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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议亲(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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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二全刚才一直沉默。
他明白,秋菊婶看轻自家不肯出彩礼,他心里难受,舍不得红苕,奈何他给不起嫁妆,哪里有底气去争脸面?可他更清楚,自家爹娘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心里眼里都是钱,半点也不为红苕和自家考虑。贺二全彻底心寒,他是被亲情捆绑,这辈子不能翻身,可红苕还年轻,她早点嫁人,也就早点脱离出去了。
“初六接亲!”贺二全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她秋菊婶,别的我也不求,明日你让长栓过来一趟,我要亲自听他给我一句话,成亲后他得知道疼红苕、对红苕好。”
“二全!”秋菊婶还没来得及点头,贺元宝就盒骂道,“你个蠢东西,这个时候你把红苕放出去,你这一家子是要喝西北风吗?我和你娘也跟着喝西北风妈?”
“爹!”贺二全伤心透顶,“就算我和秀兰小玉喝西北风也不能带累红苕,你和娘又不止生了我一个,我出去讨饭那些年,也没见你和娘喝西北风,儿子不孝,你就全当没生我吧!”
“天打雷劈的东西!”钱荷花气得从凳子上跳起来,劈头盖脸就给了贺二全一巴掌,咒骂道,“你怎么不死在外面?带回来这么些个拖油瓶,吃我的喝我的,又将我老宅哄了去,如今还想翻脸不认账,连爹娘都不要孝敬了!”
贺二坐在自己改装的旧推车上,钱荷花打他的时候,一旁陈秀兰看到了,一下子扑在贺二全身上,他两个都被打到,那推车也老旧了,轰地一下子歪倒在一旁。
“爹,娘!”红苕在门外听到了,飞奔进屋,可还是迟了一步,眼看着他们跌在地上,赶忙上前和陈秀兰一起将贺二全抬起来。
秋菊婶被钱荷花刚才那一下骇了一跳,真没想到她会打人,那可是她亲生的儿子,还断了腿,她也下得去手!那贺元宝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妻子打儿子,也没有阻拦,还一副打得好、打死算我的的表情。
真真是让旁人都咂舌。
不过,秋菊婶也不是个管闲事的,她一个寡妇,自来都是顾好自家儿子就行,这贺元宝和钱荷花不是好招惹的,贺二全是个锯嘴葫芦,陈秀兰更是个软弱的,可他们心里都明白,让红苕早日嫁人,离了这两个吸血鬼,那都是为红苕好。秋菊婶也是做娘的人,别的不说,以后红苕嫁到自家,伺候好自家儿子,再给自家添几个大孙子,她自然也会护着她,绝不会让她再受这对吸血鬼的盘剥。
“正好!”秋菊婶看着红苕和陈秀兰将贺二全扶正坐好,就开口道,“红苕也在,我与你爹娘商议好了,初六来接你过门,日后你就是我家儿媳妇,你就随着长栓,把日子过起来,也不枉你爹娘疼你一场!”
这却是要绕开贺元宝和钱荷花了,秋菊婶打定主意,长栓和红苕是一小定的亲,如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一个要娶一个要嫁,若是贺元宝他们阻挠,自家也不是吃素的,两个儿子都人高马大了,还如从前孤儿寡母一般受人欺负不成?真闹开来,请了村长主持公道,自家占理,人言可畏,还怕他两个胡搅蛮缠的吸血鬼不成?
“我不嫁人!”红苕低着头,小心翼翼查看贺二全的腿,他的腿还为完全长好,刚才从车上摔下去,切口又破了,渗出的血水将裤子都染湿了,红苕心疼得不行,“我就守着我爹娘,把小玉抚养成人!”
“这话怎么说的?”秋菊婶却没料到红苕会不同意,但她也能理解红苕的心,就劝道,“做女子的都要嫁人,你不嫁人,难道还要做一辈子老姑娘、还想顶门立户不成?”
“我就做一辈子老姑娘,就做顶门女!”
“没错!”贺元宝一听,头一次夸红苕,“红苕是个有良心的,你爹没了腿,你娘是个吃干饭的,你要是嫁人抛下他们,那就是大逆不道,是要天打五雷轰的!”
红苕不接他的话,只闷着头,掀开贺二全的裤腿,接过陈秀兰拿来的草药,轻轻给贺二全上药。
“红苕,你可别犯傻!”秋菊婶没料到红苕这个时候犟上了,她心里觉着红苕也太不知好歹了,居然不肯嫁到自家,亏得自己刚才还想着成亲后要护着她,简直是蠢透了!她爹娘都知道,贺家这样的火坑,跳出来一个是一个,她可倒好,还想着背锅,还要顶门立户,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是啊,红苕你别犯傻,”贺二全看着红苕,咬着牙说道,“听爹的。”
“我没有犯傻,”红苕替贺二全上好药,阻止贺二全再说下去,站起身来,对着秋菊婶说道,“秋菊婶,我家的情况,不用我多说你也清楚,除非我死了,不然我是绝对不会抛下我爹娘还有小玉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秋菊婶听着红苕的话,脸色也冷淡了,她想着,红苕虽然不会说话,可主意却大得很,又比牛还犟,若是让她成亲后不要管娘家事,只怕是不能,可若是由着她管这边事,那自家儿子岂不成了倒插门?自家儿子还想不想有好日子过了?
今日秋菊婶是来提亲的,她实在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本来,她一直打算年后再提亲,起料那日她撺掇长栓找红苕,也不知他两私下怎么说的,长栓回去后就要她早些来提亲,她心疼自家儿子,这才提前来说,本来也以为就是彩礼钱的事,哪知红苕又说什么不嫁了?
秋菊婶觉着,自家可以不娶,但红苕要说不嫁,却是没有那么便宜的事!
再怎么说,当初定亲,她可给了一副银镯子!
秋菊婶一沉思,退亲也罢,可她得回去跟长栓商量好,长栓同意退亲,她就要回定亲礼,再又寻一个门户清净的,气死这贺家一家子蠢货,可长栓那日的反应……
“算了,”秋菊婶站起身,干脆道,“今日我就是来提一下,也不是就要定下来日子,你自家里再商量,我回去也和长栓商量商量!”
贺二全本来要再全红苕,听秋菊婶这般说,也觉得红苕的性子,得慢慢劝她,说急了反倒不好,也就对着秋菊婶点了点头,算作同意了。
“不过二全兄弟,”临走前,秋菊婶又说道,“我丑话可说在前头,成亲了红苕就是我家的人,与你家再没多少干系,若是退亲,当初定亲的银镯子,你们可不能私吞下去,不然,乡里乡亲的别怪我闹起来别人笑话你骗婚!”
说着,秋菊婶就没再停留,径直出去了。
“缺口的钳子一毛不拔!我呸!”钱荷花对着秋菊婶的背影一跺小脚,还尤不过瘾,又啐了一口,这才罢休。
“咳咳,”贺元宝清了清嗓子,对红苕说,“你爹是不成了,你家如今这模样,就缺个顶门立户的,你能想到这一点,没白吃我十六年粮!别的我也不多说了,秋菊再来,你也别怕她,不搭理她就是!你多出去做活是对的,省得碰上她,还有也到年底了,给我和你奶的孝敬钱,你也得抓紧凑!爷爷也不是铁石心肠,多多少少的你别忘了就行!”
“对啊,”钱荷花跟着帮腔,看着自家老头站起了身,她也跟着站起来,杵着小脚走到一旁的竹篮子旁,一边瞧一边说道,“听说你卖药和篮筐都去了两趟镇上,可是赚了不少钱吧,不是奶奶催你,你有了银子就给奶奶就是,交一两销一两,奶奶给你记账!”
“一个篮子两个铜板,一筐山药也才二十个铜板!”红苕也不看他们,只低头帮着贺二全整理裤脚,“我会想法子多赚钱的,等过年时,不少你们一分就行!”
贺元宝和钱荷花听了,心道这才多少钱,可他们也知道就是这么个行情,靠着贺二全编篮筐是发不起财的,日后来得靠着红苕呢!今日也折腾得差不多了,他们也不急于一时,所以也不再多说。
贺元宝咳了两声,背起烟袋子就走了。
“你记着事就行!”钱荷花又交代一句,挑了一个编得小巧的篮筐,比划了一番,就拎着出门了。
小玉在外面,就看到钱荷花顺走了最好看的那只篮筐,她嘟起嘴巴对着钱荷花的背影哼了一声,转身跨进门,看到红苕和陈秀兰抬着贺二全进了房。
“爹怎么了?”小玉追着问。
“没事,”红苕和陈秀兰将贺二全放在床上,又对小玉说,“你去给爹娘一人洗一个梨子。”
“诶!”小玉答应着就蹦蹦跳跳出去了。
“红苕,”陈秀兰坐在床边,对红苕说道,“你与长栓的亲事还是早些办的好,你不必操心我们,到时我们将小玉送去做丫鬟,我推着你爹出去寻荒,也是不愁吃喝的。”
在陈秀兰看来,九两银子,数铜板她都数不过来,一年要给这么多的孝敬钱,她不如不要这个家,那些年她跟着贺二全要饭,也没见得比回贺家村苦,只是后来有了红苕和小玉,她不愿意女儿跟自己一样颠沛流离,这才委曲求全守着这一个家,如今红苕有了归宿,小玉性子活络,去做几年丫头,未必比现在差,待过几年成人,红苕帮着寻一门亲事嫁了,也就有了归宿,而她和贺二全,多少苦日子都熬过来了,哪里就不能活了?
“不行!”红苕摇头,“这是我们家,你们哪儿也不去!小玉更不要去做丫头,就呆在家里,我养她大!”
“可是我们哪里去筹集九两银子……”
筹不齐孝敬钱,贺元宝和钱荷花照样会收回房子,将他们都赶出门!
“红苕,你娘说的没错,”贺二全如今也看明白,自家爹娘看自己,真的就是只有孝敬钱,再没半点亲情,“你就别犟了,听话嫁给长栓,你和小玉先好一个是一个,至于小玉,我也不让她做丫头,就带着她去讨饭,一样能将她养大!”
“姐!”小玉刚好跑进来,手里拿着两只洗净的梨,一边递给贺二全和陈秀兰,一边说道,“我愿意跟着爹娘去讨饭,还能去城里看看咧!你就嫁给长栓哥,我在外面讨了好东西,就回村拿给你!”
红苕听着小玉孩子气的话,心里感动,嘴上却是半点不肯妥协,说道,“你就呆在家里,哪儿也不去!姐也不要嫁给长栓!我不会让你们被人撵走的,你们就信我吧,我会想办法赚钱的,带你们过好日子的!”
“可是——”
“娘!”红苕打断陈秀兰,坚定说道,“你别说了,我就没想过要嫁长栓,从来没对他有什么想法,我就想守着你们,把咱家日子过好,把门户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