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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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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玩火自焚
十一月,江南也已经进入了冬天,日渐寒冷。
清晨,子瑜推开禅房的窗户,冷郁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
哈,果然还是回到灵隐寺最舒服。
惬意地眯起眼,他抓起茶叶罐,决定今天去山腰的冷泉亭享用自己的早点。
茶叶罐入手,轻飘飘的,果然又喝完了。好茶叶就是不经喝啊。
他心痛地皱了皱眉,从案头拿起一个锦匣,踌躇片刻,掀开了盒盖。
淡淡的清芬香气四散开来,锦匣里是上好的白云茶,还是上次上天竺寺住持大师送的谷雨时节的茶。
中秋那夜,他曾起意将它送给赵佺做礼物,可最终还是推说喝完了,没有送,只拿了几根白鹤素羽过去搞笑。
可是,他自己却也一直没舍得喝……
静静凝视半晌,子瑜叹口气,把盒盖轻轻盖上。
算啦,还是不要动它吧。
哈,记得方丈那里还剩着些香林茶,不如去骗点儿来。配上皂儿糕当早点,真是做神仙也不换啊。
慢腾腾走出房门,忽然传来一声鹤唳。
子瑜循声回头,就看见一只纤瘦的灰鹤昂首阔步踱了过来,嘴一张,叼住了他的僧袍下摆。
子瑜站住,苦笑,拉住自家的袍子向回拽,结果灰鹤不放。
一人一鸟,拉拉扯扯。
最后“嗤啦”一声,古旧的僧袍撕开一块大裂口!
脑门上青筋突突地爆,子瑜一头黑线。
那只灰鹤像是也知道自己闯了祸,拍了拍翅膀,把脑袋耷拉下来了。
房门口有寺僧路过,掩口窃笑:“圣居士,你家暗香又一早来要吃的啦!”
一阵阵冷风透过破烂的僧袍吹在身上,纵然是一代禅宗高人,寒冬腊月的天气,子瑜也实在感到浑身冷得慌。
看着旁边那只低头认罪、却在没要到食物之前坚决不走的灰鹤暗香,他眼皮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唉,赵佺那家伙,什么时候做过好事!
原来,这只灰鹤是赵佺强行送过来给他养的。
这只鹤的外形与白鹤疏影颇有区别,体形稍微娇小纤瘦些,浑身的羽毛也不像疏影那样通体雪白,而是以蓝灰色为主,头、颈、胸部的飞羽和尾羽都是黑色。
比起疏影的神姿俊逸,灰鹤的外表看来似乎黯淡许多。然而,它颈毛如垂缨,蓬松分垂,洁白无瑕,却又比疏影多了一份娴雅端庄之美。
这种灰鹤极为少见,赵佺不知从哪里找到的,精心调教驯养之后送了过来,还取了个名字叫“暗香”。
想必是从“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诗句里化来的,无非是取跟“疏影”成双成对的意思。
对赵佺这种宁死都要吃豆腐、占口头便宜的厚脸皮,子瑜也只能大叹三声无奈,将灰鹤暗香给收下了。
金宋之战一触即发,江湖上反倒呈现出山雨欲来之前的平静,他乐得逍遥,回了常住的灵隐寺,闲居养鹤,好不惬意。
——可是,到了最后,最最令人头疼的,还是赵佺给他找来的这只鹤!
本来他一个半出家的人,是不会有养宠物的闲情逸致的,可是太华侯硬要送他,看在这只灰鹤性情还算温顺的份上,他也只好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然而,从锦衣玉食的太华宫来到粗茶淡饭的灵隐寺,就算对一只鸟来说,也十分之难以适应哪!
在太华宫,暗香吃的是梅兰竹菊四美婢精心调味的鲜鱼活虾;到了灵隐寺,有剩饭吃就不错了。
所以它最大的乐趣除了飞到山间小溪去捉虫子打牙祭,就只剩下早晨来子瑜的禅房外撒赖要点心吃了!
古人说“由奢入简难”,一点都没错。就算一只鸟也一样。
子瑜拿这只鸟没辙,回房换了衣服就带它去了大厨房,素果斋菜把它喂了个饱,这才松了口气。抬脚刚打算去山腰,半空中忽然又传来清亮的鹤唳。
白鹤疏影展翅如车轮,翩翩飞来。灰鹤暗香见状,竟把脖子一缩,躲到了子瑜身后。
于是乎,两只鹤围着子瑜绕起了圈,疏影是热情如火地不停扑腾,暗香则是羞怯不已地左躲右闪,白羽毛灰羽毛都掉了一地……
子瑜忽地僵住,脑门上直直爬下数排黑线——
这两只鹤的相处模式,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眼熟呢?
……仔细想想,可不就是赵佺那个死缠烂打的家伙时不时对自己动手动脚、轻薄调戏的翻版?
可恶!难怪他死活要把暗香送给自己!
疏影的脚上当然带着赵佺寄来的书信。子瑜打开信笺,洋洋洒洒数张彩笺,都是废话情话肉麻话,看得他白眼直翻。
这家伙的厚脸皮,还真是一如既往、坚持不懈!
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弯起,子瑜笑眯了一双眼。
自十月初五初祖诞辰一别,他与赵佺已经一个多月没见面了。看到他活蹦乱跳地给自己写来肉麻的“情书”,心中竟是莫名欣喜。
其实他与赵佺多年相交,两人忙于自家门派或是江湖大事,就算一年半载不见面也是常事,其间便靠着疏影传书报个平安就好。
可这次分开仅仅一月,他却生出了“想念”这种陌生的情绪,而且,酝酿在心底,越来越浓烈……
禅心动荡,他已经回不到当初静如井中月的心境。
——可怕的是,他竟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反而心底漾起莫名的甘甜。
手伸进内怀,他摸了那枚青玉簪出来。
澄明通透的碧玉,巧手匠人精心琢成云纹的簪子,样式高雅简洁,本是太华侯赵佺平素最偏爱的束发簪子。
初祖诞辰那天,他们俩从月老祠出来,三生石畔,赵佺拔下自己头上的青玉簪,亲手为他将散乱的长发绾起。之后,他俯身过来……
唇上温热的触感鲜明得就像发生在昨天,子瑜双颊生晕,面红过耳。
那时,他心旌摇荡、意乱情迷,任凭赵佺吻过来,竟是完全没有反抗。
因为,三生石的传说在赵佺口中娓娓道来,仿佛真的变成了他们俩的前世,忧伤而又怅惘。
他无法拒绝那样的太华……
“哦哟哟!子瑜哪,很少见你露出这样的表情啊。原来圣居士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啊。”
戏谑的笑语遥遥传来,子瑜下意识抬头,便看见了一身黑衣的邪药师李思南。
心跳漏了一拍,子瑜赶紧把青玉簪收回怀中。
李思南目光何等锐利,早扫过来一眼,却若无其事地别开头,当作没看见。
“哈,药师怎么得空来找我?对了,张凌那孩子的灵药找到了?”子瑜镇定心神,如平常一般笑着开口。
李思南却没像平时一般和他说笑,反倒皱起眉,神色严峻。半晌,他叹一口气:“子瑜,这些等下再说,我们去冷泉亭好了,等会儿还有几个人要来。”
子瑜心知不妥,想探问是否是张凌的伤势出了什么变故,话到了嘴边却又缩了回去。他隐隐觉得此事应该跟太华侯赵佺脱不了干系,竟有点害怕知道。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缄默地走到了冷泉亭,怔怔坐下。
苏东坡有诗曰“不知水从何处来,跳波赴壑如奔雷”,冷泉亭就是因诗得名。
两人对坐无语,忽地听见泉水奔腾的泠泠声响中隐隐杂进了衣袂带风之音,有轻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两人应声回头。
来者高挺英伟,五官深邃,轮廓分明,眼瞳里隐隐透出碧蓝的光泽,竟是一副外域人模样。他穿着一身鲜红锦衣,更是衬得肤白胜雪,冰冷的神情却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
——正是世外五绝中的神兵天成铸剑师。
子瑜微微一愕,随即笑道:“剑师,什么风把你也吹来了?”
铸剑师是他们五人当中最为孤僻避世的一个,常年隐居在深山上打铁铸剑,几乎很少下山走动,连采买器物食材都是弟子效劳。
现在连他也亲自下山了,可见,必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铸剑师睨了他一眼,绕过他和李思南跨进亭子,端正地在石墩上坐下,顿了很久,才语调僵滞、毫无起伏地开口:“一阵邪风。”
头顶仿佛有一群乌鸦嘎嘎飞过,子瑜和李思南都是青筋黑线齐下,脸皮抽搐不止——
好冷的笑话。铸剑师你不愧是冷场的高手啊!
三个大男人面面相觑,正觉得无比郁闷的时候,忽然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响起:“呵呵,姗姗来迟是美女的特权,不过还是有劳诸位久等了!”
话音刚落,一个娇俏动人的美女款款出现在山道尽头。
她散落一头秀发,额上系着五彩斑斓的彩带,鹅黄褶裙仅仅及膝,露出曲线玲珑的小腿和牛皮长靴。
这打扮相当野性,配合此女略高的颧骨和顾盼灵动的眼波,却别有一番风情。
妙手易牙美厨娘,终于也到了!
世外五绝已经到了四个,飞来峰下、灵隐寺前,小小的冷泉亭里,一时间竟是风云际会、高人云集。
子瑜感受到今日的不寻常之处,把目光投向了李思南,仿佛期待他给出答案。
“……子瑜,我们三人一起来见你,是因为——”
邪药师收敛了面上不正经的神色,手一挥,树林里又走出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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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圆之夜。临安玉龙山。
子瑜踏月而来,一身素白僧袍仿佛融入了月色雪色中。足尖所过处,还留着些许残雪的地面上,竟然了无痕迹。
忽地夜风拂过,漫山遍野松涛阵阵。子瑜不由顿住脚步,仰首看去。
这一天是仲冬望日,玉龙山山势高峻,前些时日落的一场小雪还没有化尽。满山雪松的树冠上都积了薄薄一层银白。
夜风轻摇树梢,雪屑纷纷扬扬地飘零而下,他慌忙闭上眼,有冰粒落在眼帘上,只觉睫上微凉,不知怎地,这寒意竟似乎缓缓沁入心底。
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子瑜。”
天一池畔,紫衣人被鹤氅裘,缓步而来,月光洒在他的脸上,绝丽的容颜俨如神仙中人。
“……好久不见,太华还是风采如昔。”子瑜柔声道。
“诶?”赵佺惊讶地瞪圆了丹凤眼,“我还以为子瑜你一来就会与我割袍断义!”
子瑜哂道:“哈,这么说来你似乎很期待的样子?”
赵佺赶忙赔笑道:“咿呀呀,子瑜说哪里话来。我对子瑜之心……”
“明月可鉴是吧?”子瑜截断他的话,唇角微弯,笑得无奈。
太华太华,你张口闭口都是这种话,亦真亦假,乱没正经,我到底该信你好还是不信你好?
忽然,空中传来一声清唳。
白鹤疏影瞥见了飞在子瑜身边的灰鹤暗香,扑腾着翅膀亲热地飞扑了过去。
子瑜心知不妙,扶着额头叹气。下一刻,白羽毛灰羽毛漫天飘飞。
“诶,疏影和暗香的感情真是好啊。”赵佺眯起眼感慨。
“……是吗。”你的趣味还是一如既往的古怪。
天一池畔有座天一阁,斗拱飞檐下悬着八盏琉璃宫灯,轻纱笼罩,朦胧的灯光在暗夜里显得分外柔和明亮。
两人走进亭阁中,只见楠木矮几边设着取暖的熏炉,纱幔垂下,隔开了外间的寒风,四周一片融融暖意。
子瑜左右逡巡了下,在锦墩上坐下,叹道:“连座小憩用的亭阁都修成这样的气派,还真符合太华你穷奢极欲的个性……”
“诶,子瑜,何必顾左右而言他?有什么想说的话,尽管直说吧。”跳动的烛光中,赵佺斜倚在锦榻上,懒懒开口。
他端起白玉盏,浅呷一口,凤眸流波,水色檀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子瑜怔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玉龙山矗立于西湖与钱塘江之间,与灵隐寺所在的奇秀峰相隔并不算太远。然而,两人虽相识多年,他此前却从不知道这座山上也有犹龙派的道观。
更不要说,赵佺明明到了临安已有数日,却未在疏影传给他的信笺中提到。要不是他写信试探,又哪里来的今夜之会?
——从来都是死皮赖脸主动纠缠的太华侯,到底是因为什么一反常态?
叹口气,他直直迎上赵佺的目光,反客为主:“那么太华,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两人目光相接,对视片刻后,赵佺垂下眼帘,唇畔笑意更浓,模样十足无害:“咿呀呀,子瑜哪,你还真是吃定了本侯……”话到最后,却化作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子瑜沉默地凝视他,抿唇不语。
亭中一片沉寂。
良久,赵佺嗤笑一声,放下酒盏,侃侃道:“去你那里告状的是那个姓张的小子么?诶,不是我说,本侯自问对他已经手下留情……我绝没害他性命,只不过——”
子瑜打断他:“错了。”
“诶?”
子瑜直直望着他,一字一顿地开口:“张凌至今仍在药师那里,晕迷未醒。所以我不可能从他嘴里听到些什么。因他没丢了性命,你对我的允诺姑且算你做到,那笔烂账自有药师和他本人找你讨还。”
轻浅笑意凝滞在绝美的脸庞上,赵佺心底掠过不祥的预感,勉强道:“那子瑜你……”
子瑜深吸一口气,冷冷道:“……你斩草未除根,刀下亡魂还留了一条命,他找上龙虎山天师道、太湖山庄,来向我们世外五绝讨公道!”
凤眸一凝,闪过不敢置信的光芒,赵佺哑声道:“那道人……没死?还是那个和尚?”
子瑜近乎痛心地睨着他:“你没什么要解释的吗?”
知道真相已经拆穿,赵佺反倒没了顾忌。
他起身走近,稍稍俯身,探手抚上子瑜散落肩后的发丝,缓缓道:“你知道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勾起子瑜的一缕发丝,拈在指间细细把玩,赵佺含情带笑的脸上一片坦然。
他轻声开口,语声幽微,却无比清晰:“子瑜,你明白我为何那么做,不是么?”
子瑜不由沉默。
——我明白,我怎么会不明白……
那日,你血洗淮水,先杀大僧正和金将立威,再一曲琴乐令金兵水师灰飞烟灭,接着,辣手无情斩杀天玑子和义端,再以军兵性命要挟,令得水军名将李宝改投你麾下……
这一段行径雷厉风行,狠绝果敢,大有王霸之风。
唯一的破绽,是曹洞宗的义端和尚练过龟息功,见大事不妙阖目装死,趁隙落入江中逃得性命。九死一生之后,他找上龙虎山天师道和太湖山庄那里要求主持公道。
铸剑师是天师道当今掌教的至交好友,美厨娘更与太湖庄主有着过命的交情。而那时候,药师也在你的太华宫接回了晕迷不醒的张凌,任凭他使尽浑身解数也救不醒那少年。
于是,他们三人一起来找我,想问我,你到底意欲何为。
而在听完义端哭诉之后,我霎时便明白了你的用心。
面对金宋乱局,你身为大宋的皇族贵胄、无冕之王侯,却一直闲隐山林、不问世事,看似逍遥,不过是在韬光养晦、静待时机,是不是?
南宋朝廷君臣苟安一方,歌舞升平,不知大难即将临头。而金国皇帝完颜亮野心勃勃,欲挥军南下。金兵骁勇,积弱已久的宋军必定难以抵挡。
一旦今上赵构再度流露出无条件求和的软弱姿态,势必激起朝野内外大部分臣民的不满。当战局不利、人心不满郁积到一定的地步,当今圣上的声望必定降到最低点。
——而那个时候,就是你等待的时机到了,是不是?
依你那日收服李宝水军的血腥铁腕手段看来,南宋军中,投在你门下的武将绝不在少数。
而朝中文臣,多的是秉持正统、惦念长房血脉的孔孟门徒。暗中支持你太'祖一脉的人,更是多不胜数……
延揽人心、招兵买马,太华你为的是什么,我怎么会不明白?
——这锦绣山河、如画江山,就是你想要的,是不是?
大宋开宝九年,太宗赵匡义谋害了兄长,在烛光斧影的离奇悬案中将大宋天下抢到手中,子孙传承将近两百年。
现如今,身为赵匡胤的五世孙,长房嫡传血脉的你,要把这江山、这天下,都抢回来,是不是?
你曾经的隐忍用心,你现今的霸业宏图……作为你的莫逆之交,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怎么会不明白、不清楚?
——然而,我宁可我自己不明白……
微微仰起头,子瑜静静凝视着站在自己身前的太华,一阵心悸。
半晌,他开口,语声无力:“太华,还记得吗?我曾经劝你不要学你们道门的宗师陈抟前辈,空负了一身几近天人的神通。你是大宋皇族,是众望所归的天之骄子,更该为天下苍生多出一份力。”
“咿呀呀,子瑜你说的没错。所以我欣然从命,亲自出山解万民于倒悬。面对如此劳苦功高的我,子瑜是不是该给些儿甜头呢?”凤眸一溜,赵佺笑不离唇。
手指绕紧了子瑜的发丝,他轻轻扯动,子瑜微微吃痛,顺势仰头,唇上一温,水色檀唇已经印了上来,辗转相就,极尽缠绵。
“你——”子瑜的话音吞没在他这个亲吻当中,想推开他,推拒的手臂却莫名地不大使得上气力。
赵佺喝了些酒,清芬的酒香伴着这个吻弥漫在口鼻之间,醺然欲醉,极尽缱绻,连心也随之迷惑。
太过亲密的吻,太过炽热的唇。
不要说是他还是个立志出家的修行人,便是两个同为男子的好友,也实不该再三做出这般悖德逾礼的行为。
太华侯赵佺却做得理所当然、当仁不让,全没半分理屈。嚣张任性、肆意妄为,不把世间的礼法规矩放在眼中。
这男人,生来便是天之骄子,集天下荣宠于一身,目空一切,仿佛整个世间生来就该由他予取予夺。
即便是他这个清心寡欲的修行人,在直面那种舍我其谁的气势时,也不禁被其动摇。
更何况,其人风姿绝俗,仿若神仙中人,见者无不心折。他子瑜虽然妄称圣居士,说到底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半吊子的和尚,又哪能例外呢?
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他曾经不信,曾经想试炼清净禅心,瞧自己沉溺爱欲之后会有怎样的结局……于是,半纵容地任凭太华对他亲近调笑,耳鬓厮磨,毫不避嫌。
于是,试炼在今日终于尘埃落定。一切结局清楚明白,水落石出。
……玩火自焚,他烧着了自己的心。
唇上的吻愈加放肆。
赵佺拥着他,鼻息炙热,轻吻已经变成深吻,灵舌夭矫,探入他口腔中肆意游走,舔舐吸吮,极尽挑逗之能事。
魂销意软,四肢无力。子瑜低低地喘息,温润的黑眸中氤氲上一层雾气:“太华,你……”
“嘘——”赵佺揽住他的腰,凑在他耳畔柔声诱哄,“别说话……”
相知太深,到了现今这个地步,其实两人都已经知道对方想说什么、想做什么。
子瑜提到自己对友人曾经的劝说,那是他最后一次的努力。他不愿见赵佺为了争夺天下再在摇摇欲坠的南宋王廷内部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提醒他万事还是多为黎民百姓考虑。
赵佺顾左右而言他,故意把他的话曲解,说自己正是为了百姓苍生才谋定后动,有了这番作为,全是为整顿山河,平定乾坤。
……谁也没有错。可是,立场却背道而驰。
——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双目微张,透过绣幔轻绡望向亭外,子瑜看见天一池清澈的池水中倒映出一轮月影。
静谧幽深。
他抬眼,眼神一瞬间变得清明许多。
直直看向赵佺媚而有威的凤眼,子瑜轻声开口:“太华……你就不怕,当你费尽千辛万苦夺回皇位的时候,金国大军已经渡江,你就算当上皇帝也变成个名存实亡的空架子?”
“诶,子瑜,你说这话未免太小看我了。完颜亮志大才疏,一介草包皇帝,能奈我何?”凤眸中涌出自信满满的笑意,赵佺语调温柔,却斩钉截铁,“一旦大宋军权尽掌我手,本侯必将金虏打回他们的蛮荒老家,还我河山。”
子瑜沉默片刻,反问道:“……那么,在此之前呢?在你夺得大宋皇位军权之前呢?”
眸光深邃起来,赵佺抿唇道:“取舍是必要的。”
“就是说,为了取得朝中人望,各派老臣的支持,民间人心向背,你会放任麾下将帅坐视大宋在开战之初节节败退?甚至是指使他们故意溃退,引发众人对今上的怨怼不满?”
今上赵构不是什么好皇帝,换一个人坐皇位也没什么不好。可是坐视战事失利,就算只是最初的一小段时间,因此而无辜丧命、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要怎么办?
“……朝政世事本就是如此。要成就大事,怎可能没有必要的牺牲?谋定后动、当机立断,要想成为王者必须要有这样的觉悟。”赵佺避开他的目光。
“你确定那是必要的吗?”子瑜叹息,“七月十五中元节,你为什么邀我一起去放河灯?”
他早该想到的,那夜赵佺若有所思、言辞闪烁,甚至冲动地吻上他,打破两人一贯以来心照不宣的平衡……
——那是因为,太华侯的心也乱了吧。
战祸一起,势必白骨累累、血流成河,这乱世中又会新添多少冤魂野鬼?若真是心如铁石、毫不动摇,又何必在中元之夜亲手放下那盏河灯?
面对子瑜的问话,赵佺一时语塞。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世人都说,清净禅心的圣居士心系天下,慈悲为怀。此外,他与世外五绝之首的太华侯相交莫逆,‘爱慕之情,可欺金石,千里神交,符合符契’。”
语声一顿,赵佺终于问出了至关重要的那句话——
“那么,天下人和太华侯,圣居士子瑜会选哪一方?”
含情带笑的凤眸睨过来,悠然自得,仿佛漫不在乎。子瑜却看得出他眼底深处的患得患失。
……原来,赵佺有一句话始终是没有骗他的——
“我对子瑜的情意,千真万确。你什么都可以怀疑,唯独不要怀疑这一点。”
只是,事到如今,这句誓言反倒成了心底深处最隐秘也最沉重的痛楚。
子瑜沉默良久,缓缓抬头,神情云淡风轻:“既为圣居士……选的,当然是天下人。”
刹那间,赵佺如遭雷击。
子瑜直视他的双眼,清晰说道:“一人与天下人孰重?毋庸置疑。你根本不该问的。”
他语调平缓,语意却无比残酷——
那是对世人的大爱、那是普度众生的大慈悲,却同时也将他身为凡夫俗子那部分的七情六欲尽皆舍弃了。
他的禅心曾如井中之月影,只为一人而漾起微澜。
……如今又已经复归平静。
明月在天,天一池中碧波如洗,月影幽幽。
可是,即便你掬水月在手,得到的不过是片刻温存。因为,皎皎月华所普照的,终归是世间大地。
说罢,圣居士一拂袖子,转过身决然而去。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太华侯艳中带煞的凤眼黯淡如死灰。
——玩火自焚的,不仅是禅心动荡的圣居士,心高气傲的太华侯也是一样。
仿佛明与暗,光和影。
碰触时的悸动,割舍时的刺痛,谁都无法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