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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天规第四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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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愣地站在临天帝的密室里,哮天犬浮于水墨魁之上,汩汩流水圈成球状,将他包裹。
“他的寿命快尽了。”小临天手背于后,淡淡道。与身体完全不符的深沉语气,莫名令人胆寒。
一切都显得荒缪又难以置信。哮天犬要死了?仙人不是长生不老的吗?为何会死?难道是伤势过重?但是九头蛇前辈的心口蛇鳞,不是治好了伤口吗?
“受伤是一回事,寿命将近是另一回事。这件事本就是注定的。”临天帝目光闪烁,“你也无需悲戚,这是哮天自己的决定。”
我不由自主地靠近他,温热的手穿透水流,贴在他冰冷的脸上。好凉。没有生命的痕迹。
混蛋!你又擅自决定了什么事啊!
“你知道为什么你未修仙,也未跨越生死之界,却能登仙吗?”临天帝走近我。
我呆滞地摇了摇头。
“仙人确实应长生不老,但是哮天犬自愿放弃了仙位,甚至自愿灭了原形。你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吗?”临天帝缓缓问。
我惊疑地回头看他。哮天犬手腕上没有金带,并非因为他是二郎神的附属品,而是因为他早已放弃了仙位?
“天界广大,散仙无数,天庭作为天界的管理机构,却有明确的荷载量规定,自开天辟地至今,天庭可容纳的最大数量为一千。
王母与天帝同列第一,你是九百九十九,恰恰一千人。而哮天犬,是那一千零一。”
我木讷地摇头:“不对……就算有个多余的神仙,那也应该是我,而不该是他。”
“你倒不傻。确实,哮天犬是用自己的仙位,换你得以升仙。但是放弃仙位,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要无缘无故使一个既不修仙,也未跨越生死之界的人登仙,更是难上加难。”
我无声地望着水中的哮天犬,听着临天帝继续说道:“他为了让你登仙,与天帝与无释神做了交易。为了维持天庭平衡,他付出的代价是自我毁灭。”
“自我毁灭?”
“不错。这副形体,是他拜托我依据他的人形所做的复制品。而天魂,则是以开天辟地以来最纯净的兽魂,向无释神换来的。没有了兽魂,所以才会失去原形,永远只能维持人的形态。”
我蓦地想起那天,他喝得烂醉如泥,瘫倒在床上,我逗他:“喂,哮天犬,你化个原形,我把衣服拿去洗了。”
他说:“我已经……无法变回原形了。”沉默许久,他说:“但是我,可以……‘汪’!”然后他打了个滚,蹭得满床是泥。
那时的我不明所以,只当他发酒疯,没想到无法变回原形,竟是拿兽魂去交换了天魂所致。
“你知道如何才能使三魂分离吗?三魂本为一体,若要在未死时实现三魂分离,所需的痛苦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我愈发不知所措,哮天犬的表情却很平静,仿佛不曾发生过任何事。是啊,他现在没有意识,只是一具躯壳,又如何能有表情?他如今这样,失去兽魂,三魂残缺,性命不保,却是因为我这样微不足道的家伙。天下为何会有这样的笨蛋!笨蛋,笨蛋啊!
临天帝仍在淡淡地说着:“他在无极天的极寒之地,与冰共眠七七四十九天;又在功过司的极炎之地,炙烤了七七四十九天;最后在无名之巅,喂食群鹰整整七七四十九天,直至□□毁尽,才将三魂分离,取出兽魂,交由无释神。
你知道这是怎样的意志吗?本帝活了千万年,还未见过有人拖着那样残破的□□,还苟延残喘着,用尽全力要活下去。”
我婆娑着泪眼,握住了哮天犬的手。那一刹那,记忆又汹涌而来。我看到一具皮肉所剩无几的躯体,仿佛血液也已燃尽,白骨处因爬行而油黑发亮,血肉处无一处结痂,在反反复复的啄食中鲜红,布满沙石。
他艰难地喘息着,在满是碎石与尖锐凸起的的岩石山面上爬行。凸起扎入他的血肉,碎石划破他的白骨,飞沙在他的周遭咆哮。在无名之巅,他从喉咙底挤出了呜咽。
无释神带着童子从天而降,立于他身前,悲悯地叹息一声,挥袖从他身上抽取了兽魂,拢于袖内:“兽魂我已收走,天魂留于你。好生保重。”
记忆戛然而止。
临天帝嗄声道:“即便以兽魂换取了天魂,即便有我为他制造的身体,这副身体依然不能长久保持。并非生而为仙的哮天犬,是无法在三魂缺一的情况下恒久存在的。更何况……换你登仙的代价本就是自我毁灭,形体不灭是有违天道的。”
我哽咽道:“天道唯‘善’而已,为何容不下一个哮天犬?”
临天帝凄凉一笑:“所谓‘善’,是大善,是天地的善,而不是个体的善。收活人为仙,本就是有违天界平衡,对天界生态极为不利。本帝与哮天好友多年,自然不愿意他走上毁天灭道之路,但他心意已决,我却也无可奈何。”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哮天犬要付出自我毁灭的代价,也要让我登仙?
“因为再过十年,你就会死去,如八百年前一样,孤独地死去。哮天犬无意中窥破天机,他不希望你重蹈覆辙,他想给你无尽的寿命与快乐。而在那个傻子眼中,天庭的生活,大概就是他所认定的最幸福的生活。”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他要为我做到这种程度?
我再也抑制不住早已溢满眼眶的泪水,跃入水中紧紧地抱住了他,早已冰冷的他。我想起他曾经炽热的胸膛,揽住我时紧紧的臂膀,鼻腔中喷出的温香的气息,扣着我肩膀的下巴。如今,却如木偶般毫无反应。
“弼犬温,时间已到,速回天庭。”功过司四处响彻托塔天王的命令。
我回过神来,从哮天犬身上滑落在地。
“临天,他还能活多久?”我问。
“保持这样的形态,大概还能活一年。”
“但是感知不到外界,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不能哭,不能笑?”
临天默然点头。
我解下刚收回不久的红绳,据说能保我性命的红绳,牢牢系在哮天犬的右手腕上。
这次,请等我回来。
我轻轻放下他的手。指尖依次点过他的掌心、指缝,触到他的指尖。他的指尖颤动了一下,片刻,他的四指竟抓住了我缓缓离开的手。
我惊诧地抬头看他,还是无表情的脸,但是他的四指抓得那样紧,让我无力挣脱。也许是我不愿离开才是。
但是我必须离开,现在只有我,才能换回那个曾经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