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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好长的信 好丑的字 ...

  •   藤原信颤抖地站起身子,过了一会儿,才挺直腰板,走到男子的身旁。

      “多谢。”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男子道:“举手之劳。”

      接着又是沉默。

      许久后,男子出声:“赌博不是什么好事,你早日戒掉吧。”

      “好。”藤原信应道。

      又是沉默。

      日族的男子大多都是些寡言之人,因为他们自幼便习惯了戒律和服从。

      “不知老师,你依旧信武士道吗?”藤原信的声音听上去比方才好了些,没有那般干涩了。

      “算是吧。”

      男子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黑长的发丝上全是水。如果可以,他还真想学学自己的室友,剪个清爽利落的短发。

      “为什么?”

      明明这世上已经没有武士了。

      后半句,藤原信没问出来。

      男子想了想,道:“人总该信些什么,不然怎么能断定自己是不是误入歧途了?”

      “你是说,它能为我们指明人生的方向?”人至中年,迷茫依旧的藤原信需要这个方向。

      “不,但至少,它能提醒我们去做对的事。”

      藤原信道:“年纪越大,便越不明白什么是对的事了。”

      男子道:“做了后问心无愧的事,那就是对的。”

      “可在现实面前,这很难。”

      “但总要去做。”

      藤原信有些好奇道:“是不知老师自己悟出来的道理吗?”

      男子道:“有人告诉我的。”

      “谁?”藤原信更为好奇。

      “一个赌鬼。”

      “刀总要去斩,困于鞘里的,那只能是废铁。这句话也是那个赌鬼告诉我的。”男子补充道。

      良久后,藤原信长叹一声:“我明白了。”

      男子皱了皱眉,他并不明白藤原信明白了什么。

      但如今,不知死活明白了。

      沉溺于安适的生活,为了维.稳,去做那些自己所不耻的事,就像是鞘里的刀,终究只是废铁。

      拔.出来的刀,才是刀,斩出来的路,才是正道。

      藤原信离去的背影,在不知死活瞧来,也很伟岸,只是有些落寞。

      武士终究是落寞的。

      ……

      魔语课结束后,马有志走出教室,寻到了佘镜演,他告诉佘镜演,李去疾在课堂上没有说出那句话。一炷香后,乐平也寻到了佘镜演,作证李去疾没有说过那句大逆不道的话。

      剩下的学生,包括乐冲在内,只是说,记不清楚了。

      至此,育教司设下的局便算是彻底被破了,起因是个脑袋一根筋的日族人。只要作为听课官员之一的藤原信咬死不认,那么李去疾的罪便不论如何也定不下来了。

      “藤原大人的官途算是完了。”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王马克有些感叹。

      王马克敢打赌,这件事的主使是育教司司长,一个敢忤逆领导意思的下属,哪还有留下来的道理,领导有上百种法子去开除一个瞧着不大顺眼的下属,更何况,这名下属本就生活不检点,欠下了一屁股赌债。

      不知死活没有说话,李去疾也没有说话。

      对于一件注定要发生的事,任何话语都无法改变。

      至少他们无法改变。

      “藤原大人是个好人。”良久后,李去疾叹道。

      好人应该有好报。

      但在大多数时候,好人过得比坏人更苦更艰难。

      这便是人长大后会明白的道理。

      李去疾他们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因为他们的年纪已然不小了。

      这个年纪的男人要面临很多问题,除了工作,还有家庭,如果不幸摊上了一个败家子,那么,自己的生活会更为艰难。

      育教司的事落下帷幕,但乐冲的事还没有解决。

      夕阳很好看,只是离黄昏太近,黄昏一至,乐冲就会滚出皇家学院。

      王马克很希望能瞧见这一幕,在他看来,这个不可一世、又蠢又毒的浑小子早就该滚了,但很可惜,乐冲的家长不同意这件事发生。

      如今,他的家长只剩一人——李去疾。

      很多时候,很多事,不会让所有人满意,只会让部分人满意。

      当李去疾本人都承认了乐冲之事是个死局时,一封信交到了他的手上。

      交给他信的人是阿丑,阿丑冷漠地把信交给李去疾后,便更为冷漠地离开了。

      因为她不喜欢这封信,更不喜欢让她转交这封信的人。

      她本可以把信藏起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可就在夕阳下山前,她将信交给了李去疾。

      这是为什么呢?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只是待她把信交给李去疾的那一瞬,脸有些红,说不清是恼怒的缘故,还是夕阳恰好落在了脸上。

      李去疾十分欣喜地接过了信,随后十分郑重地朝北边行了臣礼。

      北边是皇都,皇都的最北边是皇宫。

      “李老师,谁给你寄信了?”一进屋,王马克就凑了过来,一脸滑稽。

      不论寝室中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王马克这个八卦分子。

      “一位……”

      李去疾话到一半说不出。

      朋友?

      他连那位大人物的面都不曾见过,自然不敢说是他的朋友。

      情敌?

      在天下人眼中,他们二人确然是情敌,但在李去疾眼中并非如此。

      那位大人物虽喜欢郡主,但李去疾并不喜欢,他只是恰好有郡主这样一位未婚妻,这样能算作情敌吗?

      家长?

      若是以往,确然如此,可如今乐冲的家长成了自己,那这位大人物自然便不能算是家长了。

      良久后,李去疾老实道:“大皇子殿下。”

      王马克惊得差点跳了起来:“我说李老师,大大大……大皇子殿下为什么会给你写信?”

      皇帝陛下闭关之际,大皇子殿下就是人族最高的领导者,此刻人族最高领导者居然亲自给自己的室友写了一封信,王马克觉得这件事能让他至少吹十年。

      一旁的不知死活听后,也放下了手中的事,瞧向信的目光中尽是肃然之色。

      要知道,那可是万民敬仰的大皇子殿下的亲笔信。

      “哦!我亲爱的李老师,快瞧瞧,信里说了什么。”王马克催促着。

      李去疾点头,拆开信,信封中放着的自然是信纸。

      但寝室中的三位老师在信封拆开后,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信封里放着的确然是一张信纸。

      只是,这张信纸委实太大了,李去疾把折叠成好几层的信纸摊开,摊开后的信纸足以铺满皇帝陛下御书房里的那张龙案。

      纸是最上等徽州白宣,墨是最上等的石州安墨,字有四个,是草书。

      以王马克这个魔族佬的眼光来看,纸上的字简直丑得不忍直视,就跟鬼画符一般。

      在李去疾的眼中,亦是如此。

      信纸上的字很丑,虽说草书,本就追求写意飘逸、龙飞凤舞,但字丑成这样的人,竟还要无所畏惧地去写草书,那出来的结果便跟眼前这张纸一样。

      李去疾实在找不出一句话来夸眼前这幅字,如果这字是自己学生写的,他会考虑让这位学生用正楷先将《灵语》抄个十遍。

      先练好正楷,再去写草书,就跟人总要先学会了走,再去学跑。

      他不敢相信这幅字是大皇子殿下的手笔,见字如面,想大皇子殿下那般霁月风清、谦谦君子的人,怎会有这样一手烂字?

      很快,李去疾松了一口气,因为他发现这幅字不是出自大皇子之手。

      而是出自他爹之手,也就是人族的皇帝陛下,字的左下角盖着的皇帝陛下的玺印便是最好的凭证。

      “这是何意?”不知死活也认出了玺印,于是提出疑问。

      大皇子殿下为何要将皇帝陛下手书的一幅字寄给李去疾?

      李去疾暂时答不出,此刻他正努力在辨认纸上那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半晌后,他再次感叹。

      皇帝陛下的字真的很丑。

      若能爆粗口,那便是真他妈的丑。

      又过半晌,李去疾长叹一声,似乎顿悟了什么。

      “亲爱的李老师,这几个鬼字到底写的是什么?”

      “顺其自然。”

      “亲爱的李老师,我问你这字写的是什么,你跟我说顺其自然?”

      “马克老师,我是说,这四个字便是顺其自然。”

      王马克和不知死后都有些吃惊:“顺其自然?”

      李去疾又叹了一口气,遗憾地说:“看来大皇子殿下是想借皇帝陛下的这幅御笔告诉我,乐冲之事当顺其自然,过分苦恼执着,不过是追求虚妄罢了。”

      “等等。”王马克的脸色忽变。

      “马克老师怎么了?”

      “你说这幅字是皇帝陛下的手笔?”

      李去疾指着纸上一角,道:“有玺印为证。”

      王马克瞪大眼睛看了许久,失望地扬起头,道:“李老师,看来乐冲小鬼这回是走不了了。”

      “此话何解?”

      王马克意味深长道:“李老师,你知道皇帝陛下的御笔亲书拿到黑市上去能卖多少钱吗?”

      这样的字会有人要?

      送给李去疾,李去疾大约也只会拿它去垫桌脚。

      但这话,李去疾定不会说出,也不敢说出,此话一说,便对皇帝陛下的大不敬,对皇帝陛下的不敬,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亲爱的李老师,这你就不懂了,如果这字是个平民写的,那就是一幅丑字,拿去擦屁股,都嫌墨水会染到沟子里。但是,这字是皇帝陛下写的,那就不一样了。这叫什么?这叫艺术!李老师,不知老师,你们来看看这字,是不是觉得很抽象?”

      李去疾和不知死活看了一会儿,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叫什么?这就是艺术,这就是抽象派先锋,要我说,像这样的字完全可以比肩几高的《月空》和毕卡索的《格尔卡尼》。”

      “这……”李去疾有些语塞。

      “好了,李老师。”王马克说着,将桌上的画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正大光明地放进了他的怀中,诚恳地眨起了蓝眼睛:“如果您对我足够信任,请将这幅字的代理权交给我,我保证,一定能将它卖个合理的价钱,至少不会低于乐冲同学的学费。”

      李去疾有些心动,但也明白那个万古不变的道理。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商人无利不起早。

      李去疾问道:“不知马克老师的代理费是如何个收法?”

      “区区小忙,何足挂齿。”王马克堆笑。

      随后,他又伸出了五个手指头,就跟昨夜一样。

      李去疾明白了。

      “五五分?”

      “五五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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