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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城隍节(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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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太荒唐了!你如果想要别的赔偿,我们都可以给你。”张寻坚决不答应。
“荒唐?依法行事怎么能叫荒唐?其实,一个人犯错不要紧,但是犯了错还死要面子不敢承担的……呵呵,我觉得这种人才是最无能的懦夫!你说呢?唉,其实随便啦,反正我把秘密烂在心里就好了。”
沈藏走过来,手放在我的肩上,可能是想劝我,但还是止住了。
我横了他一眼,“你像个陀螺一样转来转去的,不觉得累吗?”
沈藏的手顿时僵住了。
张寻似乎找到了突破口,对我言道:“你自己任性无所谓,可总该想想水符门吧?没有特别关怀处,你们也拿不到那么多气运,到时候水符门或许就此覆灭了。”
“什么玩意儿?”我没听明白。
“气运珠就是……”
“他不知道!”沈藏打断他,“张寻,你和嫉庸加起来,也威胁不了水符门的地位。”
我有些茫然。气运这种东西,玄而又玄,却的的确确深刻影响着所有的人或事。可这不是全靠运气嘛?张寻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第一次意识到,也许沈藏是真的遇到了什么麻烦。
沈藏俯身在我耳边说道:“不用担心水符门,我有把握。”末了,他还补充道:“水符门也不是你能操心的事,别添乱就行。”
是啊,他喊“司南”的时候,已经有另一个人随时应答。我算什么,何必自取其辱?
“诸位,打断一下,能不能让我先看看这个坛瓮里是什么?”抱扑子向众人鞠了个躬,歉意道。
我们这才注意到,吊坠里露出的东西除了牛首之外,还有整整齐齐的一排壶口坛瓮,每个体积大概都有成人脑袋大小。无论如何,鼎也不可能藏进去,所以没有人掀开盖子细看。这也是对伍悦的某种尊重。可是,现在,抱扑子连这点最后的尊重都要撕去了。
“爸爸!您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对妈妈?”不提伍悦如何,伍茂首先被伤到了。
伍悦“嗬嗬”一笑,“因为他恨我!他不敢承担自己的罪,就把所有的过都转移到了我身上。茂儿,我最高兴的是,你的性格既不像我,也不像他。你长成了一个好人,一个受人尊敬的人。从今以后,你就不要叫我妈妈了,我们母子关系,就此断了吧!”
“妈,你说什么?我是你儿子,永远都是!”伍茂第一次慌了神。
伍悦摇头不语,冷冷地瞥了一眼抱扑子,嘴角泛起一丝狞笑,“你一直都想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吧?现在你终于如愿了,可是,我只怕你从此以后宁愿当今天什么都没看到!”
说罢,她掀开了盖子。
好奇心害死猫,其他人都凑了过去。我移动不了,沈藏看起来也没有抱我过去的打算,我只能站在一旁当吃瓜群众,但是却有一股一探究竟的冲动挥之不去。
我拍了拍花花的脊背,它立马跑出去挤进了人群中。
沈藏在我耳边说道:“你现在身体很糟糕,尽量别借花花的眼睛,否则气血流失得更快。”
我转过头去,没有了花花,我只能看到黑漆漆的一片,依稀能分辨出一个影子在动。我想说些什么,但是张不了口,默默把注意力转回到花花看到的瓮坛中。
伍悦先打开两边的瓮坛,里面装的都是白骨,从形状来看,应该属于婴儿。每块白骨上打着各种孔洞,组成相应的咒文。我虽然一直自诩为歪门邪道,但手上从没有真的沾过人血,见状有些犯呕。
伍茂离他的敬爱的母亲远了一步,他不敢置信地问道:“妈妈,这是什么?”
伍悦答道:“你别怕,这些婴儿的死和我没关系,我只是在他们火化前拿走几块骨头,做点法事而已。虽然也有些伤天害理,但和在场的多数人比起来,只是小巫见大巫。”
其他人脸色都有些不好看。小娃娃指着中间最大的瓮坛问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伍悦没动,小娃娃干脆直接上手打翻了坛子。
里面装着一大团棉絮。
小娃娃不死心,拨开棉絮。
里面包裹着一个婴儿,肥嘟嘟的,脸色红润,宛若活人。抱朴子发疯似的扑上来,把婴儿抱起来,却忽地全身一僵,努力抬了两次手,才把发抖的手指放在婴儿的鼻下试探了一下,顿时如遭雷轰,大口喘了几口气,又俯耳贴在婴儿的胸膛上,迟迟没有抬起头来。他先是低低的啜泣,继而仰天发出了一声痛哭,撕心裂肺的,像极了沙哑的杜鹃,声声啼血。
这个孩子死了,现在看到的只是一具保留其躯体的湿尸。伍悦炼骨炼尸,一个天赋卓绝早夭婴童的尸体,对她来说是绝佳的材料。
嫉庸也忽然跑过来,亲手测了一下婴儿的死活,第一次露出惊恐的目光。他跌退两步,喃喃道:“他死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是谁?”张寻快崩溃了。
“他是挽月的孩子,我和挽月的孩子,我还没有给他起好名字,我还没有抱过他,一次也没有!”抱朴子泣不成声。
“你这毒妇!”嫉庸忽地暴起伤人,将长剑朝伍悦直刺而去!
伍悦,难逃一死!
伍茂自看到婴儿的时候就是迷离状态,见状条件反射性地扑过去替伍茂挡剑。一阵风刮过,我身旁的沈藏不见了。
我从花花的眼里看到了他。
沈藏有一张特殊的符,符纸不是常用的黄纸,而是千年老龟的龟壳,上面绘制的是水符门三大秘符中的神龟符。这张神龟符还是我的师祖,也就是他的师父留下来的,为他将来可能遇到的渡劫作准备的,据说能够承受住天雷的轰击,但只能使用一次。沈藏把它当成压箱底的保命手段,平时宝贝到了多看一眼都生怕看坏了的地步。
现在,他攥着神龟符,护在了伍茂的身前。
嫉庸这次出剑,比对付我那次要狠得多,快得多。
神龟符碎了,我心里最后那点倔强的、不甘的、隐隐的期望彻底灭了。
千钧一发的时候,他是能把人救出来的;生死攸关的时候,他是愿意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伍茂的。那为什么,为什么能看着我被嫉庸打死而无动于衷?在这之前,我还可以安慰自己说,沈藏就是这种没心没肺的人。现在我知道了,他是可以把一个人放在心尖上疼着,放在掌心里护着的。只是,那个人不是我。不,我根本没有连和伍茂比较的资格都没有。在沈藏心里,我和一个陌生人、一个路人甲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辛苦努力的十八年,从来没有入过他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