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目河山》十软

7、三点成一线

　　回到烽火台，找了把短刀别在腰间，找了把弓背在背上。徐以言就跟着高达进了对面的山头去。一条路，挺平整的，直接就走到了山脚。徐以言从未往这边来过，是以她站在地上，踏着软软的土地，抬手望向树木苍翠的山腰。这里很多秃头山，这座算是少有的生机勃勃的山了。在她的想象中，总是觉得在这样的地界，一条通往山上的路，应该自开始到最后都是曲曲幽深，布满险阻的，再不济，让她在半路碰到条毒蛇，被它吓得大吼一声。才配得上这些日子她对这里的恐惧。

　　它不该是一条如此平坦，又走得顺畅的路，这完全不符合想象。

　　“往上走，走到山腰子上，运气好点，能逮着野兔。要实在运气不济，到那树顶上捣几个鸟窝也是不差的。”正在徐以言望天思索之际，身后的高达走过来将她往一旁推了推，一边继续往上走，一边开口。看他走路的样子，分明是个老手，徐以言猜想暗地里他不知偷偷来过多少次了。

　　“你一个人，瞒着营里偷偷到这里来，这个地方又显得这么的微妙，你不会待会领我去了上头，就要灭我口吧？”看着高达的背影，不知怎地，徐以言脑海就突然浮出这些话，她这么想，便也这么说了出来。

　　高达一脚踏在一截枯木上，回过头直直的盯着徐以言。枯枝在他脚下发出一声断裂的声响。徐以言个不高，又站在比他低上好几个阶梯的地方。脸上浮起一抹笑意，一抹很是让人觉得阳光灿烂的笑意。他的话很有危险之意味，他的人却显得无害。语调也是轻快的，让人不解方才他出口的话，是带着玩笑，还是带着挑衅。

　　徐以言往前跳一步，错开高达落在他身上的打量目光，随意的拍拍手，“我一直认为，有的人，就是有故事的人。就像你，腰间别一葫芦酒，我认为那不是酒。那是满满一葫芦故事。”空气好像在一瞬间凝固了，高达目光微不可查闪了闪，望着徐以言脑门，不知在想些什么。

　　说完，徐以言又朝高达吐舌。“两个人一处，若是不说点什么，总觉得无聊得慌，我在烽火台上，总找不着人说话，一说起来，就说得多了，其实我就爱胡诌，嘿嘿嘿。”

　　高达嘴里冷冷一笑，眼里露出一抹嗜血的光。徐以言清楚，那是老虎见着猎物时眼里流出的光。因为以往她跟着老徐的时候，就曾见过饿虎扑人。有些害怕，她害怕这样的目光，无情，冷血，意味着死亡。她想起每一次回营，这个人喝得酩酊大醉，不要命的与人搏打。而他清醒起来，又继续与人嬉笑打闹。

　　“如果你听过我的名声，如果你见过我醉酒的样子，你就不敢，对我说出这么多话。”高达缓缓的开口，一只手缓缓拿下弓，一只手缓缓将箭搭在弓上。徐以言盯着尖尖的箭头，目光灼灼，一滴汗溢出额头。高达再次冷冷一笑，迅速的一把拉开弓，拉得满满的，满月弓。他极快的转身，四周听得一声沉闷的箭射中皮肉的闷响。

　　“好箭法！”

　　徐以言用力的拍手，一蹦老高。欢快的看着前方，跑过去，高达的箭正好射中了一只灰色的野兔。

　　“这么远的距离，穿过那么小的缝隙，你是怎么做到的？”

　　捡起两块石头后面的兔子，徐以言近乎崇拜的看着高达。没想到他一副猥琐的面容下，是这般的打猎高手。这样的箭法，若是去了战场，以后绝对是要拜将封侯的啊！树荫阵阵，高达看着这样的徐以言，莫名有些被他给感染。十七八岁的年纪，果真是烂漫又无邪。什么样的情绪，他就将什么样的情绪表现在脸上。高达看得竟不由得一愣，这样的年纪，他也曾有过。只是那些年华，那些岁月，满地留下象征着不羁的脚印的日子，于他，终是回不去了。

　　拿起弓，对着前方的树，拉满，放开的时候，箭直直射到了树干里。高达回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徐以言，“眼，箭头，前方的猎物。三点一线，集中精神。”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徐以言看了一眼手里的兔子，撇嘴，“怕是说来容易，做来难。”要是射箭就像高达嘴里简单的一句话那样，那世上就人人都可以百步穿杨了。高达摇头，“信不信由你。射箭这东西，悟性比技巧更重要。三点一线，何为三点一线？很多人拿着弓，握着箭，却从来没找对点。也有很多人，找到了点，却太迟，猎物早就消失不见了。”

　　徐以言重重点头，“说得真好！听你说话就跟听老徐说话一样，一个字我都听不懂，但是就想不住的听下去。”

　　“老徐？”

　　高达眉头一皱。

　　“嘿，就是一个将我从路上捡回去养活的傻老头，会算点褂，总是爱说神经兮兮的话，但也是个令人喜欢的小老头，老爱给我讲故事，稀奇古怪的，五花八门的。正好，还跟我一个姓。”徐以言笑得灿烂，眼睛似要笑出泪花。说到那个小老头，她都有些想他了，也不知他在那个没有她这个小捣蛋的地方，一个人有没有吃得好，睡得好。也不知道，他那里能不能喝到酒。要是那里酒多就好了，他就可以喝了醉，醉了睡，睡了醒，醒来又醉。泡在酒坛子里，就不知愁闷了。那样好像也不好，他就只顾得醉了，就不会想起还有他这个小徐了。嗯！徐以言用力点头，眼神坚定。是的，一定是这样的，老徐一定在那个地方过得快活得很，不然，他怎么一次都没有托梦来过。

　　“那倒是个有意思的人，难怪我见这你也觉有意思。”高达点头，这次朝徐以言笑得和蔼。他其实不是现下才觉得徐以言有意思的，他是老早就觉得这个小个子的兵有意思了。

　　“老徐的确是个有意思的小老头。”徐以言认真的点点头，又摇头，“不过现在不说他了，咱继续说射箭，要如何才能找对点？你说说。”

　　高达伸手拿过徐以言手里的兔子，往山下走。今日收获了一只兔子，已经足矣。

　　“用心。用心去看，用心去想。当你射偏九十九次，第一百次，你有很大的可能会射中。”但很多人，总是坚持不到一百次。

　　“当然，如果悟性不够，一千次，一万次，无数次，亦是徒劳。”

　　高达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徐以言却心头不住摇头，只觉高达就是个喜欢纸上谈兵的家伙，说了跟没说一样。故弄玄虚。不过，再看高达，倒是觉得他正气了不少，没那么猥琐了。

　　马车不断前进。越往前是仲答夕越不曾见过的景致。她望着马车外出神，前路宽敞不见尽头。铜墙关，那将会是一个怎样的地方？会否民心淳朴？会否有大好风光？她这个女子之身的将军，能否为人认可？她能否，在那里创出辉煌？一切，好像都是未知之数。