开道:“可惜什么?”
那人道:“可惜雇主只花了钱买傅红雪的命,杀了你也没有银子拿。”
叶开笑道:“那你先杀了我,再去杀他,好不好?”
那人奇怪地看着他,道:“不用了。我可以把你们一起杀了。”
风中忽然传来了一阵沙沙声,好像细如牛毛的春雨打在芭蕉叶上。
接近年关的时候,哪里来的春雨?
风中又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新婚小两口床笫间的呢喃细语。
这荒凉的山谷里,又是哪里来的夫妇?
声音是从四面八方方向传来的!每一个方向都有伏兵。
这个雪夜里,连明月都沉了下去,伸手不见五指,可是参与这场厮杀的每一个人好像都不需要眼睛——猎人听着风声狩猎,猎物听着风声躲避猎人的枪口。
如果是一般的高手,这两样下来,必然已经死了。
可叶开和傅红雪却不是一般人,在电光火石的一刹过后,他们竟依然是活生生的。
空气中忽然响起了凄厉的呼哨!
好像正在天涯的游子在吹笛,因为思念故乡,笛音泣不成声。
这几根长箭刚好发出在他们内息青黄不接的时候,前力已尽,后力未发的时候。
一息不早,一息不迟,从四面八方封死了他们所有的变化。
叶开是在半梦半醒中跳下窗户的,所以他的身上只带了两把刀。
他根本没有时间思考,飞刀已脱手而出!
山谷中同时响起了两声闷哼。
一声是山谷里某个方向传来的,一声是他自己的。
第一把刀围魏救赵,死地求生。不救自己,只杀敌人,打开了包围圈的缺口。
第二把刀击落了傅红雪身后的一支长箭,傅红雪本能地往那个方向撤身,躲开了致命一击。
他自己则颤抖着倒了下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
*
四喜——
久旱逢甘露——春分雨
他乡遇故知——望乡弓
洞房花烛夜——情人弩
金榜题名时——状元铳
她坐在小板凳上,又翻了一页。
下一页是空白的。整个本子上就只有这几行字。
她合上本子,抬起头,长叹道:“都说大将军不怕千斤,只怕寸铁。这的确是条毒计,亏你主人想得出,也亏你做得到。你若不背叛他,我简直不敢对他下手。”
赵钱孙冷冷道:“能想到这种方式的人的确不多,能活下来的人更不多。”
她摸着下巴道:“可我刚刚就知道了两个。两个人已不算太少。”
赵钱孙眉头皱了起来,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他并不认为叶开算是破解了这个杀招。但无论如何,他要杀的人的确是完完整整地走了。
“叶开已经死了。”
她道:“我听说傅红雪把他带走了。”
赵钱孙道:“他生挨了望乡弓一箭,所以他已经是个死人。若不是雇主要亲手报仇,他们现在都已是死人。”
一个受了重伤的人,又只能在雪夜深山中逃走,要活下来除非遇到神仙。
她站了起来,绕着小板凳转了两圈,仿佛非常焦虑。
她在担忧逃走的蝉,还是担忧背后的黄雀?
她转完这两圈,焦虑就消失地无影无踪:“已经有很多次,人们认为他已经死了,可他现在还活着。要证明一个人真真切切的死了,只有看到他的人头。”
赵钱孙道:“很快你就会见到他们的人头。”
她忽然站起来,把那个本子上唯一有字的一页撕了下来,道:“可我现在没有看到人头,我只看到这半页字。呆子也知道,半页字换‘那个人’一半的财富,并不是笔划算的交易。”
赵钱孙面无表情道:“如果没有我出卖他,你连一半都没有。”
她忽然笑了起来。她漂亮的眼睛中闪着精明的光,这让她看起来不像个坏人,更像个爱耍小聪明的商人。
“你的主人的确是个枭雄,可惜他的弱点太致命。所以有你也好,没你也好,他迟早要有这一天。”
赵钱孙道:“你错了。他虽有残疾,但我没见过比他更可怕的人。”
她道:“你以为我看不起残废?”
她自嘲道:“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残废的可怕。他的弱点不是残疾,是仇恨。”
难道仇恨在带来力量的同时,也会成为致命的弱点?
赵钱孙道:“那就再加一条人命。你最讨厌的那个人。”
她看着赵钱孙,道:“再加上一个人。”
赵钱孙道:“谁?”
她忽然冷笑道:“你。脱衣服,脱光,站到灯下面去。我要和你睡觉。”
她说完就急促地喘息起来,因为她太想这么说,她也太过兴奋。
她看着赵钱孙露出愤怒而屈辱的表情,幽暗的眼中忽然放出了神采。因为她知道他不会拒绝,他为了钱什么都做的出来。
她喜欢侮辱男人。她喜欢侮辱人。
*
叶开的人头还在他自己的脖子上。
他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一块岩石的下面。这个地方好像一个天然狭窄的山洞,洞顶只有半人高。
岩石下面是干燥的土壤,雪花没有飘进来,但是刺骨的风却能鞭子一样从洞口抽进来。
深入他腹部的长箭已经被拔出,伤口被黑色的布条草率的包扎了一下。
血还没有完全止住,但也流的不那么快了。
地上是湿漉漉的血,又冷又黏。他忍不住挪得远了一些。
他的伤口却出奇的不太疼,也许是因为他们要捉半死不活的,在箭簇上抹了麻醉的药物。
傅红雪呢?
傅红雪正在填这个洞。
他半跪在洞口外,左手握刀,右手挖起一捧雪,然后盖到之前堆叠起来的积雪上面。
雪堆越来越高,掩住了风口。这个洞口竟被他用这种拙劣的方式填上了大半。
他的手已经麻木,僵硬得几乎无法做出抓握的动作,但他还在慢慢地堆这道雪墙。
叶开忍不住道:“你为什么不用刀挖雪?至少比你用手挖要快。”
他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就像撕开一张破布。
傅红雪的刀当然不是挖雪用的。
叶开本以为他不会听,但傅红雪顿了一下,就从善如流地拔出了刀,用刀挖雪。
叶开又闭上了眼睛。他一睁眼,眼前大半都是黑的,还不如闭上。
叶开道:“我昏了多久?”
傅红雪道:“一刻钟。”
叶开中箭后并没有立刻失去意识,他感觉到傅红雪把他抄起来,往山谷中掠去。
黑暗的雪夜里,人总是容易迷路。所以他们只能找个地方躲到天亮,白天再找路离开山谷。
叶开道:“离天亮还有多久?”
傅红雪木然道:“我不知道。”
叶开虚弱地笑道:“你竟然也有逃走的时候。”
傅红雪道:“若我不逃走,你已是个死人。”
叶开全身都是又冷又硬的,他现在很口渴,却还是想说话。
“马车里的女人很看得起我们。她请来的杀手足够会杀人,也足够没有名气。”
最可怕的杀手不一定是最会杀人的,但一定是最没名气的。
如果这群杀手连叶开也没听过,的确足够无名。
“在梅岭下蛊的雪姑娘为什么要把这么多人引到花枝水榭?如果要引我们到花枝水榭的人和今天截杀的人是同一批,又何必把我们带到这里杀?他大可以在梅岭就下手……”
傅红雪蓦地打断道:“你不要说话。”
叶开道:“你不喜欢我说话?”
傅红雪低下头,道:“我喜欢听你说话。但你应该保存体力。”
叶开忽然睁开眼睛,笑道:“活人当然要说话。因为活着的时候说得太少,变成死人后一定会后悔。你也应该多说话才是。”
傅红雪没有说话。他压上了最后一捧雪,终于堵住了洞口的大半。
这个方法十分有效,能灌进来的风已经少了许多。
傅红雪忽然道:“你本可以用那把刀救你自己。”
叶开道:“你觉得我不该救你?”
傅红雪道:“你救了我,你自己就会变成死人。”
叶开的身体正在失去知觉。他勉强微笑道:“也许做活人不比做死人舒服。”
傅红雪大声道:“可是你不该死,更不该为了我……你根本就不该见过我!”
叶开无声地凝望着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眼中的情绪很复杂,好像是欣慰,又有些解脱,就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一点。
但他的神情总归是很愉快的,好像做了一件很让他自己高兴的事情。
傅红雪见过这样的表情,在翠浓身上,在丁灵琳身上。他忽然痛恨起自己能在黑暗中视物的能力来。他不仅能看到叶开的眼神,还能看到他渐渐无神的瞳孔。
既然本来就不曾得到,为什么要承受失去?
傅红雪咬着牙,用自己的脸贴上了叶开的脸。可他们的脸本就很冷,他感觉不出他的体温。
他只有用还算温热的颈部去碰了碰叶开颈边的脉搏,他的脉搏跳得很快,而且很虚弱。
叶开的身体就像外面的雪一样冷,也许全身上下只有伤口流出来的血是热的。
傅红雪忽然脱下两个人身上的衣服,一半铺在土地上,一半盖在身上,然后用自己的胸膛去温暖他的身体。
他的刀掉在了地上。
傅红雪因为寒冷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又固执地凑了过去。
他全身都在因为寒冷和恐惧发抖。
他已分不清自己恐惧的是死亡,还是孤独。
死亡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意义,它真正的意义在于折磨活人。如果叶开也死了,世界上最后一个能缓解他的寂寞的人也就没有了。
无论他多么不想见到叶开,他都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傅红雪颤抖道:“你不要死……别让我一个人留下,我什么都答应你。”
叶开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但也还听得到他说话。
他听到傅红雪的话,闭着眼道:“我要强?奸你。”
傅红雪道:“好。”
叶开虽然没力气笑,但还是睁开眼,对他眨了眨眼睛,道:“现在我没有力气,但明天我一定要强?奸你……”
如果我能活到明天。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这句话,就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