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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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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一鸣惊人
宋绍兴二十七年,十月孟冬,楚州临海一带的江面上,风浪大作,金鼓震天。
金宋之间,以绍兴和议划定疆界,东以淮河中流为界,西以大散关为界,南北对峙。
自从完颜亮弑君夺位后,南侵野心路人皆知,淮水一线的两国军兵更是不时爆发小规模水战,烽火连绵。
李宝是南宋水军将领,本是岳家军将领,岳飞蒙冤死后,他继韩世忠将军之后驻守楚州,兵力仅只三万,却力抗金兵不曾越界,堪称一代名将。
这日他率领船队在江上演练水战,却与金兵水师狭路相逢,双方顿时炮火齐飞,乱箭攒射,打得难分难解。
见战况激烈,李宝站在楼船的上层,面色严峻。他身边左右各站了一个人,打扮一僧一道。
这时那和尚开口道:“李将军,敌军势大,可需要我等相助?”
道人也点头道:“我龙虎山天师道对符箓一道略有心得,妙参造化,必能助将军一臂之力。”
李宝虽然不信神鬼之术,但对这一僧一道的来历还是不敢小看的。原来这道人是天师道第三十一代张天师的得意弟子,道号天玑子;和尚则是禅宗曹洞宗门下,法号义端。
大宋的皇帝们认为是自家祖宗就是道门神仙,崇道一向是传统,而龙虎山天师道更是备受宋徽宗恩宠,之后一直跟朝廷走得很近。禅宗虽是佛门,净慈寺曹洞宗却受过今上赵构的封赏,御赐匾额。
这两位出家人正是奉了门派前辈之命前来襄助李宝守楚州的。
李宝迟疑片刻,道:“但请道长和大师施法。”
死马当作活马医,反正没损失!
天玑子闻言大喜,他踏前一步,站在船楼上,拂尘一挥,手中现出一叠黄纸朱砂的符箓。
他扬手洒飞,口中念念有词,顿时漫天晶光闪烁,烟气纵横,符箓竟化作一条巨蟒直贯敌军楼船而去,吞吐红信,狰狞可怖。
交战双方的兵士都惊得瞠目结舌。连李宝这种原本不信鬼神的人,也叹为观止,敬畏地望着空中。
巨蟒气势如虹,疾射而去,众人的眼珠子几乎都跟着它在转,看得目不转睛。
奇光灼灼的巨蟒飞到江心中途,突然顿住了,粗如水桶的蟒身越胀越大,长尾乱摇,气势越发宏大!
就见它一直胀大、胀大、再胀大……
最后“咻”一声——
半空中洒下无数纷纷扬扬的黄纸碎屑,它竟然胀得爆掉了!
一霎时众人黑线青筋齐下,眼珠子都快瞪爆……
天玑子慌了,额头上的冷汗止不住地向下淌,连手里的拂尘也捏不牢,抖得跟筛糠一般:“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李宝揉揉太阳穴,面如苦菜花,垂头叹息。
旁边的义端赶紧大喝一声:“看我的!”一声怒喝声若洪钟,四周江上的嘈杂声竟在一刹那被压了下去,不愧是佛门禅功狮子吼!
刹那间众人又敬畏地望过来。
只见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木鱼,头顶冒出氤氲白雾,运起无上禅功,右手持木鱼杵重重击下——
一炷香工夫之后,李宝眨巴眨巴眼,脑后滴下一大颗冷汗;天玑子拉拉自己的耳朵,一脸疑惑;楼船上的军士则开始掏耳洞,挖耳屎……
看义端这番大动作,可以想见那木鱼声必是震耳欲聋、惊天动地。然而——
偏偏什么声音也没听见……
所谓光打雷不下雨,众人为之绝倒。
这时就看见金兵水师楼船上跳出一个身穿紫色袈裟的大僧正,狂笑道:“佛祖佑我大金,你等的妖术通通不会管用的!”
他手持一面皮鼓,左右有骨坠,下有一根丝绦带子。正是密宗的人皮法器——嘎巴拉鼓。
李宝脸皮抽搐:奶奶的!老子到底是在打仗还是看你们妖僧妖道来斗法的?
就看那位妖僧得意洋洋地摇动嘎巴拉鼓,低沉的鼓乐穿越重重波涛江水破空而来,带着种说不出的妖异诡谲之意,听者顿时心神被慑,魂不守舍起来。
义端和天玑子当然不会束手待毙,齐齐吆喝一声,祭起自家的木鱼和符箓。
两者联手,总算出声了。
嘭嘭嘭,咚咚咚,咻咻咻……
整条江面霎时变成了大兴法事的水陆道场,就听见鼓声、木鱼声此起彼伏,符箓幻化的黄光漫天乱飞,本来打得正激烈的双方士兵被噪音搅得昏头转向,于是乎——
扑通扑通的落水声不时响起,很多兵士被法术所惑,或受伤后心神失守,一头栽进了江水中。
只是宋兵这边的斗法似乎还是落了下风,义端和天玑子两人联手居然还抗不住那个大僧正。金兵水师趁机放起火箭,攒射如雨。
忽地宋兵这边有一只船的风帆着了火箭,天干物燥,江面风又大,顿时噼里啪啦地烧着了,瞬间蔓延到桅杆木头,只片刻工夫整艘船便火光熊熊了!
船上的兵士却被法术所惑,也不知救火,箭雨之中,死伤无数,鲜血染红了半条江面。
李宝又惊又痛。
正当局面一片混乱的时候,天外忽地传来一阵琴乐,穿云裂石,铿锵高亢,一下子把鼓乐、木鱼声和四下里的嘈杂喧嚣全压了下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江水奔腾,天边驶来一艘巨型楼船,船上一面紫色大旗迎风招展,一尾五爪银龙夭矫灵动腾跃其上,气势峥嵘直欲破空飞去!
楼船驶得近了,众人定睛看去,只见一个紫衫人端坐在船头,身前一具凤首箜篌,身后还随侍着四个如花似玉的少女。
江风劲急,吹得他宽大袍袖猎猎舞动,纤指如玉轻拨箜篌,银线锁边的淡紫襟袖上绣着精致的龙纹,清华高贵。
因这楼船太大,他便是坐在船头也是居高临下的姿势,衬着身后的青天白云,神姿清逸,凤眸淡扫,便如天上的神祗在俯瞰众生一般。
忽然一声清唳,霜毛玉羽的白鹤自空中盘旋而下,徐徐落在他身边。
仙姿飘逸,雍容高贵,并世无双——
正是世外五绝之首,啸傲烟霞太华侯到了!
江面上一阵骚动。
金兵水师船上的大僧正见自己的法术被琴声打断,怒不可遏地吼道:“哪里来的妖人!螳臂当车你这是找死!”
一片诡谲的静默。
金宋双方的将领兵士大多听说过这位传说中近乎神话般的世外高人。尤其从海州到楚州沿海,太华侯的楼船虽然没多少人亲眼见过,但一看见那面紫底银龙的大旗也都认出来了——
普天之下,也只有他一人,身为太'祖皇帝嫡传五世孙,却从未接受朝廷正式敕封;以朱紫为服色、绣着五爪银龙为标志、用西岳华山的别称太华作为自己的别号,世人均尊称一声君侯。
睥睨天下却又漫不经心,视王侯爵位为粪土,啸傲烟霞之间,俨如天外飞仙,何等洒脱、何等倨傲!
……这大僧正却似听都没听说过他。
金兵水师将领是大金的宗室子弟完颜永嘉,对汉人的江湖传说也略有所知,听见大僧正这样说话,也不禁替他捏了把冷汗。
不过金将转念一想,龙虎山天师道好大的名头,禅宗的曹洞宗也是名门大派,却在大僧正面前不堪一击。
再说,大僧正的师傅是当今大金的国师,密宗教祖噶乌法王,武功法力都是当世无敌。
就算这个太华侯再厉害,不过是大宋皇室一介流落在外的子弟,又岂能是国师亲传弟子的对手?
这时却听大僧正叫嚣之后,竟没半个人搭腔。
辽阔的江面上,只剩下太华侯指下的箜篌乐声悠悠传来,清越空灵,仿佛浮泛在透明的水面上,却压下了一切噪音喧闹。
一曲罢了,泠泠似雪山清泉之声,余音绕梁。
大僧正呆呆地站在船楼上,正想再度出声挑衅,忽然听见一声嗤笑。
只见太华侯赵佺凤眸乜斜,懒懒地道:“小竹,刚刚本侯好似听见一只疯狗在乱吠?”
他身后的青衣少女格格笑道:“哦哟!君侯,我刚刚却只听见一只贼秃在放屁,好臭好臭!”
她以手掩鼻,皱起小脸做嫌恶状。
赵佺扬眉笑道:“小竹,女孩子讲话怎能如此粗俗?”
“哎呀,回君侯的话,我只是心直口快、实话实说罢了。天下间竟然还有不知道世外五绝名号的人,真是井底之蛙,荒唐可笑!”
狭长凤眸中掠过戏谑的浅笑,赵佺垂下眼帘,缓缓道:“既然如此,不管是疯狗也好,井蛙也罢,惊了我的爱婢,本侯便出手将他打发了罢。”
顿时,梅兰竹菊四美婢的笑声四起,清脆如银铃。
大僧正气得勃然变色,怒吼道:“妖人!你胆敢骂我!什么世外五绝,能比得上我师傅么?受死!”举起手中的嘎巴拉鼓,就待拍击。
赵佺双目倏睁,冷冷瞥了他一眼,凌厉如淬毒刀锋,大僧正浑身剧颤,忍不住噔噔噔连退数步。
见他如此,赵佺却笑了。
他细长的凤眼既艳且媚,眼波流动间风情陡生,众人不由看直了眼。
忽地,挺秀的剑眉拧了起来,他轻叹出声,似乎万分苦恼。水色檀唇微微翕张,吐出的,却是冷酷无情的字句——
“好,便遂了你的心愿。受死吧!”
薄唇微勾笑得狠绝,纤长十指交错划过箜篌琴弦,霎时间,“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乐声铮铮,清越飘忽,已经灌注了上乘的太极真气!
陈抟老祖传下的《六合八法》功诀中,以太极真气为六种真气之首。
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
当年陈抟虽然应宋太宗的请求把这套功法镌刻在了御赐水晶灯上,犹龙派内部却还是把其中最为精深玄奥的太极真气传了下来。
这一代的弟子之中,只有赵佺天资非凡,将之融会贯通。
太极俗称阴阳鱼,意为派生万物的本源。它所代表的,是道家的玄奥至理:对立、均衡、转化、圆融……
而太极真气的至高境界就是阳不离阴,阴不离阳,阴阳相济,相反相成。
赵佺多年来精修苦练,已经将之练到前无古人的第八重境界,却始终未能突破至高的第九重。
——然而,便是这第八重,也已经足矣。
乐声如昆岗凤鸣,清亮高亢直入九霄,忽而又低徊宛转,幽怨如子夜鬼哭。
然而不论乐声高低缓急,都是凝成一线直直穿入人耳鼓,大僧正低沉喑哑的鼓声完全压它不住,到了后来,鼓点竟然随着箜篌的旋律敲在节拍点上,更增其威势。
那大僧正知道自己落了下风,忽地咬破舌头,喷出一口血沫,竟是耗尽全身精气与他乐声相抗。
只见他掌心贯注内力,以巧劲拍击嘎巴拉鼓,想打乱箜篌的节拍,然而乐声只在初时稍有滞涩,旋即恢复如初。
赵佺抬眼睨他一眼,笑道:“密宗教祖的得意弟子,果然有几分本领。”
双手十指急速揉弦,箜篌音调又是一转,竟是杀伐铿锵、严峭肃杀之至!
到了这个份上,大僧正哪里还抗得住?
他口中“哇”地一声狂喷鲜血,嘎巴拉鼓脱手坠地,面如金纸,身子轰然倒下,竟从高高的船楼上坠入了江心!
赵佺纤指划过琴弦,乐声戛然而止,唇畔一抹笑意,阴冷如刀锋。
小竹拍手笑道:“青蛙也敢披紫皮,自不量力,活该!”
金兵将领完颜永嘉心知大事不妙,急忙挥手道:“儿郎们!放箭!”
金兵得令,顿时火箭又如雨攒射而至。
李宝长笑一声,道:“来得好!”手一扬,宋兵水师强弩劲射,乱箭如蝗。
双方船队顿时又展开了一场激战。
只是这时金兵已经折了大僧正,众兵士目睹太华侯斗法时的凛凛神威,心先怯了三分,顿时气势被宋兵压着打。
混战中,太华侯那艘巨型楼船离战圈不远,双方水师却极有默契地对之视而不见。
因为他们都知道,太华侯的紫旗楼船常常出没于海州和楚州沿海一带,却从不插手金宋战事。但如果有瞎了眼惹到他的,就会落得大僧正那样的下场。
然而,古代神话中,龙这种神兽,为鳞虫之长……它兴云布雨、神通广大,却也是所有圣灵中最为随心所欲、任性而为的一个。
而当威武庄严的龙成为帝室皇权的象征后,它那天威难测的个性,就更难揣测了。
——是见龙在田,还是飞龙在天?
端看九重帝心意欲如何。
而太华侯赵佺,这几乎站在世间顶峰的男人,无冕之王侯,俗世之谪仙,到底是与太祖赵匡胤一脉相承,有平定乱世的霸业雄心;还是如师祖陈抟一般,淡泊自甘,远离红尘?
便如太极,阴中有阳,阳中有阴,却同时既非阴也非阳,游离于黑白之间……
——那么,天威难测的君侯之心,到底会选择哪一条路?
目睹江中激战,赵佺眼神深邃。
“蛟龙潜匿隐苍波,且与虾蟆作混和。等待一朝头角就,撼摇霹雳震山河。”
他袖手吟来,唇边勾起一抹冷峭笑意。
这首诗是金国当今皇帝完颜亮年轻时所作,然而笔力雄浑,气象恢弘,其青云之志已经呼之欲出。
众所周知,完颜亮出身不过是一介臣子,现今的皇位是他弑杀了前皇金熙宗篡夺而来。
然而,他迁都中都、改革军政,功绩足以流传后世。现在,又野心勃勃,欲挥军南下,灭宋统一。
——男儿在世,若不能尽展身手,轰轰烈烈干一番大事业,枉来世间走一遭!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可谓古往今来所有男人的终极梦想。连蛮夷皇帝完颜亮都有此抱负,世人谁能免俗?
而赵氏先祖,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无疑也是这样的男人!
赵匡胤一介无赖军汉出身,却凭着一杆蟠龙棍,出生入死,立下累累战功,最后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成为一代开国皇帝。此后他南征北战,十三年呕心沥血,基本奠定了统一天下的局势。
可惜,英雄难过美人关,于是就有了“烛影斧声、千古之谜”的传说。
有人说,后蜀贵妃花蕊夫人貌美如花,被俘后金殿觐见的那一刻,对她一见钟情的,不仅是赵匡胤本人,还有其二弟赵匡义……
于是,开宝九年的十月,皇宫大内的寝宫中,烛影摇红。留宿宫中的赵匡义见色起意,调戏花蕊夫人,被兄长看见,怒不可遏,以玉斧劈之未中。赵匡义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杀了兄长,后来他继位做了皇帝,史称宋太宗。
宋太宗继承兄长的步伐,继续征讨割据势力,可惜志大才疏,完成了中原和南方的一统,却无力再收复幽云十六州。
北宋此后的皇帝,自赵匡义开始,再没有长房嫡系的子孙,均是太宗一脉。传到后来,越来越昏庸无能。
宋徽宗和宋钦宗堪称其中翘楚,尤其徽宗爱好书画诗词、笃信道教,一等一的风雅文人,唯独对朝政束手无措。最后,这对父子不但赔上大好河山,自家也被金人劫掠而去,成了阶下囚。
太宗一脉的宗室子弟在这场浩劫中死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个康王赵构,从金国逃了回来,最后迁都临安即皇位,南宋从此开始。
然而,大宋立国之初的凛凛武威,已经荡然无存!
——面对这破碎山河,满目疮痍,太华侯赵佺如何能甘心?
今上赵构即位之初,还重用韩世忠、岳飞等抗金名将,意图收复失地,可此后便不思进取,龟缩在临安,当他花天酒地的安逸君主。
甚至在绍兴十一年与金国签订和约,甘愿“世世子孙,谨守臣节”!
他愿意当龟孙子,别人可不愿意。
更不要说金国当今皇帝完颜亮,咄咄逼人,南侵野心路人皆知。就算他想继续当龟孙子,也要金国皇帝能容忍他当下去。
……是可忍,孰不可忍!
狭长凤眸中猝然亮起两簇火焰,赵佺在紫旗楼船上霍地站起,宽大袍袖随风猎猎舞动,袖口上的银线龙纹栩栩如生,仿佛要破空飞去!
——既然太宗一脉糟蹋了先祖打下的锦绣江山,便由我来罢。
从头收拾这大好山河,还我如画江山本来面目。
太'祖血脉,从来不弱于人!
……子瑜,我知你宅心仁慈、必不愿见这饱经磨难的半壁河山再起硝烟。
只是,我有我的坚持!
若不将这陈腐的朝廷君臣、将这流着烂脓的创口腐肉割去,江山何时才能换新颜?
你是治标不治本,我却是涤荡旧世界重造!
金国蛮夷之邦,敢觊觎我大宋江山,自然是一气踏平!而不管是太宗一脉尸位素餐的皇族,还是只懂得愚忠于他们的臣子,同样一个也不能留!
——岳飞这一族尤其如此,在军中享有极高的声望,战功显赫,偏偏是死脑筋的愚忠!
早在数年前,犹龙派便派人与岳家流放岭南的族人联系,希望他们能在朝内的皇位争夺战助上一臂之力,却被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张凌身为岳飞的外孙,才智超卓、勤勉耐劳,又熟读兵书,心怀一腔郁愤之气。
这样的少年,如果放他回了岳家本族,岂不是活脱脱又一个赵构的愚忠臣子,甚至要与我为敌?!
……古人云:既不能为我所用,杀之。
子瑜,抱歉——
身后的小竹知他决心已定,退下两步,垂手恭立到众姐妹身边,面露不忍之色。
白鹤疏影仿佛也感觉到山雨欲来,振翅飞起,在楼船上空长声唳鸣。
说时迟那时快,赵佺凤眸微眯,气沉丹田,一手托起了凤首箜篌,右手弹指。
但见单根琴弦应声剧颤,一道肉眼难辨的凌厉劲气犹如利刃疾飞而出,隐隐带着风雷之声,竟是向敌船的帅旗射了过去!
他这一道气刃灌注了十成内力,太极真气流转如意、无坚不摧,岂是寻常劲箭可比?
只听“轰”地一声巨响,金兵水师的帅旗应声而倒,余劲还把船头砸了个大洞。
金兵主帅完颜永嘉吓得面无人色,颤声道:“退兵!开船!”收兵锣响起,金国水师忙不迭地整队想逃。
帅旗既倒,军心惶惶,哪还有再战之勇?
赵佺长笑一声,中指弹出,琴弦又是“铮”地一声,第二道劲气又发了出去。
都说箭似流星,可流星又哪里快得过他的无形气箭?
金国楼船上的完颜永嘉正是此箭的目标,毫无悬念地直贯心房,惨叫也来不及叫一声,身子已经倒栽入江心。
尸体落水,却还未了结,只听水下传来“噗”的闷响声,忽地水花四溅,碎裂的尸块裹挟在鲜红血水之中,一波波喷上江面!
太华侯以琴声为无形杀气,侵入完颜永嘉五脏六腑,竟在他身死之后还炸开了他的尸体!
江面上残肢断臂触目惊心,血腥气息中人欲呕,见者无不胆寒。
主帅身死,金兵水师更加慌了手脚,整好的逃亡队形也散乱起来。
李宝赶紧指挥手下船队趁势追击,冲乱他们的队形,又发箭阻挡。金兵慌不择路,左突右冲,死伤极为惨重。
正在宋军大肆收割胜利果实之际,赵佺又是一声轻笑,缓缓坐下。
凤首箜篌放在身前,他双手交弹,乐声起时,低微几不可闻,然而江上忽地起了一阵浓密的大雾,转眼间江面上伸手不见五指。
李宝身边的天玑子和义端大惊失色,道:“这、这,琴乐引动方圆百里的天象异变……太华君侯的道法,已经到了化体飞升的地仙境界了!”
“他想干什么!”
果然,大雾弥漫当中,交战双方都丧失了战斗时最需要的视野。金兵本已势弱,七零八落的几艘船得到大雾的遮掩,赶紧悄悄遁走了。
李宝心中不满,却也不敢说什么,待大雾渐散,指挥帅船驶到太华侯的紫旗楼船边,上船拜谢。天玑子和义端自然也跟随左右。
岂料,脚才踏上舷板,忽然两道劲风擦着脸颊过去,冷森森寒飕飕,惊得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身后传来两声痛呼,他下意识转头瞧去。
天玑子手捂胸口弓身颤抖,鲜血顺着指缝向外渗,道袍上染出一大片红迹,终于痛苦倒下。另一边,义端和尚早已仰面倒地,小腹开了个洞,流血不止。
“……君侯,你!”
一只形状优美、纤细修长的手停在李宝的脖子前面,尖锐的指甲斜斜点着他的咽喉,光洁整齐的长指甲上甚至还涂着绯色的蔻丹。
一只俨如闺阁千金的玉手,手的主人却是太华侯。
他施施然站在李宝跟前,唇角微勾,凤眸乜斜,眼瞳里甚至还闪烁着点点戏谑的笑意。
“李将军,本侯听说你本是农家出身,后来投奔了岳飞元帅,逐渐积累战功才走到今天的这一步。”
锋锐的指甲试探地划过李宝的脖子,拉出一道血痕:“可是李将军,你就不想、再更上一步吗?封侯拜相、满族荣华……男儿一世,谁不想光宗耀祖?”
美如天人的绝色脸庞,低沉魅惑的声音,恶魔般的引诱言辞。
“发誓向本侯效忠,替本侯训练水师……大事若成,本侯绝不会亏待你!”
李宝奋力仰头,咽喉处一阵阵寒栗,仍是怒声骂道:“奶奶的,原来你也是不安好心!本将军要是不干呢!”
太华侯眸中笑意加深,水色檀唇勾出一个动人弧度,一字一顿,清晰明白。
“……那你、就只好跟刚才那金兵将军,大僧正,这里的道士跟和尚,还有你亲手训练出来的水师将士,都一起、共赴黄泉了!”
大费周章收服楚州水军,自己欲染指江山的图谋已经昭然若揭。如果这位耿直刚强的将军不愿投向自己这方……
要知道,在全盘筹划完成前,绝不能让己方的图谋外泄。
——那么就唯有斩草除根、以绝后患,甚至这满江的水师兵士,都将为此陪葬!
杀人灭口,千古至理。
子瑜,很遗憾,我跟你的理念差别太多。
一旦时机到来,谋定后动、当断则断,为成大事,取舍是必要。否则,又何必趟这趟浑水呢?
既然选择了出山,那么,我将不惜一切代价,纵使血染大地、白骨成山!
《史记·滑稽列传》中记载,齐威王之时“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鸣”。三年不飞也不叫的大鸟,为什么?
那是因为——
“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