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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陆、椒 49-6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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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樱与桃都是很好的妖。
书翁外出求医的日子里,她们关怀备至地照料着我。樱花妖会为我按摩因怀孕而浮肿的身体,桃花妖则每天陪我谈天说地。
虽说思念难熬,但时间却过得很快。我的肚子也慢慢地显了出来。
[50]
樱花妖曾有一位人类的丈夫,这件事,我是偶尔听桃花妖提及的。
“所以啊,她才特别希望,椒和书翁能修得圆满。”桃俯身侧耳贴近我隆起的小腹,轻声说着。
春去秋来,春夏两季芳菲开遍的樱桃林,也染上了秋意。卸去了粉红的花色,透过木叶萧索的枝桠,能直接望到远方的深蓝天空。
我懒懒地躺在藤椅上,因桃花妖的话陷入思考。
什么是圆满呢?……以我这副病躯来说,一切早就注定了不可能圆满。
桃花妖隔着我的肚皮,紧张又期待地听着里面的小生命的动静。末了,她露出微笑,然后起身执起我的双手。
“我能感觉到,他快要出生了!从他的脉搏来看,是个非常健康的孩子。”
[51]
他愈健康,我愈能知晓自己的虚弱。
但我一点也不为此难过或不甘愿。我现在唯一想的一件事就是——他何时会回来呢?
[52]
桃花妖今天下午要去林子里清扫落叶,我行动不便,却还是很想去看看。桃架不住我的央求,于是带上了我。
“椒大人,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呢?”桃问。
我撑着腰,气喘吁吁地答道:“佛家的弟子,不是经常要做这件事么?”
“可是,您住在这里几个月了,我从未见过您礼佛。椒大人给我的感觉,也完全不像信佛之人。”桃双手拿着笤帚,困惑地问。
“我只是想体验一下……扫落叶,清除烦恼,也就是清净的意思吧。”
“我不明白。”少女模样的妖摇了摇头,“您也只是看着我吧,看着妖精的举动来参佛,这也太奇怪了。”
我鼓起嘴。
桃花妖不得不认命道:“好了好了,您喜欢看的话,就随便看吧。不过……椒大人,有什么烦恼呢?”
[53]
“唰唰唰——”
灰尘与落叶归于一处,仿佛万千烦恼也被尘土掩埋。
[54]
如有来生,我还能遇到像书翁这般好的丈夫么?
我啊,突然不想转世投胎,也不那么向往健康的躯体了。要是能做一个永远的梦就好了,书翁陪在我身边,我只想永世沉沦……
可我又无比希望腹中的孩子出生。我希望他长大,希望他读书写字,像他的父亲那样,经历世上美好的风景,吟咏传世的诗歌。
也许是我太贪婪了吧。
[55]
“咳!咳咳……”
我低头看着帕子上的血。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寿元将近,突然也不再感到迷茫。
[56]
“椒?!”
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书翁焦急地呼喊着我的名字。我还未转身向那边看去,他已经冲过来,并抱住了我。
“还好、还好……”
我忍不住笑道:“你回来啦!”
他身上还带着清晨露水的味道,大概是刚刚从某处疾奔回来。我看着他颈背后的银发,悄悄替他择去发丝间夹着的一片叶子。
“我刚刚在林外遇到了樱,她说你就在这里晒太阳,我就……”书翁说了一半,忽然脸颊泛红,“糟糕,我把带来的医者落在后面了。”
[57]
书翁这次带来的妖怪医者,是一位背着超大号晴天娃娃的少女,名唤作日和坊。她一见到我,便露出笑容。
“您好,您就是书翁的夫人吧。”
日和坊的面庞,就像她戴的向日葵花饰一样,充满了朝气。
我也向她回以笑容,但却没有忍住咳嗽。
“咳咳咳——”
[58]
眼前一片漆黑。我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死亡的感觉如此清晰,让我忍不住想挣扎,我想在那片黑暗中撕开一条缝。哪怕耗费掉我本就没什么期待的来生也好。
——再看看书翁的脸。让我的孩子顺利降临人世。
[59]
醒来时,还感觉整个肺部都火烧般的疼。
“对不起,椒大人。”日和坊咬着嘴唇,对我说,“我也只能让您这阵子感觉轻松一些。”
我看着她身后明显萎靡下去的晴天娃娃,心里愧疚又感动。
“我已经感觉舒服多了,日和坊的治疗很有效。”
“我还是太笨了,救人也只会一种法子……偶尔运气好能有奇效,但平时还是得求助于金鱼爷爷。”日和坊苦着脸说。
“金鱼爷爷……是惠比寿么?”
“对啊!椒大人,他已经给你看过病了么……金鱼爷爷都束手无策的话,也难怪我没办法了。”日和坊挠了挠头,“不行,我一定要救你!”
她说着,将晴天娃娃抱到胸前。
“虽然之前只成功过一次,但是,椒小姐,我一定会尽全力尝试的!”
[60]
一股充满阳光的温暖能量,从晴天娃娃中流出,源源不断地注入我的身体里。
最后,日和坊的晴天娃娃消失了,将它最后的妖气和能量都给了我。
[61]
我能感觉两股力量不停拉扯着我。
一面是引我走向死亡的沉疴,一面是一种名为恋慕的顽疾。
一种痛掩盖了另一种痛。因为还想留恋地注视书翁,恋慕的心意,让我在生死间感到痛苦难忍。
人终是要死的,无论生不生病。
多看他几眼,会让我的离去更快乐么?
对了,我还要让我的孩子见见世上美好的万物。虽然自身的死亡冲淡了我为人母的喜悦,但我必须要让他平安来到世间。
这个有四季变换、有花开、有燕雀啁啾、有日出月落、有山川和广袤河海的世界,以及吟咏它的无数诗章,都是我希望他能亲身经历的。
恍惚间,好像又听到了书翁为我吟和歌的声音。
[62]
当我再次睁开眼,书翁紧张地握着我的手。还有日和坊和樱桃姐妹,她们都在一旁关切地注视着我。
日和坊的晴天娃娃似乎真的救了我。
与此同时,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腹部也轻松了很多。伸手去摸时,发现我的小腹已经变得相当扁平。
“生下孩子后,你睡了三天,但病情大体得到了抑制。”书翁温柔地撩开我额前的碎发,问:“感觉饿么?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我呆呆地望着书翁,问:“他在哪里?”
[63]
书翁为那个孩子起名叫做“松”,寓意健康长寿。
拜别了樱花妖和桃花妖,我们带着松,回到了以前居住的那座山。
路过我出生成长的那座村子时,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儿时的事。我还在村口见到了旧友美智子,我向她挥手时,她却像见了鬼似地跑掉了。
“唉……”
“椒,没必要为此悲伤。在他们眼中,你可能早已死去了。以你现在的状态,不去打扰她平静的生活,才是更好的选择。”
“我现在的状态……难道我看上去很糟糕?”
“没有啊,”书翁不假思索地答道:“椒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人类的女子。不然,我为什么会娶你作妻子呢?”
妖棕黑的瞳底倒映着我的样子,一如我们初见时。
幸福的感觉一下子盈满心间,我很想哭,但唇角却不禁扬起微笑。也许,这就是樱所说的圆满吧。
[64]
又是一年冬去春来,我不知道自己又多熬过了几个新年。
我和书翁的孩子松,在十八岁时,便背上行囊远游。他只回来看过我们几次,但每三个月就会用符纸传信回这里。
我幼时,算命的人曾断言我活不过二十岁。如今算来,我大概已经六十有八。这全都是我的丈夫书翁,用满腔爱意为我偷来的时光。
终于等到今年的河水解冻,我们如往常般相携到河边的卵石滩去散步。
惠风和畅,暖阳在河面上撒下粼粼金光。
在春水的波纹间,朦胧地映着他青松般的背影。我贪恋地欣赏着,却又有点疑心,为什么没有看到自己的倒影。
也许是我老眼昏花了吧。
想到这里,我的眼睛不免湿润,我问他:“书翁,等我死后,你会离开这里,再次到各处名山大川游历么?”
“也许吧。”书翁微笑着答道:“我会到遥远的地方,收集新的和歌,游览不同的风景,待到初雪的季节,再回到这里。”
“回到这里,因为要接收松的家书么?”
他摇了摇头,笑意染上一丝促狭的味道。
“如果除夜没有椒的话,我会捱不过去的。所以,一定要回到曾经和椒一起生活的地方,聊慰相思之苦。”
“你……你、你不正经。”
“还有呢。我要陪椒度过新年,再等到春天到来,到这片河滩来,将之前一年中听过的恋歌,一一吟诵给你听。”
春风拂面,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吉野的山樱烂漫。
书翁长久地注视着我,那双眼底映着的,依稀还是我双十年华的模样。
- 狂慕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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