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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西行大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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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牵着大狗跑到火车站。安检一看到花花的体型就委婉地建议我要学会尊重他人。他不知道我一个患神经症性类躁狂症的半个精神病患者,不危害社会已经是我做人最大的仁慈了。
大概是我孤零零的样子太惹人怜爱,一个大妈眼尖地跑过来,热情地像是仿佛她是我十八年没见过的姨姥姥,用特有的儿化音向我打招呼:“帅哥儿,去旅游不儿?往玉安儿的车,两百,八个儿钟头就到,路上还能看景儿。”
我本来还想抱着花花多转转,怎奈我姨姥姥……啊呸,怎奈大妈太热情,一会儿问我渴不渴,一会儿叮嘱我一个人出门在外要小心,一会儿问我是不是期末考了,考试得怎么样啊……我一听学习成绩四个字,立刻就怂了,稀里糊涂地交给她两张毛爷爷。
哦,对了,这是我平时自己在店里挣的钱,和沈藏没关系,花起来心安理得。
大妈露出朴实而真诚的笑容,如满地菊花开放,拉着我往前方百米远的路口走去,“车就在前面儿,八点半发车。喏,还有二十分钟呢!赶儿得上!你还能去买个儿冰棍儿……”
我指了指停在那儿的一辆灰色大巴,问道:“是那个吗?”
“哎,对对对,哟,今个儿它来得早啊!”大妈面露得意。
我不知道她在得意什么,看着大巴开始转动的车轮发呆。
大妈也发现了,急得直叫嚷:“这这这……咋得就要走了呢?快快快,追上去!”
别看大妈有点儿发福,一手提着我的衣领飞奔,速度依然杠杠的。好不容易跟上了正在等红灯的大巴时,我几乎被勒得喘不过气儿来。大妈冲过去把车门拍得震天响,交警叔叔狐疑地看了过来,车门一开,大妈没等我反应过来就把我硬推了上去,边推边喊:“这娃儿付过钱儿了啊!车上还有座儿不?给他整个!”
红灯转绿,大巴车“啪”地关上了车门,把热情过头的大妈拦在门外。
咦?这么冷酷?
司机留的是平头,能看出他和大妈的耳廓形状几乎完全相同,只是身材相对瘦削了许多。
“师傅,刚才那位是你妈妈吗?”我凑过去问道。
“是,是啊!”司机朝我狂眨眼睛,脸上表情多得如同抽搐发作。
“师傅,你……你怎么了?你……是不是生了什么病,不妨碍驾驶吧?”我担忧且怀疑地看着他。
闷热的天,车里忽然间冷了下来。
司机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没什么,没什么。”说着像看智障似的狠狠剜了我一眼,扭过头不理我了。
“师傅,你驾龄多长啊,没出过什么事儿吧?我可才十八,高考成绩还没出来,我还确定上清华还是北大呢!”我一边说着一边去翻他的驾驶证。
“师傅,专心开车啊!”后面有人提醒道。
师傅夺过了驾驶证,又劈头盖脸地骂了我一顿。
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脏话回怼他,鼓着腮帮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唉,师傅啊,还是嫩着呢!你那暗示明显得连我家欢欢都看不下去了,那些人是看你太傻才对你手下留情的吧?
这下好了,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被我炉火纯青的演技骗过去。真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当然,也许师傅是想让我找机会报警,但是,对不住啊,师傅,我比他们更不想看到警察啊!
花花不耐烦地从我怀里钻出来,迈着四根小细腿在车里溜达。
我打了个哈欠,假装闭目养神。
补充一句,现在市面上有共享单车,共享充电宝,共享雨伞,共享男友……这些其实都不算新鲜事儿,自千年前,水符门的每一代司南都可以和镇门兽共享视野。明朝那会儿,有几代司南的镇门兽是一只苍蝇,上得了皇宫,下得了茅坑……那酸爽,对外人不足以道也。
说实话,如果花花是个人,我才不稀罕沈藏呢!
扯远了,回到正题。我运气不好,一脚就踏上一个司机受到劫持的黑车。除了我和司机师傅外,其他人也不是一拨儿,泾渭分明。我坐在左边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后面一共四个人,都作一副农民工打扮,每个人都背了一个鼓鼓的蛇皮袋,脚上沾着泥土,身上……身上那种死尸味儿在各种脚臭味儿中显得格外小清新。下坟这种事儿吧,和卖古董一样,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这几个大哥一看就是空手而归,这才连身上的味道都没去干净便急吼吼地赶向下一个地点。
右边共三个人,都穿了一身工人服,和左边的四位“农民同志”放一块儿看就是个“工农联盟”。三个人中,一个上了年纪的光头,半阖着眼,这是boss;一个中年的地中海,微眯着眼,这是徒弟;一个虎背熊腰的平头,瞪大了眼,这是保镖。这种“三人行”的组合,我这么多年在古董小店见多了。徒弟和保镖都背了个旅行大包,但真正的好东西肯定还是在boss斜跨的小包里。刚才说“师傅,专心开车啊”的就是穿工人服的boss,听口音是殷城人。
殷城作为古商朝遗都,有一段时间据说一铁锹下去就是一片甲骨,光是当地人收藏的那些,粗略估计就不下万片儿。也不知道里面的东西会不会与甲骨有关,某些甲骨交易属于合法途径,也不知道他怎么弄成了这幅样子。唉,身为“古董交流的使者”,那就是要在受人追捧的快感和遭人唾弃的屈辱中灵活切换,才能保证不像我一样得精神病。
一行盗墓的,一行倒卖文物的,再加上我和花花两个邪魔歪道,刚好齐聚在一辆毫不起眼的大巴里,真够巧合的!
我觉得司机师傅回头就算报警也摘不清自己了,还是趁早来水符门买张转运符吧。
当然,和司机师傅一起倒霉的,大概就只有即将迎接我们这些牛鬼蛇神的玉安了!
差两分到十点的时候,大巴离开车流,孤零零地驶向一条早已废弃的车道。
我向低洼处的青蛙,田间的麦穗,电线上的燕子一一道别,开始我十八岁的第一次独自出门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