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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墙(二) 黄昏再次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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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再次来临的时候,我在宫墙转角处经过,眼角余光瞥见一抹身影,斜斜立在宫墙上。
衬着渐暗天色,那道身影就像徘徊在梦与现世、白昼与黑夜的边缘,随时要消散而去。
我便径直走向他。
迎面而来的晚风将裙裾向后拂动,长发飞扬起来,像走在梦境中一般。
“我呢,叫丹朱。是王赐的名字。”我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他修长的身躯,一身灰褐色装扮。面孔还是一样,半明半暗,双眼熠熠发亮。
“丹朱。”他扬起眉,眼底流露出一丝怜悯,混含着某种难言的复杂。
我轻轻一笑,两手背在身后,抬着下巴等他自报家门,半天却没有回应。
只见他双脚在宫墙边缘灵活地打了转,换了个姿势据着,一边微俯下身,勾起唇角。“夜近了,丹朱做什么?”
丹朱,这个名字,除了王没人直接喊过。眼前这个人的语气,却像调侃。
可那并没有关系。
“你是在找我吗?”我天真地问道。
他摇摇头,安静而专注地看着我说:“我只是等你。在这里等你。你时而才会来。”
我心里笑了笑,想着,难道又会收到一个布袋吗?
那有什么用呢。他还没有说自己的名字,是个若即若离的、隐约的陌生人。
可他似乎只喜欢和我对视,隔着一阵风,随意说几个字。他言语之外想要传递的东西,我却是一无所知,只是他站在这里,我就来了。
后来一番光景。是我在宫墙之外遇见他。
宫墙外,我身披黑色斗篷,见他从阴影中走出来,身上被雨水淋的湿透,头发东倒西歪,一瞬不瞬地将我望着。
从一千年前到今天,城的温度在逐渐散逸。
拥挤的房屋东倒西歪、皲裂破碎,然却冷硬锋利,像冰砌一般。狂风如猛兽冲撞嘶吼,从道路一头狠狠贯至另一头。城中大道,人们皆收紧领襟,埋头扛风疾行。
草木摧折,行人欲断肠。
我转身走了,他也跟上来,看上去理所当然,仿佛本该如此。
厚重的阴霾常年聚积在空中,光影惨淡,黑云压城,仿佛随时要塌将下来,将大地埋葬。
可这里是王的都城,所有的一切和他一样日渐枯萎。乌泱泱的云层下,很多年没有过雨水。
我边走边问:“你从哪里来?”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他轻轻说了一个名字,但我并没有听清。
我道:“你不是这里的人,也不是王的人。你来做什么?”
没有回答。但我听到他笑了一声,说的好像是“不关你的事。”
路中央的集市,有人在驯养某种凶戾的猴子,几只牲畜浑身发黑、毛发杂乱,对着周遭的一切从嗓子眼发出嘶哑的恫吓。
“猴子。”我指给他看。说罢看了他一眼。
他转过头,颇无所谓地看着那群动物,不置一语,就这样淡淡经过了。
前方还有驱赶着禽类的人。
那些扑扇翅膀的禽鸟,有点像苍灰色的大鹅,眼神却很凌厉,时而张开喙露出锋利的牙齿,表现出一幅随时要咬人的凶恶。
我又回头参详他的表情,他向后将我拉了一拉,说:“小心。”
几只大鸟“呀呀”地叫着,争先恐后跳上商队的板车,对着上面篷布飘飞的货物一通啄咬,驯鸟的人站在不远处看戏。
队里的人四散纷纷,谁也没有办法。一片混乱中,所有人继续前行。
远处,城墙在一片雾气中渐渐显露,层层砖墙向天空层层垒砌,像厚重的巨型盾牌,雄壮地插入大地,挡住后头诸般光景,巍峨森严,令人战栗。
我向后退了一步,他一言不发地挡在我身后。靠在他身上靠上一刻,他一身灰蓬蓬衣衫,竟出乎意料地柔软。
我好奇地回头一看,他又用手臂隔开了我。
“这算什么呢。”我不由说道,抓住了他的手臂。
他只是想要挣开我。
我放开手时,他却将手臂抬至嘴边,就着我触过的地方,轻轻舔了一口。
可是,这一切非但不显得莫名其妙,反而令人雀跃。
此时此刻,他苍白的脸上,除了认真的神色,还浮现出一种淡淡的疏离。他静立在我身后,像个来去自由的守护者,对我保存了一切的秘密。
但这并不令人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