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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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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陆笙费力地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她现在脑海里一片空白,一时间什么也想不起来,甚至连自己现在究竟是在哪都不知道。她费力地坐起身,头痛欲裂,一些画面从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到让陆笙根本来不及去捕捉。她揉了揉太阳穴,身边却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熟悉而又陌生,
“醒了啊,小懒猪。”
男人躺在被子上,身穿一件暖灰色的居家服,用手支着下巴,正懒洋洋地看着陆笙。
陆笙看着男人清俊的面容,记忆纷涌,眼泪不知为何夺眶而出,阵阵难言的悲伤在她的心里蔓延,却又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喃喃地唤着男人的名字,
“黄椋.....”
“我在.....这是怎么了阿笙,怎么突然哭了?身体还有哪难受吗?”
黄椋担忧地看着她,不放心地接连串问道。
“阿椋......”
陆笙突然紧紧地抱住黄椋,心里患得患失的,埋在他的胸口,眼泪抑制不住地越流越多。
“阿笙乖,我在这里呢,阿椋在呢....能告诉阿椋,究竟怎么了吗?”
黄椋一边吻去陆笙脸上的泪水,一边柔声地哄着她问道。
“我....我不知道....”
感受到黄椋胸膛令人安心的真实触感,陆笙心里没由来的后怕渐渐淡去,可她却仍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心里空落落的,陆笙越是拼命去想,头就越是痛到几欲炸裂,她用力地击打着自己的脑袋,想要唤起那些回忆,却被黄椋出手拦住。
“不知道就算了,阿笙不要勉强自己,好吗?”
黄椋用大手包住陆笙的小手,轻吻着她的发间,诱哄道。
“.....嗯。”
陆笙听话地点头,蹭了蹭他的胸口。
“像个小孩子一样......真是让人一刻也放心不下.....”
黄椋轻笑道。
“你不把心放在我身上,还想放到谁身上?”
陆笙仰起脸不满地说道,她把黄椋推开,气呼呼地转过身不去看他。惹得黄椋低低地笑了起来。
“......哼!”
陆笙不满地轻哼一声。
“小笙?小笙你醒了吗?她爸啊,小笙醒了!”
陆母闻声推开门,看着坐起来的陆笙,神情激动地大声对着外面的陆父喊道。
“醒了吗?小笙啊,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不舒服?”
爱女心切的陆父几乎是在听到陆母的话的同时就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他关切地看着陆笙,问道。
“你这个孩子,一觉睡了这么久.....你要是还不醒的话,还不醒的话......我......我......”
陆母红了眼眶,哽咽着说道。
“关心则乱!看你妈这大惊小怪的样.....不就是个小发烧吗?!至于吗你?小笙这不是醒了嘛......”
陆父数落陆母道。两人隐晦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没事.....爸,妈,我睡了多久了?”
看着父母眼睛里的红血丝,以及深深的黑眼圈,陆笙安慰他们道。真是的,自己多大的个人了,没事还要父母操心。陆笙自责地心想。
虽然说她是家里的独女,但不过是个发烧而已,两人的反应未免也太过激了。
“三天.....好像是三天吧,小笙爸?”
陆母擦了擦眼泪,回想了一下,但还是有些不确定地说。
“你管它是几天呢,只要现在小笙醒了就好!小笙啊,你饿不饿,想吃点什么?尽管说,我跟你妈两人一块儿给你做!”
一边听陆父说着,陆笙一边穿上拖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却由于双腿无力,一个趔趄,幸好陆父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她。
“别别别小笙,你现在虚弱得很,快回床上休息!”
陆父松了口气,惊魂未定地说道。
陆笙却感到左手腕一疼,整只左手都用不上力气了。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整只左手都层层的白色纱布给缠了起来。
“我的手怎么了?”
感受到左手传来的痛感,陆笙皱着眉问道。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被割伤了啊。
“你忘了吗?你说是之前被玻璃给割伤了....小笙啊,你看看你,怎么总是这么不小心!?”
陆父像刚才数落陆母那样,数落陆笙道。
完全没有印象了。陆笙想着,头又疼了起来。她揉了揉太阳穴,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头疼似乎缓解了一些。
“......小笙爸,你说,小笙该不会是发烧烧傻了吧?!”
陆母忧心忡忡地问道。
“说什么傻话呢!我估计小笙是睡得太久了,睡糊涂了。”
陆父有些不大高兴地瞥了陆母一眼,责怪地说道。
“......爸,妈,我想出去走走.....”
可能真是自己睡糊涂了,脑子不清醒,记忆有些混乱吧。陆笙长舒一口气,随便找了件外套穿上说道。
“现在吗?还是再休息休息吧小笙,你现在这样,自己出去妈不放心。”
陆母忧心忡忡不赞同道。
“再休息下去我可能就真的傻了!我这么大一个人了,就出去转一转而已,担心什么?再说不是还有阿椋陪着我的吗?”
陆笙说着,挽上黄椋的胳膊趑趄着就要出去。
陆父陆母两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神情复杂,但没再说什么了。
陆笙转动了扶手,打开了外门,一阵冷空气铺面而来,内外温差有点大,让她不适应地打了个喷嚏。
“小笙!”
陆母突然叫住她道。
陆笙转过身回头看向陆母问道,
“怎么了?”
“外面冷,穿上这件外套,暖和。”
陆母说着,就要帮陆笙把外套穿上。
“不用了妈,我不冷。”
陆笙怕麻烦地拒绝了。她觉得现在身上穿的这件就挺好,用不着再多此一举地换掉了。
“听妈话,穿上。”
陆母不容置疑地说着就要给陆笙换上。陆笙无奈,只好乖乖地顺从了。
“早点回来啊!”
为陆笙穿好衣服,陆母叮嘱道。
“知道了。”
陆笙说着,关上了门离家了。
“在家呆着休息不好吗,非要出来.....外面多冷啊,阿笙。”
黄椋把陆笙外套的拉链又往上拉了拉,牵着她的手不赞同地说道。
两人牵着手,慢慢悠悠地在街上走着,他们没有目的地,也不在乎时间,只是黏在一起闲晃着,谁也没有着急。
“我只是想自己出来走走,透透气而已....保镖先生,要保护好我啊?”
陆笙笑盈盈地逗趣道。
“保镖吗,阿笙?难道不应该是保护美丽公主殿下的骑士吗?或者说是王子更合适?”
黄椋捏了捏她的鼻子,贫嘴道。
“......算你嘴甜,啾咪——这是奖励给辛劳的骑士先生的!”
陆笙偷亲了黄椋的脸颊一口,甜滋滋地说。
“贪心的骑士先生觉得这点奖励不够呢。”
黄椋挑剔地说道,说完还厚着脸皮,欲求不满地指了指自己的唇。
“恬不知耻的家伙,没有了!”
陆笙鄙视他道。
两人嬉闹着,不知不觉地就走了很长一段路。
如果能一直这么走下去,该有多好呢?
陆笙把头靠在黄椋的肩膀上想到。
之前仿佛被掏空的内心,不知不自觉间,被站在身边的这个人,填满了。
.贰
路边高大挺直的灯台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有的树枝上还挂着去年秋天的枯叶,三月初,明明是春天,却有一种萧瑟凄凉的氛围。
陆笙看着身边整整比自己高出一头的黄椋,一时没忍住地轻笑出声。
黄椋名字中的椋,就是古语中灯台树的意思。据说在他出生那天,门前烟台树花开得正好,于是在取名中苦苦纠结的黄父黄母两人灵机一动,索性就给他取名为“椋”。这个字虽然结构简单,但并不常见,所以经常会有人念错,误读成“jing”,比如说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的陆笙。但其实这个字念做“liang”,二声,黄椋无奈地纠正了陆笙很多遍,但她仍不知悔改地念做“jing”。刚认识那会,她总是黄京黄京的叫着,直到后来黄椋解释说黄京其实是他一个表弟的名字,这么叫重名了,陆笙这才不情不愿地改口了。
回忆起两人之前的美好时光,陆笙紧紧地挽住了黄椋的胳膊。黄椋身姿挺拔,体态修长,面部线条十分柔和,长相是那种偏清秀的俊,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再加上他待人温和有礼,总是一副好脾气好说话的样子,君子如竹如玉,很难让人对他产生什么恶感。所以从各个意义上来说,黄椋这个名字还挺适合他的。
“你在坏笑着什么啊,阿笙。”
黄椋看着出神的陆笙问道。
“没,没什么呀.....阿椋你今天的手还是跟以前一样凉,暖都暖不热....”
两人十指相扣,陆笙温暖的小手被黄椋的大手包在里面,贪婪地汲取着热量。
别的情侣都是男方去暖女方的手,但到黄椋与陆笙这里,情况却截然相反了。黄椋体寒,体温总是比常人要低一些。尤其是到了冬天,在开着暖气的房间里手脚却冰得惊人,在被窝里暖一晚上都暖不热。而陆笙的身上却总是很暖和,是那种下着雪都能在外面到处活蹦乱跳的人,身上热乎乎的像是一个小暖炉。
“所以才需要你多给我暖暖啊,阿笙。”
黄椋亲吻了下陆笙的手,笑意满满地说。
“还说我呢.....你自己不也不知道多穿一件?”
陆笙没好气地埋怨他道。
“衣服哪有阿笙暖和?”
黄椋搂住她,两人腻腻歪歪地黏在一起,像是一对连体婴。陆笙哼哼唧唧地在他怀里撒娇。
“我们去那家花店看看吧,阿椋!”
陆笙注意到路边一家虽然不大,但却装修精致的花店,兴冲冲地提议道。
“都老夫老妻了,还去什么花店啊.....”
黄椋好笑地说道。两人在一起马上七年了,爱巢都已经买好,就差装修了。虽然还没有领证结婚,但这些东西对于他们来说,已经只是一步形式而已了,都只是想不想和早晚的问题。对于现在的陆笙来说,只要能跟黄椋在一起,一切都显得不重要了。不过,要说完全不想,一点不期待,那也是不可能的。
“走了走了....”
陆笙一边说着,一边硬拉着黄椋走进了店里。
虽然这家花店的店门不大,但花的种类还挺多,陆笙已经看到了好几种之前从没见过的花草了。她注意到放在角落里放着的一小盆花,于是把它拿起,好奇地问店员道,
“这是什么花?”
绿色的萼片把花苞包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上面一小尖红色,看起来十分可爱讨喜。
“这是虞美人......它的花期本来应该在五月份的,可能是因为室内温度太高,花期提前了。”
店员说。
“虞美人......养它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传说中霸王别姬的虞美人,陆笙对她和它都颇有好感。虽然陆笙很喜欢养这些花花草草,但却总是养不活,所以后来她就很少再买了。
“最好每天都让它晒晒太阳,不用太勤浇水,两三天一次就好......别的就没什么了。”
陆笙听店员说,感觉并不怎么费劲的样子,于是爽快地把它买下了。
出了店门,陆笙一本正经地命令黄椋道,
“这项重任就交给你了!每天记得把它搬到阳台上去晒太阳,听到没有!?”
“遵命。”
黄椋行了个并不标准的军礼,样子看起来有些滑稽。
陆笙握住黄椋的手,依旧冰凉,于是把他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心疼地说,
“天这么冷,我们回去吧。”
“好。”
黄椋眉眼间满是柔情地应道。
.叁
天色不早,已经渐黑了。
陆笙站在自己家门前,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但却因为左手被纱布裹着不大方便,再加上发烧今天才好,又走了长时间的路,所以用不上力气,动作有些迟缓。黄椋看着她笨手笨脚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
“笑什么笑,你也不知道帮帮我?!”
陆笙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门却在这时候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就知道是小笙你回来了!外面冷不冷?”
陆母站在门口,满脸慈爱地看着陆笙。
“我不冷,妈.......家里来客人了吗?”
陆笙摇了摇头,注意到家里多出来的两双鞋子,随口问道。她走进客厅,看着陆父对面的沙发上坐着的年轻女人,微微愣了一下。女人妆容精致,衣着时尚干练,看起来跟陆笙的年纪差不多,一副精英白领女强人的样子。
“.....霏,霏霏?”
陆笙惊讶地叫道。眼前的这个漂亮的女人,正是她从小玩到大的青梅,关系好到可以百合的闺蜜,孟霏。
“笙笙,你身体好点了吗?”
孟霏关切地问道。
“不就是个小发烧吗,用不着这么担心的!你看,我现在生龙活虎的,多好!”
陆笙挨着她坐下,语气轻松地说道。可能她确实是睡得时间有点长,但大家真的是担心过度了。
“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好好休息,我先走了啊笙笙。”
孟霏露出一丝笑容,站起身掂包就要走。
“哎?这么着急啊,不吃个饭再走吗?”
陆笙抬头看孟霏问道。她记得霏霏最喜欢在她家蹭饭了。
“有点事,不好意思啊笙笙。听话啊,乖乖地,我下次再来看你。”
孟霏无奈地说道,一边叮嘱着,一边跟陆父陆母告别离开了。
“一个个都把我当小孩子.....”
陆笙小声地嘟囔道。
“小笙啊,介绍一下,这是爸爸的一位朋友,快叫陈伯伯。”
孟霏走后,陆父看向身旁坐着的男人,开口介绍道。
“......陈伯伯好,我是陆笙。”
陆笙这才注意到陆父的身边还坐着一位客人,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打了个招呼。
“老陆啊,没想到你女儿这么漂亮!怪不得你每次提起来都那么得意啊!”
陈伯伯五十岁出头的样子,体型中等,戴着副金丝框眼睛,一脸和气地笑着。
陆笙礼貌地笑了笑。陈伯伯给人第一印象很舒服,所以陆笙并不讨厌他。
“那是!”
陆父自豪地扬起了下巴。
“行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啊。”
陈伯伯说着,站起身也准备离开。
“留下吃个饭再走啊!”
陆母从厨房探出头,挽留道。
“不了不了,我得赶紧回家啰!”
陈伯伯走到门口,一边换鞋一边说道。
“那行,我就不留你了,路上小心啊。”
陆父说着,帮他打开了门。
“走了啊!”
“走吧走吧。”
“咣当”一声,传来了门被谁关上的声音。
“爸,他是谁啊?”
陆笙问道。她之前从没见过这个人,也没听陆父提起过。
“....一个合作伙伴,最近来往的可能比较多。”
陆父解释道。
“哦,这样。”
陆笙并不在意地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开饭了,开饭了啊!小笙爸,快来拿碗!”
陆母一边把菜一盘盘端到餐桌上,一边对陆父说道。
“知道了!小笙啊,快来吃饭了,一桌子全是你爱吃的。”
陆父从厨房里拿出三副碗筷,然后催促陆笙道。
“爸,你怎么忘记给阿椋拿了?”
陆笙埋怨着,又从厨房里拿出了一副碗筷。
“....呀,人老了,忘性大嘛.....我记得我刚才明明拿了四副的啊?!”
陆父一拍脑门,纳闷地说道。
“这下总该承认你是个小老头了吧?行了吃饭了。”
陆母盛好汤,不忘挖苦陆父地说道。
陆父没说话,而是用一种“你看你妈你看你妈”的眼神指控地看着陆笙。陆笙不禁笑了起来。
一顿晚饭下来餐桌上安安静静地,没有人说话。陆家人吃饭时不爱说话,一直秉承着“食不言,寝不语”的优良传统。只有陆笙会偶尔夹几筷子黄椋爱吃的菜给他,然后两人甜蜜地相视一笑。
吃完饭后,陆笙回了房间。她坐在书桌前,仔仔细细的端详着那盆虞美人,却又觉得有些暗地把台灯给打开了。暖黄色的灯光柔和地照在虞美人碧绿的叶子上,同时也给陆笙美好的侧脸打上了层淡淡的阴影,黄椋忍不住地轻吻了下陆笙的脸颊。陆笙惩罚地咬了一口他的上唇,于是黄椋不放过地噙住了她。两个人顿时忘情地拥吻起来,缠缠绵绵,难舍难分,桌子上两人投射的影子暧昧地浮动着。
“小笙,我进来了啊。”
房门突然传来两道敲门声,陆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房间内没有人回应,于是陆母推开房门,径直走了进来。
陆笙立刻推开了黄椋,眼睛里水光潋滟,心咚咚咚地跳得很快。虽然面色如常,但耳尖却诚实地红了。她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心虚地不敢去看陆母,于是别过了头。
“小笙啊,牛奶助眠,喝杯牛奶再休息吧。”
陆母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端详,将牛奶放在桌子上说道。
“.....放那吧,妈。等凉了我会喝的。”
陆笙看着那杯牛奶,神情有些不自然地说道。
“早就给你凉好了,你尝尝,不烫。”
听陆母这么说,陆笙伸手摸了摸杯壁,温温的不烫,喝起来正好。她仰起头“咕咚咕咚”像水牛一样在陆母欣慰的眼神中一饮而尽,喝完后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圈上牛奶沫。
“你就不会慢点.....”
陆母摸了摸陆笙的背,给她顺了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说道。
“你去睡吧,妈,晚安。”
陆笙不好意思地笑笑,半催半赶地说。
“那我去休息了,晚安,小笙。做个好梦。”
陆母拿走空的玻璃杯,转身离开了。
黄椋看着松了口气的陆笙,轻轻地笑了起来。
“不许笑!”
陆笙气急败坏地说道。
“好好好我不笑.....早点上床休息吧,阿笙。”
黄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说道。
“那你搂着我睡!”
陆笙听话地关上灯,钻进被窝撒娇道。
“睡吧。晚安,我的阿笙。”
黄椋吻了吻她的,轻声说道。
“晚安,我的阿椋。”
陆笙头枕在黄椋的臂弯,埋在他的胸口,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同样地说道。
“——好梦。”
“嗯。”
感受着黄椋怀里令人安心的触感,陆笙沉沉地睡着了。
.肆
陆笙坐在长椅上,眼睛直直地注视着前面的一颗烟台树,双眼放空地发着呆。
最近这几天,两人总是无时无刻地腻歪在一起,一起散步,一起用餐,一起休息,——一起照顾那盆新买的虞美人。说来也好笑,当初信誓旦旦地答应了陆笙,会每天把它放到阳台上晒太阳的黄椋,却一次也没想起来去做。每每陆笙指着那盆仍原封不动地放在桌子上的虞美人兴师问罪时,黄椋总是会一脸愧疚地说自己只顾着看阿笙,把这件事给忘了。不过是件小事,陆笙当然不会真的放在心上,但还是会假装生气地别过头不去理他。这个时候,黄椋就会从背后搂住陆笙的腰,态度良好地一边认着错,一边亲吻着她的耳垂。接着两人就会情不自禁地耳鬓厮磨,动情地说一些甜得让人心都化了的情话,最后重归于好。
不过这件事情,只能算是两人这几天甜蜜共处中,微不足道的调情小插曲。大部分时间,陆笙与黄椋都会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依偎着彼此,安静地注视着不远处灯台树上的枯叶,有时候一连几个小时都不开口说话,却从不会感到无聊。似乎只要是和爱的人在一起,不论再平淡日常的事情,都会变得甜到让人上瘾。
烟台树上的黄棕色枯叶,它们一片一片地告别树梢,不舍而又坚决地缓缓落下,舞姿缠绵而又优雅,还有一丝淡淡的落寞。有时会突然刮来一阵风,于是这些叶子凄美的舞就会跳得更久一些,空气中萧瑟的气氛也就更浓了。它们会时而叶落归根,腐烂在泥土里,安然地结束自己的一生,静静消亡;时而会乘风而去,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平滑的曲线,孤身漂泊向谁也无法预测的远方;而时而,它们就会像现在这样,戏剧性地落在陆笙的身上,依附着陆笙的衣服,似乎是在贪眷这一刻的温暖,不忍离开。而注意到这一情况的黄椋,往往会伸手轻轻地把叶子拿开,却还是会被陆笙发现,两人目光相对,满心幸福地相视一笑。
“阿笙,有一点我一直觉得很有意思,不知道你有没有觉察到。”
黄椋嗅着陆笙发间好闻的味道,突然间开口说道。这个香味,是两人上次一起挑的那瓶洗发水的味道。
“嗯?”
陆笙抬头看他。
“我们的名字,——在‘黄粱一梦’的典故里,那个主角的名字,正好也叫‘卢生’啊。”
黄椋满眼笑意地说道。
“而你的名字,却恰好是‘黄粱一梦’中的‘黄梁’....还真是巧呢。”
陆笙的眼里也染上了笑意。
“是啊,也许我们的缘分,早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好了吧?”
黄椋亲吻着她的发梢说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变成‘黄夫人’呢?”
陆笙注视着黄椋的眼睛,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地问道。
“现在不就已经是了吗,阿笙?”
黄椋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吻,低低地反问道。
陆笙靠在黄椋的肩头,眉眼含笑。但突然间,她想起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于是坐直身子,微微皱眉,神情严肃地问道,
“阿椋,你请假请这么长时间,不太好吧?我只是小发烧而已,现在已经完全没问题了,再说还有我爸妈看着我呢,你还用担什么心呐?”
“不急,阿笙。——什么能有你重要呢?”
黄椋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说道。
“......那伯母伯父那边呢?这都好几天了,你跟他们说了吗?”
陆笙仍然难以放心地问道。和她一样,黄椋也是家里的独子,这么多天没个消息,陆笙怕黄椋的父母会担心。
“阿笙,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吗?”
黄椋搂着她反问道。
“......你还好意思说,也不知道是谁总忘记给花晒太阳....”
陆笙这才稍微安了些心,阿椋做事就像他做人一样,一向体贴周全。但还是埋怨地嘟囔道。
黄椋笑着用嘴堵住了她张张合合的唇瓣。
.伍
陆笙这几日不知为何总心神不宁,脑子里乱糟糟的,精神恍惚。她神情憔悴,连带着胃口也不大好,每顿没吃两口就吃不下了,人也瘦了一整圈。一种莫名的心焦折磨着她,就连陆笙也不明白这种奇怪的感觉究竟是从何而来,每每细想时都会头痛欲裂。偶尔会有一些画面从陆笙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她直觉地意识到它们对自己来说很重要,却往往连画面的残影都捕捉不到。
除了夜晚睡觉时能得到片刻安宁之外,陆笙几乎整日都在饱受着这种精神上的煎熬。她常常会无助地撕扯自己的头发,或是控制不住地暴怒起来想要发脾气,但她其实本意并非如此,只是难以控制好自己变得易起伏的情绪。而每当这个时候,黄椋都会静静地陪在她的身边,轻轻地握着她的手温柔地亲吻着她。陆笙趴在黄椋令人安心的怀里,不论再怎么焦躁不安的心都会慢慢地平静下来。
女儿悒悒不乐的样子,陆父陆母自然十分心疼,恨不得以身相替。他们忧心忡忡地问陆笙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可陆笙却总是强颜欢笑地说自己没什么事。陆母担心得不知到底怎么办才好,有好几次拉着陆笙就要到附近的医院检查,却都被陆笙给摇摇头,给拒绝了。手足无措的陆母能为女儿做的,除了精心准备她爱吃的饭菜,就只剩下每天晚上睡觉之前,给女儿递一杯凉好的温牛奶了。
期间,大忙人孟霏也抽空来看过陆笙两次,陪陪她,跟她说几句话,但都收效甚微。
陆笙很清楚自己不应该这样让周围的人担心,但却毫无办法,因为不管她想做什么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都会被一种形容不出的违和感束缚着,无处遁形。她隐隐地感觉到似乎有哪里出了问题,哪里不大对劲,可却无法用言语去解释到底是什么。陆家愁云惨淡,每一个人都心事重重的。
这天陆笙盘着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眼无神地盯着阳台上的虞美人,出神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黄椋在她身边陪着她,陆母在厨房里做饭,陆父则是坐在她对面心不在焉地看着报纸,时不时地抬腕看一眼时间。
黄椋依旧想不起来每天去晒虞美人,但这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心爱的人现在这样,谁会有那个心思与精力去管一盆花呢?陆笙对此也没再说些什么,似乎已经习惯了。只是在偶尔想起来的时候,她会把虞美人放到阳台上,难得地让它见一次阳光,就像今天这样。不过好在,这盆虞美人的生命力很旺盛,即使是在两人并不上心的照料下,还是渐渐地吐露出了花苞。
正午的阳光有些强烈,晃得让人睁不开眼,虞美人红色的花苞在阳光照射下,鲜艳地有些刺眼。陆笙感到不适地移开了视线,却突然听到了敲门声。她转过头看去,门已经被陆父给打开了,一位五十岁上下笑容满面的男人走了进来,正是那位陈伯伯。
“老陈啊,你可算来了!”
陆父语气热切地说道,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了的样子。
“我可是一刻都没耽误,马不停歇地就赶来了.....你们家今天吃饭怎么这么晚啊,要不我过会再来?”
老陈闻到了空气里的饭香,看了一眼厨房里忙碌的陆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说什么话呢?!这饭做的本来就有你的一份!行了我去厨房帮忙了,你随便坐吧,老陈。”
陆父说着,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陆笙,然后进厨房帮陆母去了。
“小笙你也在啊?”
老陈看着陆父的背影,无奈地走进了客厅,却发现了神情憔悴的陆笙。
“陈伯伯。”
出于礼貌,陆笙勉强地露出一丝笑容,打招呼道。
“怎么看起来精神不好啊?没睡好吗?”
老陈坐到陆笙旁边的沙发上,关心地问道。
“嗯。”
陆笙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有过多解释。
“哦,原来是这样啊....”
见她没有多说的意思,老陈也就没再多问,草草地结束了话题。
两人没再说话,彼此沉默着,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偶尔从厨房传来的厨具碰撞的乒乒声。为了招待客人,今天做的菜似乎格外多,等待的时间也尤其地长。也许是等的有些不耐烦,老陈时不时用食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茶几桌面,发出细微而又规律的声音。注意到老陈的小动作,陆笙盯着他的手指发起了呆。
“别仗着自己年轻,就拼命地透支自己身体的健康,该休息休息,别想太多.....你说是吧,小笙?”
老陈突然开口,语重心长地劝导陆笙道。
“....嗯。”
陆笙回过神,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听着老陈的话,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开饭了啊!小笙快来尝尝,看看你妈的手艺退步没!”
陆父把刚出锅的菜端到餐桌上,对陆笙吆喝道。
“这么长时间,做的什么山珍海味啊,老陆?”
老陈打趣道。
“你尝尝不就知道了吗?”
陆父笑着说。
陆笙站起身,一些云彩挡住了太阳过于耀眼的光芒,她再看向那盆虞美人时,花苞艳丽的红色不似刚才那样刺眼,红得正好。
.陆
陆笙的心情渐渐好了起来,内心渐渐归于平静,食欲也恢复了正常。见到这一状况的大家,无一不松了口气,笼罩在陆家的阴云终于被阳光驱散了。
陆笙依旧每天跟黄椋黏在一起,两人间的关系丝毫没有因为之前的事情而疏远,反而愈加亲密了。不过黄椋依旧没有一次想起来去晒那盆虞美人,每每当陆笙半娇半嗔地询问他时,他总会油腔滑调地转移话题,说什么诸如“阿笙今天真美,每天都这么美”此类的话。接着两个人又是一番甜言蜜语,最后拥抱亲吻。这样幸福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已经到了三月中旬了。
这天,陆笙像往常一样和黄椋在沙发上腻歪,陆父陆母两人似乎出去买菜了,家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做什么都不用顾忌了。
陆笙枕在黄椋的大腿上,像小孩子一样幼稚地玩弄着黄椋修长的手指,黄椋则是温柔地注视着她,时不时为她理一理不听话的碎发,画面温馨而又美好。然而这时,门铃突然地响了起来,不合时宜的“叮叮”声破坏了两人之间的涌动的温情。
陆笙从沙发站了起来,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嘟囔道,
“爸妈出去忘带钥匙了吗....”
说着,陆笙打开了门,但门外站着的并不是她预想中的陆父陆母,而是一位之前从未见过的西装革履的男人。
“这是给您的,陆小姐。”
陌生男人双手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呈给陆笙,语气尊敬地说道。
“谁送的啊?”
陆笙接过礼品盒,纳闷地问道。
“陆小姐看完,自然就知道了。”
陌生男人说完,向陆笙道别之后转身离开了。
陆笙关上门之后,坐在沙发上拆开了那个礼品盒,里面放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深红色小盒子。
陆笙拿起小盒子,心里有了个猜测,但又不敢确定,于是脸上止不住傻笑地看了一眼黄椋,接着屏住呼吸,紧张而又满怀期待地缓缓打开了。
黑色的天鹅绒中,静静地放着一枚银色的钻戒,款式简单,却又不失大方。
在看到那枚戒指的一瞬间,时间都仿佛静止了。陆笙听着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跳声,又惊又喜,她不知道自己脸上现在究竟是怎样一副表情,但一定是笑着的。因为早在七年前,她与黄椋交往的那天开始,就一直一直期待着这一天,而现在,它终于不再只是她梦境里美好的幻想,它终于.....成真了。陆笙看着手里的那枚小小的戒指,款式怎么看都是那么地恰合心意,而且背面还刻着两个人名字首字母的大写,“LS&HL”。戒指上耀眼夺目的钻石,梦幻而又晶莹,一如她现在脸角的点点泪光。
“怎么哭了,阿笙....难道不喜欢吗?”
黄椋心疼地为陆笙擦拭去泪花,柔声问道。
“不.....很喜欢,我很喜欢它,阿椋.....”
陆笙连连摇头,哽咽着说道。
“那么阿笙——你愿意嫁给我吗?”
黄椋深情地注视着陆笙,一字一句,缓慢而又郑重地问道。他也一直等待这一天很久了,不会比陆笙少一分,少一秒。
“我,我愿意....我愿意,阿椋!——为什么让我等这句话等了这么久?”
陆笙捂着嘴,泣不成声地回答道。她不在乎求婚结婚这些浮于表面的形式,但她却在乎最爱的人亲口说“嫁给我”的那一瞬间无法复刻的仪式感。
“抱歉,阿笙.....”
黄椋轻声说着,珍重地将戒指一寸一寸地戴在陆笙的左手的无名指上。
“.....真好看,阿笙。”
他亲吻着她的手,由衷地赞美道。陆笙主动地吻上了他的唇。
一切都幸福得显得不真实了起来,美好得像之前一样,只是她幻想出的梦境。陆笙迫切地想要从黄椋身上找到一丝真实感,以证明这是事实,他真的向她求婚,她真的嫁给他了。两人唇齿相依,热烈地拥吻着,直到最后没了氧气,这才气喘吁吁地松开彼此,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我爱你,阿椋。”
陆笙迫不及待地说道。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眨也不眨。她之前的人生中,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这一刻更加重要,更加美好了。她已经,没有遗憾了。
“——我也爱你,阿笙。”
黄椋也专注地注视她,眼睛里的温情,柔和得让人沉溺。
此刻,世界上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连时间都停止了流动,一切都静止在此刻。两人只剩下了彼此,记忆将这一幕永远地定格了,不会褪色。
陆笙的心,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被填的满满的,连最细小的缝隙都被幸福塞满了。
遇见黄椋,是陆笙这辈子最庆幸的事情。
而爱上他,是她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情。
——阿椋,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