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目河山》十软

9、人情一直在

　　“小徐！”

　　“小徐！”

　　正做着美梦呢，忽而听得外头响起两道聒噪的声音。徐以言不耐烦的扯过被子蒙在头上。她有一个毛病，每日起床都是有固定的点的，比如如果她给自己规定的时辰是卯时三刻，那么她一定只在卯时三刻睁开眼，多一分不可，少一分也不可。是以，虽然听到来人叫的是自己，徐以言还是不想去理。中气十足的声音，能这么喊人的，除了那个憨石头还能有谁？

　　“小徐！”

　　“小徐！”

　　石头手里拿着一根火把走到烽火台底下，一边喊，一边往上望。时辰很早，四周天色极暗，插在烽火台上的旗子被风吹得呼呼的响。他一大早就从营里起来，来的时候又走得急，额头上都是走出来的热汗，风一吹就全身嗖嗖的冷。上头不见半个人影，一时间竟显得无比寂静。石头看得一愣，这个时辰的烽火台很宁静，被群山笼罩在中间，明月的光芒正好映照在上面，没有一点肃杀之意，让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家，一个宁静祥和的村庄。他和徐以言不一样，徐以言没有见识过什么是真正的战争，可是他见识过，因为他的大哥就是战死在了战场。所以他比徐以言更知道，战争，很大程度上，往往意味着死亡。他突然在这大早的时辰意识到，这里，没有一点战争的味道！

　　回过神来，石头摇摇头，他想起还要叫醒徐以言呢。这可是今日的大事，想着，他抬手抹抹额头的汗，拖着自己圆滚滚的身子慢悠悠往烽火台上爬。

　　“小徐！”

　　“小徐！”

　　脚步声。有人在一步一步步到上面来！很快就要接近了！徐以言一只耳朵动了动，直接忽视那两声小徐，精准的抓住了那不怎么有规律的脚步声。她有自己的规矩，在特定的时辰才愿起床，可是从来睡在这烽火台上，她都只敢浅眠，不敢深睡。因为她不知道在这孤身一人的地方，一旦她深睡，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会不会有鬼怪趁着她熟睡偷偷将她捉走去？会不会有猛兽趁着她熟睡偷袭她？会不会有敌国的人在她浑然不觉的深夜摸上烽火台？这些都在她心头脑海整日盘旋。

　　猛地翻身起来，徐以言一只手快速拿起头盔，警惕的看着入口处。她睡觉的地方很简陋，仅是在地上铺了一张草席，连枕头都没有，每晚她都是枕着自己的盔甲当做枕头的。因着烽火台面积不大，所以她睡觉的地方也很小，容下两张席子的位置就再容不下其他的东西了。但就是如此，徐以言也时常觉得这里比之前与老徐呆的破庙要好上太多，至少这里修筑得很牢固，天热很阴凉，雨天不会漏水。不过现在都不是她想这些的时候，徐以言猛然想起，她好歹也是清清白白一姑娘家啊，石头那家伙不打一声招呼就爬上来，她活有些登徒子要入室而来的压迫感啊！紧紧的抓着头盔的边缘，徐以言目光灼灼，她发誓，要是石头那小子敢有什么不良目的，她一定将头盔狠狠砸在他那圆滚滚的脑袋上！

　　好不容易爬了上来，石头蹲在地上捂着胸口喘了喘气，才看了一眼徐以言睡觉的地方，慢悠悠走过去。撩开挂着的布，徐以言没有被石头吓一跳，倒时刚走过去的石头被坐在地上一脸严肃望着他的徐以言给狠狠吓了一跳。“呀！小徐！”石头一声就惊呼了出来，手里火把啪嗒落到地上。“你......作何.......这般看着我......”眼看火把在地上要给熄灭了。石头连忙弯腰去捡，一边捡一边开口。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方才进来之际徐以言望着他的目光太过防备。让他一瞬间生出一种冒犯之意。

　　“石头，一大早是营中有事？”

　　看着石头憨厚的样子，徐以言目光一松，松开手里的头盔拿过地上的盔甲熟练的穿起来，不着痕迹的收起之前心里涌起的一丝戒备，朝石头无害的一笑。

　　石头咧嘴一笑，一只手挠挠头，一只手将火把插在墙壁上的石缝里，火光闪烁，他回过身来，“小徐你不是今日向队长告了假么，队长就指派了我今日替你站岗。”

　　点点头，“原来如此。可是石头你也犯不着这般早的时辰就来换岗了，这外头天都没亮全吧？”徐以言哭笑不得，说完低头拉了拉刚穿上的盔甲。心说石头莫不是夜里梦游了。

　　石头看着她，又是憨厚一笑，走过去拿起徐以言放在地上的头盔，轻轻戴在徐以言头上，“营里你个子最小，你这么小小的一个怎么偏要到这边关来呢？你说到时候打仗了，你这个样子，怎么能护着自己呢？不像我们在营里，半月还能有休，这一年一次的假，那得多珍贵，要是我早点来接岗，小徐你也就可以早点去做要做的事不是。”说完，石头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他自小脑子就不好使，别人都说他脑中缺根筋。可是他再憨，有的道理他还是都懂得的。

　　看着石头的样子，徐以言鼻头一酸，突然间就被这憨石头感动得要哭了。之前她还揣测石头是否目的不纯，却原来他不过是早早到来只为让自己可以有更加宽裕的时间。她以为老徐走后自己就是孤苦无依的一人了，却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还有那么一些人默默地为她着想着。她不与人争，只以为队长将她派来烽火台，她就来这烽火台，却原来，还有那么一些人，以自己的方式在关照着她。给她带了一壶桂花酒的刘得胜是，会打一只兔子给她的高达是，会一大早按自己的方式赶来烽火台接岗的石头也是。烽火台这个地方，看似没有人情，人情却又一直在。

　　“石头。”徐以言愣愣的看着石头。

　　“诶！”

　　石头赶忙答应。他也不知道为何，就是觉得这个小个子的徐以言很讨喜。他同他说话他就心头特开心，能跟吃了蜜糖似的。不知道徐以言要跟他说什么，不由得满眼放光的看着他。

　　“石头，你能出去一下吗？我......我刚刚穿错了衣服......”徐以言扶额，今天她应该穿一身便服啊！

　　烽火台离集上还是挺远的，又没有马，一路全靠步行，是以当徐以言终于一只脚踏上集上地面时，时辰已经将近正午了。找到成衣店，她拽着手里的银子，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买一身女儿家的衣裳。毕竟她本就是个女儿家，老徐以前也常对她说，他说，“以言啊，不管你有多野，在外人面前多不像一个女孩子，你都要记得，你就是一个女孩子，无论如何的境地，你都要记得自己是个女孩儿，是个姑娘家，这样，你才不会迷失，你才会始终在心里为自己留着温柔的一面，为将来，你生命中注定会遇着的那个人，保留一面温柔。”那个时候她多小啊，老徐说什么她根本就听不懂，当然，虽然如今她也老大不小一人，真是惭愧至极，她还是没能懂得老徐当初这一番话。只是觉得，她毕竟也是一个顶孝顺的孩子，她得听老徐的话。

　　店里东家有喜，买衣裳可以赠布鞋一双，挺好的，省下了她买鞋的钱。

　　有走走看看，走过了两条街，终于找到之前的陶锅店。店里很清闲，进店的只有她一个顾客。看店的是个穿着一身米白长衫，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跟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年轻公子。一只手倚在柜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正入神。怕是个读书之人，徐以言点点头，接着又重重点点头，怕不是个普通伙计，怕是东家之子。

　　“咳咳，古人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不由起了做弄之心，徐以言一边往前走，一边摇头晃脑。

　　伙计被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书噗通一声落到柜台上。他慌张的转过头，第一眼不是看徐以言，却是偏过徐以言往无人的门外看去。见门外空空，他才收起了书不急不缓的看向徐以言，露出一个十分标准又常见的微笑，“不知这位公子看上了哪一口？”他手一伸，慢慢指过店里一排的大小不一的陶锅。他家店里只卖陶锅，如果来此不是买锅的，那就是来问路的，而他上下打量此人，个头不高，倒也白净，像个读书人，但绝不像个问路的。

　　徐以言接过她的话头，手指一指，“这个，在下刚才就相中了它。”伙计顺着她手指处看去，目光微不可查的闪了闪，他要的是一排中品相最不好的，但这一口锅是他在他爹身边看着他爹做的，烧制的时候他还听得他爹嘴里念念有词，说此乃绝世好锅。不由心头对面前的小公子生出了几丝欣赏之意，总觉得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小公子有那么一点摒弃表象，慧眼识真的意味。

　　徐以言提起锅，从扎得紧紧的钱袋子里掏出银子放在柜台上，转身就走。不用问多少钱了，她上次就知道了。

　　“公子等等！”

　　伙计拿起银子看了一眼，慌忙叫住徐以言，“公子等等，还没找钱！”

　　“诶？？？”

　　徐以言疑惑，回头不解的看着伙计，莫非今日这里也是东家有喜？

　　伙计手里抓起一把铜钱，递给徐以言，“我叫周正，这家店是家父开的，高公子曾与家父有恩，公子既是高公子好有，此锅怎敢再赚公子银子。是以，这些都归还公子。”真是越说越恭敬，说到最后连头都低下了，徐以言愣愣的接过铜板。“可是你是如何知道我与高达相识的？”

　　“今日将有一公子来此处买锅，这个小公子对此处的锅情有独钟。小公子个头不高，倒是白净，看起来就是好欺负的主，但有一种人群中一眼就被瞧见的特别气质。”周正朝徐以言温和的一笑，“高公子所说之人，如此，非公子莫属。”

　　呵呵呵，哈哈哈，嘿嘿嘿，徐以言真是想哭又想笑，她就当他是在夸她了吧，就当是在夸她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