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这是你的狗粮》泸沽虾

21、第二十一章

　　当年发生的事，一两句说不清楚，萧景风便邀请夏衡到外面，边走边谈。

　　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正式单独相处，没有道尔和布丁作伴，郊区的空气比城市里更清新一些，顺着小路向外走，周围似乎是建设中的厂区，不远处有大型工业厂房，附近都是出租屋，偶尔有一两户的窗外挂着晾晒的衣服，大多屋子都没有人居住。

　　萧景风走得很慢，像是在配合夏衡的步调。夏衡什么都没说，但这种恰到好处的温柔的体贴让他觉得心中一暖。

　　走过一扇落满灰尘的窗，萧景风开口，“第一次看到这封信时，我还在跟着老师读书。”

　　“我们的学习方式跟你们不同，大多是老师带着学生，独立完成教学。当时基地里的情况很糟糕，前任领导者在任务中出了意外，他带的学生大多去了别的国家，无人继位。在与他同级的人中，只有三位适合成为基地的领导，但我想你也许能猜到，在无止境的权利角逐之后，为了避免从外部空降更有能力的人过来，那三位达成共识，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

　　“这样的局势看起来稳定，但其实私底下暗潮汹涌。我的老师不喜欢人与人之间的斗争，一直游离在这些事情之外，所以当时我对上面的真实情况了解不多。当我在一堆废弃的资料中发现这封信的时候，脑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要交给上面定夺。”

　　“其实如果直接交给老师，或许悲剧就不会发生，但当时的我没有那样做。”

　　萧景风停在一丛迎春花前。花大多已经落了，只留零星几朵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之中，他伸出手，拨开茂密的叶，轻柔地抚摸着金黄色的小小的花瓣。

　　“信交上去一周，没有回应，于是我向老师求助。老师花了很多心思才将信重新找出来，与我们私下去查。我们又用了三天时间，终于找到关于你家人的信息，得到的却是你的父母驾车坠河的事故消息。”

　　夏衡静静地看着他。耳畔传来的声音带着淡淡的伤感，萧景风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向他看过来的时候，眉眼下的阴影却显得那样孤寂。

　　这么长时间以来因各种变故而动荡不已的心在这一刻忽然沉淀下来，他看着眼前的男人，轻声说，“这不是你的错。”

　　萧景风却摇摇头，“既然我看到了那封信，那就是我的责任。”

　　“当时的三位领导人——我不知是他们中的哪一个——擅自将事故现场伪造成意外，因为事态变得严重，而他们无力解决。胡杨认为那其实是他们三个共同的主意，因为涉及到的利益冲突是相同的，但这已经无从查证。”

　　“后来呢？”夏衡问，“你们那里怎么样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萧景风苦笑起来，“老师很生气，联络了外省的其他基地，将他的学长从外面调了回来。其实就是各种权力纷争，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

　　夏衡顿了一下，“阿四说，你在到这里来之前有过升职的机会。”

　　“……他连这个都知道？”萧景风惊讶道。

　　“这么说是真的了？”夏衡看着他，“为什么拒绝？”

　　为什么放弃晋升的机会，甘愿到这里来？难道仅仅是为了“赎罪”？

　　萧景风神情黯淡下来，望着一树墨绿，兀自沉默。

　　“先不说这个，”夏衡主动岔开话题，“阿四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景风寻了一处高度合适的台阶坐了下来，夏衡跟在他身边，靠在一旁的石阶上。

　　“他的名字叫何方，阿四是他给自己起的代号，因为在排序上，他排在四号。”

　　这话没头没尾的，听得夏衡疑惑不已。

　　萧景风揉了揉眉心，表情有些犹豫，“还记得吗，袭击你的那只火凤，有七只脚。”

　　“古代传说中有三足金乌，而那只火凤为七足，每只足上分别有一只铃铛，每只铃铛代表了一个人，”萧景风说，“或者说，代表了一种血脉。”

　　“我不知道那只火凤存在了多久，或许在很久以前有人抑制了它的力量，现在它要补全体内的缺口。从一到七，据我所知，只剩下了三、四、七三人。”

　　“我是几号？”

　　萧景风看看他，轻声道，“七号。”

　　最后一号。

　　“剩下那些，”夏衡莫名有些紧张，舔了舔唇，“他们都是怎么……”

　　“任何意外都有，”萧景风叹了口气，“只要你能想象出来的事故，基本都包括了。其实只要提前预警，就算无法对抗火凤也可以躲避危险，但当时基地的情况……给了对方可乘之机，等我们介入的时候，就只剩下了三个。也是因为这，何方，就是阿四，与我们产生了隔阂。”

　　原本承诺会保护他的人，大难临头却各自飞，阿四看清了其中的门道，干脆谁也不信，只信自己。

　　“他原本是唯一一个见过火凤却全身而退的人，不过现在，你是第二个。”

　　萧景风转头看向夏衡，语气极其认真。

　　“我会保护你。”

　　“……这会让你也身处险境吧？”

　　望着这个表情严肃的男人，夏衡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因为想要赎罪，所以一定要保护他的安全。

　　可夏衡并不希望他就这样轻易地交代自己的未来。

　　萧景风摇摇头，眼神坚决，“我的事情不重要。”

　　“那你有几成把握彻底解决这件事？”夏衡反问道。

　　萧景风表情一滞，看来答案并不理想。

　　此时夏衡却松了口气。虽然得到的真相和想象中完全不同，但令人意外的也可以接受，或者说，萧景风的这些话很大程度上解释了之前发生的一切所留下的种种疑问。

　　“我的父母，他们……”

　　“我想，他们大概是等不到回应，于是想要用自己的方法保护你的安全。”

　　晚春的风带着淡淡的花香拂过二人的身旁，夏衡探过身子，仔细地看着萧景风的眼睛。

　　“那么你现在的做法，和当初的他们，一样吧？”

　　萧景风猛地抬起头来，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

　　夏衡皱起眉，心尖上的某一处在隐隐作痛。

　　父母的事已经成为过去，现在他想问问眼前的萧景风，值得吗。

　　他从没有要求谁来替自己去死，或者豁出命去保护自己，可身边的人还是一个接着一个的离开，就算被留下来，陪伴他的也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悲哀。

　　是他的错吗？夏衡不禁开始迷惑起来，是他的存在导致这些人不得不死去，还是说牺牲这个词将会是永远留在他生命中的不可磨灭的烙印？

　　他不可能简单地对牺牲生命来保护他的父母说谢谢，因为这不是能用一句感谢就能带过的事。如果可以，他不想对任何人说谢谢，他只希望他们能好好活着。

　　现在，他希望萧景风能好好活着。

　　“如果你因为保护我而死去，我不可能会开心。”他看着萧景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这不值得。”

　　“我不想跟你争论究竟值得不值得。”萧景风也带着自己的坚持，“事情已经发生，你我别无选择。”

　　“那你想我怎么做？”

　　“……跟我去基地，老师会为你提供绝对安全的生活保障，”萧景风说，“工作那边，暂时放一放。”

　　随即他又补充道，“当然，这需要你的同意。”

　　“如果我不同意呢？”

　　萧景风一怔，而后轻轻叹了口气。

　　“夏衡，我不是在逼你，”他轻声说，“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他来握夏衡的手，夏衡没有躲，任由热度从对方手心透过皮肤传到自己手背上，并流淌至血液里。

　　夏衡回握住他，“我知道。”

　　我知道你心中所想，也想要珍惜你的心情，所以，才更不希望你难过。

　　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给我点时间，我需要好好想一想。”夏衡说。

　　“好。”

　　萧景风对他笑笑，夏衡也回报以微笑，两个人的手还相握着，谁也不想第一个放开。

　　事情说开了以后，心情也逐渐好转，夏衡就自己最近一段时间莫名其妙的情绪波动对萧景风道歉，他还是太心急了。

　　萧景风依旧苦笑着说着没事，摸着他的头道，“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吗？其实他们都清楚，重要的东西一件都没有改变。

　　只不过心境变了，兜兜转转一圈回到原地，还是要向前看。

　　这个周末唯一的好消息是，道尔的情况似乎有所好转。

　　夏衡蹲在地上，将道尔的脸从脖子处往前堆，做出各种古怪的表情。道尔好脾气地坐在原地，没有挣扎，也没有躲，反而很享受这种奇怪的按摩方式，对夏衡友好地哈气。

　　“还记得我是谁吗？”夏衡轻声问它，得到汪呜一声欢快的回应。

　　萧景风从一旁路过，听见这句话，说，“它不可能忘了你。”

　　“怎么说？”夏衡抬头看他。

　　萧景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它与我是共体的，我记得的东西，它都会记得。”

　　他胸口的黑色伤痕逐渐消退下去，看起来也在逐渐好转。也许那天晚上火凤也没有使出全力，留下的伤看起来可怕，养一养也就没什么事了。

　　可夏衡不会那么乐观，在帮萧景风查看伤痕的时候他特别留意过，在伤痕最中心的位置，也就是胸膛的最中央，那里的黑色印记最深。

　　而且虽然萧景风不肯说，但夏衡知道，他是疼的。

　　周日的晚上容子歌来过一次，没提前打招呼，就连萧景风都被吓了一跳。

　　夏衡正在跟道尔玩，布丁躺在一边懒洋洋地看着，时不时舔舔爪子。一晃神的功夫，容子歌就站到了他身后。

　　夏衡保持着被道尔搭肩膀的姿势，半仰着不让自己摔倒。容子歌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漂亮的脸隐在一片阴影里，带着一种莫名的压制性的气势。

　　不知为什么，夏衡总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带着一种不甚明显的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