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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精分 ...

  •   红苕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跟着卫子明上了他的马车。

      一进马车,她就被一股暖意围绕,瞬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一种不好的感觉油然而生,像是做错了什么一般。

      幸好,卫子明进了马车后,就自顾自端坐在主位中央,闭目养神。红苕悄悄打量了他一下,马车晃动,他却纹丝不动,偶有自马车狭缝投入的光影掠过他清白的面庞,却看不清他的情绪。

      其实,上马车前他与别人说的话,红苕没怎么听明白,红苕细想了一下,确定是他叫自己跟着回府的,他还说,要与自己商量租地的事情。

      没错,他答应将那片荒地租给自己种。

      想到这一点,红苕就觉得踏实多了。她缩在马车角落里,手抱着腿,悄悄环视着马车,马车很大很宽敞,没有装饰,外面套着藏青绒布,下面也铺着一层厚厚的毛毯,红苕伸手摸了摸毛毯,毛很细软,还感觉暖融融的,似乎下面有一个暖炉。

      红苕冻麻的手脚慢慢回暖,连耳朵都烧起来,她感觉舒服多了,将自己抱得更紧了,突然意识到这还是她第一次坐马车!

      “这个卫公子也是个好人,”红苕又偷看了卫子明一眼,想到他刚才那样温和的说话,还让自己也上马车,话虽然不多却细心周到,简直跟戏文里下凡的文曲星一样心地善良,红苕在心里道,“是我之前误会他了!”

      正想着心思,突然马车停了一下,接着就听到马车外小厮和城门看守说话,而后马车接着又往前走动起来。

      这是出镇门了。

      出了镇子且还有一个时辰的脚程,牛车要大半个时辰,马车的话,应该会更快一些吧。

      “嘎吱——”

      红苕正算着时间,突然听到一声翻动门板的声音,她闻声抬头,就看到卫子明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他推开马车后壁小门,从里面掏出一只白色小瓷坛子。

      卫子明拔开木塞,抓着白坛子喝起来,似当红苕不存在一般。

      一股酒香飘出来,充满整个马车。

      红苕不敢说话,她低着头,却时不时忍不住打量卫子明。

      这大冷天的,在马车上喝酒?红苕腹诽,他不是在孝期么?之前听他和那两位公子说话,好像是说不能把酒言欢,那现下为何又一个人喝?

      不过,红苕又想到,上次在他父亲坟前就看到他在喝酒,还喝空了好几只坛子……

      卫子明喝了一口,接着又猛灌了好几口,放下坛子,这才吐出一口气来,胸口却起伏起来,脸色也红了许多,抓着坛子的手重重放在坐凳上,眼睛盯着前方,却不知看到了什么,放射出不甘、怨恨的光芒。

      红苕看着感觉不安,她下意识抱着腿往后靠了靠,带出一阵毛毯摩擦的沙沙声。

      卫子明闻声转头,就那样犀利地盯住了红苕。

      “卫,卫公子,”红苕被他看得不自在,只觉得自己像做错了什么一般,不自觉解释道,“你让我一起回府,商量租地的事情……”

      卫子明盯着红苕,面色平静,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也没有任何波澜,一直看着她足足有一炷香时间。

      “你叫什么名字?”

      终于,在红苕再也忍不住的时候,卫子明开口问道,声音清冽,表情讳莫,与之前在外面的温润随和判若两人。

      “我,我叫红苕。”红苕被他看得心慌,吭吭哧哧回他,又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忽地想起来之前在荒地那里看到的他,与那时才是同一个样子。

      “贺家村……贺红苕?”卫子明问。

      “呃?嗯。”红苕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刚才有说她是贺家村人吗?还是上一次提过?

      “贺红苕,”卫子明连名带姓喊她,又喝了一口酒,才又开口,“说一下,你为什么一定要租那片荒地?”

      红苕没料到他突然就说到租地的事情,抬头看他,猛地对上他的平静深邃的眼睛,又不安地低下了头,紧张地抱着腿,回道,“我想租片地种红薯……”

      “红薯?整个白沙镇种的都是稻谷,你为何种红薯?”

      “种稻谷要良田,我家没有田……”

      “没有田?你不是贺家村本来住户?”

      “不是的,我祖祖辈辈都在贺家村,只是分家时我爷爷奶奶没有分田给我爹……”

      “没有田算什么农户?为何不搬到镇上打个零工、做些买卖?”

      “我爹身体不好,我也不会做生意,只会跟我娘种些红薯……”

      “种了红薯做什么?”

      “种了红薯,”红苕本来想说种了红薯可以做零嘴卖钱,一想如今薯条薯干的买卖做不成了,就又改口道,“红薯好吃,可以填饱肚子。”

      “嗤——”卫子明听到红苕的话,却是笑了,像看小孩儿一般看了红苕一眼,转而又问,“你几岁?”

      “十六岁,”红薯答道,想了想又补充,“我可以与你签契约的,我家我说了算的。”

      卫子明不置可否,又问,“有没有寻夫家?”

      “呃?”红苕怔住,想了半天才明白卫子明的意思,有些难为情,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支吾了半天才答道,“有是有的。”

      红苕表情不痛快,卫子明也看得明白。他想到第一次见红苕,那次他心情不好,刚回乡里,各处乡绅富户都来拜访,他懒得应酬,就躲了出去。卫子明独自到白沙河垂钓,却碰到红苕到河边喝水,喝完水又坐在河边数钱,一个一个地数,数完一百又从头再数。卫子明觉得好笑,以为她很快会离开,哪知道她居然会为了一个铜板下河,那可是冬天,河水又深,果然她一个又小又瘦的丫头,很快就溺水了。他虽不想管闲事,可到底是个人命,思量了片刻还是跳下水去救了她。

      卫子明不再问了,喝了一口酒,说道,“祖辈不慈,父母无能,夫家难靠。”

      红苕起先没明白,可听到后面却懂了,卫子明说的就是她。不知为何,红苕被他这么冷冷淡淡的几句评论,说得心里难受极了,像吞了沙子一样,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我爹我娘都是好人!”红苕嘟囔着反驳,说她祖辈不慈倒也罢了,可他这般评价自己的父母,红苕却是不能答应。

      卫子明又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露出纯白的牙齿,还又补一句,“自古好人多无能。”

      红苕气结,想反驳他说,你又没有见过我父母,你又不知道穷人有多难,你又不知道我家多温暖,你凭什么说这样的话?可最终,红苕也没有说出来,只是大着胆子瞪了卫子明一眼。

      卫子明看到红苕瞪他,无所谓地笑着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酒。

      红苕看他一直在喝酒,忍不住轻声说一句,“你不是在孝期不能喝酒的吗?”

      不料,红苕说完,正仰头喝酒的卫子明冷冷看向她,那冰冷的眼神似刀子一般射向红苕,惊得她又往后缩了缩。

      卫子明看到红苕的反应,没有再说话,收回眼神又喝了一口酒。

      刚说完,红苕就后悔了,她想找他租地,可不敢得罪他,况且他们有钱有势的人,都复杂得很,不是自己一个乡下丫头能够明白的,要是冲撞了他,可不就是自讨苦吃。

      红苕一路自责懊恼,想说话却又不敢,只得时不时看卫子明一眼,想他说话,又怕他说话,心里纠结难受得很。

      卫子明倒也不再说什么,只自顾自喝他的酒,一坛又一坛,这一路竟然喝掉了三坛子酒,搞得马车里都酒气熏天,直冲得红苕如坐针毡。

      也不知过了多久,卫子明喝了一口酒,轻轻挑起马车窗帘朝外看了一眼,又看向红苕,见她还是抱着腿缩在马车角落里,手里揉搓着裤脚,煎熬得很。卫子明轻轻从袖囊里掏出一块东西,看也没有看就扔到红苕怀里。

      “前面就是去贺家村的岔口,你可以下车了。”

      红苕猛地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不禁吓了一跳,下意识接住握在手中,还没来得及看是什么,又听卫子明突然开口,竟忘了刚才的忐忑,看着他问道,“那租地的契约什么时候写?”

      “不用写,我不会出租那块地。”

      “怎么?”红苕更不明白了,“之前你明明是说——”

      “明明是说什么?”卫子明没所谓地打断她,说道,“我可说会租地给你?”

      “你说都是好说的!”红苕急了,“你还说会尽量帮我的,说我这个是急事,让我跟你回府去商量!”

      “是啊!”卫子明看着红苕的反应,也不反驳,竟然放下酒坛子,大刺刺往旁边一歪,一只脚还放在了坐凳上,“这不是已经商量过了,不租了。”

      “你——”红苕气结,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之前在那么多人面前,卫子明可不是这样的,他阻止下人拉扯自己,和声细语地说话,彬彬有礼,有商有量,好像天大的事情他都愿意帮忙一样,这怎么在马车里,没有人看到的时候,他就变成这样了?

      这简直,简直就是换了一个人啊!

      卫子明可不管红苕,他昨日得了传话,说周元春和白云轩今日要来,邀他在白沙镇相聚,他心里知道他们为何而来,也不愿搭理他们,可是他若不来,他们必定要去卫家村,躲不掉的事情,那就将计就计,做得漂亮些,也让那些背后的人少些猜忌。

      可到底是被那些人踩了一脚不是?

      论起来,贫寒出身的父亲科举出仕,一路高升至户部侍郎,一头挤进上京显贵圈子,自己也从出生就是京城贵公子,从来都是众星捧月,却哪里知道大厦倾倒众人推,就连周伯通,当年父亲一手提拔上来的、早早将女儿许配给自己、又曾指点过自己学问的老师,如今也摇身一变换了一副嘴脸!

      说什么要冲喜救命,明明就是知道自己父亲死得不明不白,料定自己再无出头之日,这才想出来的借口,为得就是甩开自己,攀附更好的!高举着被逼无奈的借口去做坏事,那就算不得坏事,就应该被接受、被支持。

      简直恶心至极!

      卫子明又气又恨,却还是要笑脸迎人,将豁达洒脱、不拘小节又懦弱无知、自欺欺人的贵公子做派拿足、端稳,安了他们的心,才能平了自己的路。

      卫子明气郁于胸,不得纾解,不得脱身。终究是老天也看不过去,让这个丫头横空出现,将他从那污秽泥沼中带了出来,喝了几坛子酒,又和她说了会话,这才觉得畅快了许多。

      卫子明是舒服了,红苕却怎么也想不通,根本就无法接受。

      “你!”红苕想骂他说话不算话,想骂他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想骂他出尔反尔,可她看着卫子明,到底是不敢将心底的话说出来,他是高高在上的贵公子,阴晴不定,让人捉摸不透,招惹得他不高兴了,可没有自己好果子吃。可什么都不说,红苕也着实堵心,又仍旧想着租地的事,想了半天,还是开口道,“卫公子,你是读圣贤书的贵公子……”

      “哈哈!”

      红苕半天憋出来的这句话,倒是让卫子明开怀大笑起来。他笑着点头,说道,“你想骂读书人表里不一、出尔反尔?”

      “我,我没有……”

      被骂还笑得这般开怀,红苕头一次碰到他这样的人,简直不知该怎么说他了。

      卫子明在马车隔板上敲了几下,见马车停了,就对红苕说,“快下车吧,离读书人远远的!”

      说完,卫子明又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明晃晃的,昭显着他的快乐。

      他有多快乐,红苕就有多气闷。红苕气鼓鼓下了车,一直走出老远,这才想起来租地的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心里倒不难受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肚子的气,搅得她走在寒风中却半点儿也不觉得冷。

      红苕一边走一边喘着粗气,咬牙捏紧拳头,却突然感到硌手,她举起手摊开一看,竟是一块鸭蛋大小的噌亮噌亮的银元宝。

      红苕的心怦怦直跳,更不觉得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四.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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