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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庭诸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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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家有言,两世为人,经验加倍,必有奇缘。鬼扯,两世为仙的我,心灵并未净化半分,也未多谋半分。一日之内,飞升两次,不但好处没有,还空添忧虑。想想那些穷尽一生访仙问道者,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搭个架子,把我像野猪一样捆在上面给烤了。希望他们怜惜我成仙后并不快活,以仙者之胸怀,放我一马。
让我喝杯茶冷静冷静,成仙真的不快活啊!至少对我这种仙位999的小神仙来说是这样的。
你可能听说过,天庭有八百万众神,我跟你说,那完全就是文学创作,就跟弑父娶母的俄狄浦斯情结一样靠不住!仙界虽然宽敞,但也资源有限,根本容不下八百万神明,仙界神明,共有999名,而我,就是吊车尾的那个。
想我堂堂七尺男儿,相府成二公子,学贯古今,博闻强识,文思敏捷,倚马立就,哪做过吊车尾?哪次不是名列前茅,稳居榜首?哀哉!悲哉!也罢,毕竟是个新环境,还是和狗屎结缘上来的,名次于我如浮云。
仙位是可以忽略,但是,即使是弼犬温,本仙也是有尊严的!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作为一个神仙,我既不能腾云驾雾,又不能喷火御水?这也就罢了,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作为一个神仙,我连神行太保的技能都没有!每次在天界游玩遛弯,到日暮,我都累得要死要活,不得不召唤哮天犬腾云把我驮回真君府。不是啊,到底是为什么我自己不能腾云,却可以趴在哮天犬的云上?
是了,我唯一的技能——召唤哮天犬。
哮天犬是个谜。这家伙手腕上没有金带子,没有标注姓名与仙位。我观察过,凡我见过的仙家,都老老实实地戴着金带子。
我问他原因,他说,因为他附属于二郎神真君,所以不需要带子。
我觉得很有道理,哮天犬在我面前虽然是人形,但是本质上是天狗。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哮天犬仙法超群,毕竟师承二郎神嘛。
好在二郎神大爷近来好像没什么正事,哮天犬也就比较闲,随叫随到。这么想起来还有一件事非常奇怪,召唤哮天犬,既不用结印,也不用喊他,只要想到他,他就会谜一般出现在面前。哮天犬说,因为弼犬温和哮天犬之间有心灵感应。
我说:“那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感应到过你?难道身为弼犬温,我不应该时时刻刻担负起照顾你的责任吗?”
哮天犬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笑道:“那你再去打桶热水来,洗澡水快凉了。”
我把瓢盖在他头上,去水房打了桶水。回来时,他趴在木桶边,笑着问我:“你知道为什么你感应不到我吗?”
诚实如我,摇了摇头,然后绕到他身后,一瓢一瓢,从小桶里舀热水到大桶里,心里想着,如果这一小桶热水直接倒下去,会不会烫伤他的狗皮?
他背对着我,说:“其实你感应到了我,只是因为不在意,所以没有注意到而已。”
他的声音似乎有些落寞,还没来得及多想,他转过身来,还是笑着的。不知为何,我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以往我很喜欢看他笑,但是这次他的笑,太过清冷,如水中之月。窗外流进月光,我半跪在银白的月色中,像在祷告,也像在宣誓。某些记忆与情感,在觉醒。
“小成先。”他叫我。
“嗯?”
“其实我啊……”他看着困惑的我,顿了顿,又说道“还是算了,以后再说吧。”
我把瓢扣在他头上:“得了,你快洗,话什么时候说都可以。大老爷们儿,支支吾吾的,黄花闺女似得。”
本仙号“弼犬温”,给哮天犬洗澡,陪哮天犬吃饭,给他讲笑话,听他聊天庭八卦,是我的职责。事实上,我的职责并没有那么明确,天帝说,我的唯一职责,就是确保哮天犬身心愉快,至于具体做什么,自己考量即可。我也确实兢兢业业、心无杂念地陪哮天犬过了个把日头。但是作为一个有梦想的年轻人,养狗无法成为我的人生目标,所以,我还是想下凡,去求我的功名利禄、如花美眷。呵,就算没有功名利禄、如花美眷,我也想下凡,那里有我的家,我的国。本仙,想下凡。
天庭的生活并非你所想的那样寡淡无欲,天规种种,条条框框,哪镇得住充满仙家智慧结晶的擦边球。要说仙界和凡间也没多大不同,有清心寡欲修养心性的,也有立志于当五台山鲁智深的,也有汲汲营营想提升仙位的。
修心者,如太上老君,他常送我丹药吃,时间久了,倒也染了一身清气,身轻如燕,不易困乏。
擅打擦边球的,如潘安,天庭的花边新闻,百分之八十是这家伙精心炮制的,但我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他干了什么缺德的事情,毕竟天规在那里,潘安做的最多的,也就是眉目传情了。眉目顾盼之功,直让他练得炉火纯青,有意无意,他都能在一眼之间,让你觉得他深情款款。
不过身为七尺男儿,我还是觉得情由心生,对不喜欢的人深情款款实在容易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至于汲汲营营者,嘴巴再大,我也不能将他们的名字说出来,若是传到天帝耳朵里,难免降低对他们的评价,如此倒是我的罪过一件了。
也是因为天庭和俗世太过相像,仙界就更无可留恋的了,除了哮天犬。掏心窝地说,和哮天犬在一起很愉快,即使我需要伺候他洗澡陪他吃饭,做些丫鬟的活计。但是在天平两端,一端是我生活了十九年的家,一端是相处了不过几月的朋友,我依然无法让天平朝哮天犬倾斜。
那天我问哮天犬,如果我想下凡需要怎么做?
哮天犬闷声半响,说,天规总则,不得私自下凡。
我摘了个蟠桃嚼着,问他:“下凡是一种惩罚方式?”
他从树上跳下,仰头问我:“你为什么总想下凡?”
我说:“仙根不稳,挂念人世。”
哮天犬负气腾云走了,一天没有理我。
隔天潘安约我下棋,下着下着,我又想起了这茬,就问他:“违反天规会被罚下凡吗?”
潘安支着下巴思量了半天,告诉我说:“理论上是可行的,但是尺度不好把握。按罪量刑,不好说怎么样能达到刚好被罚下凡的程度。更何况,单说下凡,也风险极大啊,你说要是跟天蓬似得,投生成猪,那可怎么办?白瞎了你这张脸蛋。”
当然我还是希望自己以人的状态,无缝下凡的,殿试至今是我心里一个结。如果转生成了猪,即使是帅气的猪,也是没办法参加殿试,面见圣上,叩拜父母的。所以我又有些踌躇。
那天晚上哮天犬竟然没有回真君府。熄了灯,躺在床上,我又想到了父亲和大哥。父亲是当朝宰相,原应位高荣宠,但是因为历届皇帝或昏庸无能,或挥霍无度,传至当今圣上,国库空虚,兵力紧缩,边疆又多有异动。圣上本意励精图治,父亲竭力辅之,如今年不过四十,两鬓已霜白。真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原想入朝为官,替父分忧,不曾想意外登仙。大哥成名,生来痴傻,识字不过百,数数不过十;三弟成业,年不过舞勺,也无力助父亲一臂之力。
思及此,眼中竟淌出热泪。床头的水晶球,陡然亮了起来。我看到父亲独自一人坐在竹林中,抬眼望着明月,嘴里喃喃着:“成先啊……你在哪里?莫不是真的和算命先生说的一样,终登仙途?”
他悲戚的眼神,让我心如刀绞。窗外竹林飒飒作响,一个黑影遮住了水晶球。我转过头去——是哮天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