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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佳音(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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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后,我将列车时刻表看了一轮,卡着下周五的下班时间选了车票。然后盯着订单页面发呆。
年关将至。这年头,所谓年关倒未必有什么传统年味,只返乡这一则,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多数情况下,家里三五口人、亲戚数十号人这般格局,家长里短、纷纷扰扰一点不输权谋宫斗。逢年过节,人们又好像受了刺激变得疯狂,说话做事更肆无忌惮。
好在,我家里头没啥吓人的剧情,如果有,那也是我心里有。
去年这会,回到家第一天就被压迫了。而后卷铺盖出来,在寒风中和一群大爷大妈在公交站等车。每来一辆,一群人一哄而上。上车后坐在司机后头,又意外遇见初中同学。
“哎。”后面的人拍拍我。
我回头,认不出那戴眼镜的瘦削年轻人是谁,大体感觉是初中时期的某位。随后他自我介绍说最近结婚了,问我过得好不好。
天寒地冻,公交车的窗玻璃上变得满是水雾,窗外的城市轮廓模糊不清,而我心里满是绝望。
自始至终我没问过他的名字。不过,他好像认定我还记得他。车上人不多,和半个陌生人随意说些和生活不相干的事,也并不讨厌。
下车后,他看了眼我捧在手里的硕大单肩包,问我去哪儿。我指指四号线。
彼时烟雨迷蒙,广场上人烟稀少,显得清清冷冷。我看他只套了件松松垮垮的卫衣,心里替他感到很冷。
我们又交谈了几句,他就向着广场另一边跑开了。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瞎逛,后来又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而后看见街边一家旅游社,想起有个发小他爸以前仿佛在这里工作。
我脑袋一转,鬼使神差地走进去。
“哎!”好巧不巧,那发小正好也在。他抬手招呼了我一声,看上去十分惊讶。
倒是我一时间没认出他来,只觉得是某个前台接待对我无比殷勤。
我向他点点头,复又看他一眼,这才察觉眼前的人就是曾经的竹马。
多少年没联系了?我脑海里飘过一串数字,没有十年也有八年。但眼下,这男人一脸坚毅老成的神情,身形壮硕,还留着青色胡茬,面庞颇有点神似雷佳音,比真实年纪看上去大了几岁。话说回来,他名字好像确实也叫佳音。是这么写没错吧。
我向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一时间有点犹豫,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起来,他算是我远房表弟。我记得以前两家父母在小学门口唠嗑的时候提过,他爸是我妈第几个表兄来着。这几年两家长辈好像还颇有来的,年轻一辈倒基本断了联系。
我看佳音的神色,似乎没有很见外的样子,我便装作熟稔地随口问道:“你现在是导游了啊?”
他有些羞涩地笑了笑,点点头,然后问:“你怎么来了。”
我四下一看,见周围没有其他人,就端着背包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眼睛红了。
他微微一怔,露出担忧的神情,忙问“怎么了”。
我一言不发,突然间眼泪就掉了下来。我急忙抬手擦拭,眼泪却越流越多。
这个场面,实在是莫名其妙。我本不喜欢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流露情绪,今天却不知怎么回事,突然跑到发小面前,半句话没说完,竟哭起来。
他递来一包抽纸,又倒了杯热水给我,在一旁坐下,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半晌才问:“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我一边抽纸擤鼻涕,一边摇头,我不想和别人说自己的事,只是觉得既然流了眼泪,倒不如把情绪宣泄出来。只是这样委实还是有些丢人。
我想的是,待眼泪收住,我马上起身走人,一句话也不多说了。
那是下午三四点的光景,店铺里一个人也不在,冷清得有些可怜。空调虽开得很足,却仍有几丝冷气从玻璃大门的缝隙里透进来。
佳音见我不答话,也没有再问,只安静地坐在一边。过了一会,他突然说:“最近我爸身体不太好。”
他说这话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陈述一个事实给我听。但我没有觉察出他心里的情绪,只觉得他的处境好像也有点可怜。
我于是嗯了一声,没有看他。
过了一会,我眼泪慢慢止住了,却因为在温暖的屋内哭了一场,有些疲乏,不太想回到外头寒冷的空气中去。于是我只坐着不动,抱着包发呆。
“由起。”佳音突然叫了我一声。
“嗯?”我抬头看着他,发现他的神色很认真的样子。
他的语气慢慢的,像是有些小心地说:“你要是有什么困难,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你尽管说。”
我点点头,心想你大概是帮不上了。但我还是尽量笑了一下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